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我的父亲参加了在浒湾举行的建国后首届高小毕业暨老校友聚会。父亲负责草拟了邀请信:
“五十年,在人生的道路上是多么漫长而又多么辉煌的历程,由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翩翩少年,走过了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壮年,年富力强事业有成的中年,继而又悄悄地步人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老年了。然相对华发,当不会有倚枚风之叹,而有老骥伏枥之志。且喜曾呕心沥血教导过我们的老师,虽年届耄耋,却光彩不减当年,50周年庆典之际,师生欢聚一堂,共享桃李天下之乐,共话人生真谛之趣,共祈再相聚,实乃一件大事。跨越时空半世纪,恩师大寿逢盛世,邀请学友忆往昔,庆典相会话情谊。浒湾小学万寿宫,抚河金临灵谷峰,春华秋实师生乐,收获季节夕阳红,学子青丝添白发,师长年高犹精神,借得喜事重开庆,南极先翁赞世人,人在旅途未到站,华年白发尽欢颜,伏枥之骥跨世纪,喜迎毕业五十年。同学们,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著花,劝君莫道桑榆晚,生命为霞尚满天。恭候光临。浒湾小学老校友联谊会。农历戊寅年正月初四日。”
正月初四的清晨,浒湾镇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父亲走向浒湾小学的旧址。他怀中紧抱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那是五十年前高小毕业时的合影。照片上的少年们衣着朴素,却掩不住眼中的光芒。有的已经认不出模样,但父亲仍能准确指出每个位置的主人:第三排左起第四个是班长,第二排最右边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是后来的县长,而站在最后一排的高个子,后来成了二炮部队的军官......
浒湾小学的会议室里,工作人员正忙着悬挂“五秩同窗话沧桑”的红色条幅。父亲环顾四周,这里曾是破旧的万寿宫,后来改建成教室。斑驳的墙壁上,似乎还能看见当年用木炭写下的算术题。九点刚过,门廊下就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第一个走进来的是郑荣锦,当年的班长,如今鬓角全白,却依然保持着挺拔身姿。他快步走到父亲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你那封信写得太好了!”紧接着,涌进来的校友们让小小的会议室顿时热闹起来。胸前挂着照相机机的徐海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位二炮某部的退休军官,将镜头对准每一位到场的老同学;神采奕奕的赵万霖,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虽然头发花白,但谈吐间依然保持着学者的儒雅;还有章添贵医生,这位曾五次往返美国的医生,正热情地和每个人打招呼。最让人感慨的是尧敬衡,这位当年的“调皮鬼”,后来官至县长,进屋时腰板挺得笔直,见到每个人却先深深鞠躬:“我读了《金溪教育志》,我们先生的名字,该刻在教育碑上。”
十点整,聚会正式开始。主席台上坐着县教委修淦川主任、余小康书记,还有退协会长江兴禄。修主任接过话筒时,手微微颤抖:“五十年前,你们在破庙里读书;五十年后,你们成了国家的栋梁。这不是巧合,是教育的根脉在传承。”简短的话语,让不少老同学眼眶湿润。父亲注意到,台下几位女士悄悄用手帕擦拭着眼角。
同学代表发言环节,成了最动人的叙事时刻。郑荣锦班长回忆起当年上课偷吃红薯干被老师发现的趣事,引得一片哄笑;赵万霖教授讲述了他们如何在煤油灯下苦读的故事;徐海祥则展示了珍藏多年的成绩单,上面“徐海祥”三个字依然清晰可辨。轮到尧敬衡发言时,这位当年的“调皮鬼”变得异常庄重:“我这一生最骄傲的,不是当了县长,而是从未忘记老师们的教诲。”他的话让在场许多人都默默点头。
午后,阳光透过老教室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翻看着那张珍贵的毕业照。有人指着照片上某个模糊的身影,讲述着那个同学后来的故事;有人回忆起当年课间跳皮筋、打弹珠的欢乐时光。父亲注意到,每当有人提起某个已经离世的同学,周围就会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更加热烈的追忆。
傍晚时分,抚河泛着碎金般的光芒。二十多位白发老人漫步在河堤上,寻找着记忆中的码头。章添贵突然蹲下身,从河滩上捡起一块光滑的鹅卵石:“这是时光的信物,我要带回去。”他的提议得到响应,很快就有几位同学也捡起了鹅卵石。这些普通的石头,承载着他们对青春最珍贵的记忆。
晚餐安排在镇上的“金龙旅馆”。当陈老板听说是为浒湾小学老校友聚会时,激动地拍着胸脯说:“这机会难得,我要免费招待老前辈们!”圆桌旁,话题从当年跳到了现在。有人说起孙子的奥数获奖,有人晒出孙女的照片;章添贵讲起在美国的故事,徐海祥则绘声绘色地描述部队里的新鲜事;尧敬衡说起县里正在推进的教育改革……笑声不断撞击着窗棂,惊飞了几只在河面盘旋的归鸟。
夜深了,陈老板特意端来热腾腾的酒酿圆子。旅馆的天井里,父亲和几个老同学围坐在一起抽烟。月光如水,洒在他们斑白的鬓角上,像是落了一层薄霜。郑荣锦弹了弹烟灰,若有所思地说:“当年总觉得五十年很长,现在才懂,五十年不过是老师教我们的一首诗,刚读出韵脚,就到了该续篇的时候。”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起草了一份倡议书,我们争取活过一百岁,再聚一次。”他念道:“在人生的旅途中,争创长寿最佳记录。到时候,要让老师们看看,他的学生们,不仅活得久,还活得旺。”众人纷纷点头,在月光下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聚会结束的那天清晨,待车点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人。徐海祥用相机记录下了许多珍贵的镜头:老同学们互相搀扶着登上车,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用力挥舞着手臂。赵万霖对父亲说,回去后要写一篇《浒湾河畔的教育基因》,投给《教育研究》杂志。父亲望着身边挥手的老同学们的身影,忽然想起邀请信里的句子:“人在旅途未到站,华年白发尽欢颜。”五十年,从破庙到高楼,从青丝到白发。变的是容颜,不变的是刻在骨血里的师恩,是藏在记忆里的温暖,是无论走多远都要回望的起点。
当车子缓缓驶离,父亲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人群,恍惚间又看见了那张五十年前的毕业照。浒湾河的水还在流淌,万寿宫已经不在,但那些被教育点亮的光,正一代一代,继续明亮下去。父亲翻看着聚会时拍摄的照片。每一张笑脸背后,都是一个精彩的人生故事。他想起修淦川主任的话:“教育的根脉在传承。”是啊,正是那些在破庙里坚守的老师们,用知识的火种点亮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灯。而今天,这灯火依然在闪烁,在延续。
父亲小心地收好那张五十年前的毕业合影,和新的聚会照片放在一起。他知道,生命的旅程还在继续,而他们约定的下一个五十年之约,将会是更加动人的篇章。抚河的水永远向前,正如他们的人生,永远向着光明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