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深秋,父亲在房间里翻着那本老相册。他准备参加“抚州师范1956届四十年校友会”。
长途客车颠簸着驶入抚州城时,父亲正望着车窗外的抚河出神。江水比他记忆中变窄了,对岸的山影已经不是当年的轮廓。他想起1951年冬天,他与肖风光、邓发元三个人从浒湾码头沿抚河走三十里路去抚州报考的情形。1951年的冬天特别冷,三个人背着书包,河面结着薄冰,脚下的泥石路冻得硬邦邦的。父亲的印象中,那时候抚河可比眼前宽多了。父亲望着窗外略显狭窄的河面,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对岸的山峦轮廓模糊,早已不是记忆中那道清晰的剪影。母校的大门比记忆中气派许多,学校已经升格,门楣上“抚州师范专科学校”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变化真大啊。”父亲喃喃自语,他用热切的眼光望着校园,眼中满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情感,在这重逢的时刻悄然涌动。校友会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父亲担任了这次聚会的主持人。当他走上讲台时,全场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父亲的手微微颤抖着展开一张纸片,声音有些发颤:“今天到场的同学,少了六位……”他逐个念出那六个名字,每一个都像是从记忆深处小心翼翼地捧出来。……这些名字曾经是那么熟悉,如今却只能留在名单上。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庄重:“请全体起立,为离去的学友默哀三分钟。”
礼堂里,白发苍苍的同学们缓缓站起身来。父亲站得笔直,目光掠过前排那些空着的座椅,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一起读书、一起下乡、一起运动的伙伴们。“这六位同学,”默哀结束后,父亲的声音依然有些哽咽,“用一生践行了‘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校训。我们活着的人,更要替他们看这教育事业的新面貌。”
下午的环节是探望健在的老师。四十年了,老师们大都八十多岁高龄,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拄着拐杖,但见到学生们时,眼睛里立刻闪烁出明亮的光彩。“姜敬群啊,”一位满头银发的老教师拉住父亲的手,声音虽然沙哑却依然清亮,“还记得你当年在黑板上画地图吗?画得比地理老师还像样!”父亲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他一直记得老师的教诲——“教书育人,先教做人”。……父亲与老师们聊天,仿佛打开了时光的闸门,四十年前的读书声、写字声、讨论声在耳边回响。
暮色漫进礼堂时,同学们围坐成圈,开始了最轻松自由的发言环节。有人带了自己写的诗,朗诵时声音依然洪亮;有人捧来孙辈的照片,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更多人只是静静坐着,听着老同学们的讲述,像回到了当年晚自习的课堂,那种熟悉而温暖的气氛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轮到父亲发言时,他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开泛黄的纸页,他指着其中一行字说:“今天翻出当年的笔记,看到当年黄宜福老师为我写的‘教育是灯,有人提灯,有人接灯’。四十年来,我的生活都是围绕着教育展开,我教过的学生不知有多少,其中也有不少成了老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刚才去看几位老师,我忽然明白,我们都是灯芯上的火,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礼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父亲的声音在轻轻回荡,“今天到场的,有当较大领导的,有当校长的,有在乡村小学坚守的,有退休后办幼儿园的......我们都成了‘点灯人’。那些离去的同学,也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看这盏灯越传越亮。”“说得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学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激动,“我们现在大多退休了,我就想,我们都经历了风风雨雨的四十年,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次‘十年聚会'——但希望不是等十年后再聚,是把每个十年都过成聚会,把教育的心火传下去。”
有人提议,每人说一句对下一个十年的期待。有人说“希望我们都健健康康”,声音朴实无华;有人说“想为教育做更多的事情,想看到国家有更好的发展”,眼神坚定;父亲想了想,说:“今日聚会,呼唤青春;为了未来,永远在人生边沿徘徊,迎接一个接一个的十年聚会。”
“‘在人生边沿徘徊’是什么意思?”有一次我与父亲闲聊,父亲又说到他们毕业四十年后的第一次聚会,我忍不住问父亲。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人老了,总觉得站在过去和未来的交界处。可徘徊不是停滞,是回头看看走过的路,再抬头望望要走的路。”
返程的大巴启动时,父亲望着车窗外,眼神却格外清晰。他忆起自己这四十年来所走过的路,教育从蒲塘起步,创办了双塘、陆坊带帽中学,兴建了崇麓中学、实验小学,提升了石门、何源、华侨中学,从小学教育到高中教育广泛涉猎,为了金溪教育到全国各地取经验,请名师,无不走在时代前列,但在经历了“文革”那几年的惨痛之后,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凡事谨小慎微,一切都是默默承受,咬紧牙,不做声。可今日相聚的同学们谁又不是这样呢?其中不乏同自己一样饱受磨难与痛苦的人,然而再与已经去世的几位同学相比,自己又是万幸的。感叹之余,父亲心中释然了。渐渐思索,渐渐坚信,今天的这场聚会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起点。四十年的岁月酿成了酒,醇厚而芬芳;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下一章。
父亲后来告诉我,那天晚上他梦见了抚河,河面比记忆中宽阔,对岸的山影清晰可见。他和肖风光、邓发元并肩走在河堤上,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我忽然明白,父亲和他的同学们就像那灯芯上的火,虽然微小,却代代相传,照亮了无数求知的眼睛。而教育,正是这样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穿越时光的长河,将光明与希望传递给每一个需要它的人。
大巴车驶离抚州城的那一刻,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父亲望着远方,轻声说:“下个十年,我们还要聚。”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校友的重逢,更是一代教育工作者对使命的坚守,对未来的期许。那些灯芯上的火,终将汇聚成璀璨的星河,照亮教育事业的漫漫长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