1996年,县里要成立离退休教育工作者协会,父亲被推选为副会长。
那时候,父亲常说,"咱们这些老园丁,虽然离开了三尺讲台,可教育的根还在,得想法子让夕阳也暖烘烘的!"
退协的第一件大事,是定下每年重阳节的“老友茶话会”。父亲说这是老传统里的新花样——过去重阳不过是登高赏菊,如今要把散在各处的老教师聚起来,让冷清的晚年沾点人气。第一年的茶话会在县教师进修学校举办,父亲带着几个委员忙活了半个月准备这场茶话会。那天,丁燕林老师来得最早,他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这位老教师,在七十岁那年入了党。我记得父亲说过,丁老师年轻时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迟迟未能入党,退休后却主动申请参加社区党课,写了大量的学习笔记。“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给孩子们多讲讲党的好。”他在茶话会上说这话时,眼角的泪花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后来一篇《古稀入党》的故事被父亲整理出来,登在了《老友》杂志上,连市里的《抚州日报》也转载了。
朱晖老师的对联摊儿是茶话会的保留节目。他对对联是一绝,谁家结婚生子、乔迁升学,都爱来找他写副对子。那年重阳,他拎着个蓝布包坐在角落,里面装着磨得发亮的砚台和几支狼毫笔。有位退休的女教师说起孙子满月缺副贺联,朱老师当场铺开红纸,笔锋一抖就是“麟儿落地全家喜,瑞气盈门百事欢”,横批“弄璋之喜”四个字力透纸背,惊得旁边看热闹的老人称赞:“朱老师对对联是一绝,毛笔字也是一绝!”后来父亲专门为他照了一张相,标题就叫《对联一绝》,照片至今还贴在我家老相册里。
最让我难忘的是卢友荣老师。这位老先生,退休后依然每天背着那把用了三十年的木算盘到处走。茶话会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算盘往桌上一放,手指翻飞间噼里啪啦打出一串数字,末了笑着说:“我这把老算盘啊,拨的不是数字,是咱当老师的精气神。”卢老师摸着算盘珠子说,“我就想着,只要还能动,就得把这拨打算盘的本事传下去。”父亲把他的故事写成《背算盘的老人》。这些故事像一颗颗珍珠,先后发表在《老友》《抚州日报》等报刊杂志上。还有黄真祥老师的“草药郎中”的故事,吴德润老师的"修谱先生"故事等都在报刊杂志上刊登出来。江兴禄会长在全县经验交流会上发言时,把这些故事串成了串:“我们的退协不是养老院,是老园丁的加油站;不是终点站,是新起点。”
如今三十年过去,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父亲那一批老人大都去世,我翻看父亲留下地照片,忽然明白,父亲和那些老教师们用热忱在岁月里种下了一片温暖的森林——那些重阳节的聚会、那些登报表扬的故事、那些被记住的“典型人物”,从来都不是为了荣誉,而是为了让每一为银发老人都能在回忆里发光,让每一份教育情怀都能在晚年继续生长。就像父亲常说的:“我们当了一辈子老师,到老了才明白,最好的课堂,其实是在生活里;最棒的学生,从来都是岁月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