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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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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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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连载

第五十九章 一九八四,父亲与他的“勤办”

父亲就是在这片喧嚣的沉寂里,推着那辆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走进家门的。车把手上挂着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比往日显得更沉些。他没有像平常那样先去擦把脸,而是就着院子里那张斑驳的竹椅坐下,从包里慢慢掏出一份红头文件,递到母亲面前。

光线已经有些暗了,母亲凑近了,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标题:“关于成立县教育局勤工俭学办公室的通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关于父亲的任命。父亲没多说话,只深深地吸了一口母亲递过来的卷烟,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眉宇间锁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混杂着亢奋与沉重的神色。

那一年,我已然能感知到,一个叫作“改革”的巨浪,正用它那潮湿而陌生的气息,拍打着我们这个小城,以及我们这个寻常人家的屋檐。那时的金溪,还是个蜷缩在赣东山水里的小县城,青石板路窄窄的,两旁是带木排门的旧铺面。但街角巷尾,已然能听见一种崭新的、充满力量的腔调。县委书记黄俊秀同志在大小会议上的那句名言,像口号,又像鞭子,抽打着许多人的神经:“在位子,就要搞票子,搞不到票子,就得让位子。”这话干脆、利落,甚至有些刺耳的锋利,全不似以往报告中那些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

教育局长邓立权,正是被这阵风吹得心潮澎湃的人。他是个精力旺盛、敢想敢干的实干家,仿佛浑身上下都憋着一股要“搞票子”的劲儿。在他的擘画下,教育系统这台以往只围绕着课本和黑板转的机器,突然发出了隆隆的、属于经济领域的轰鸣。文教用品商店、电器修理部、防水材料塑料油膏厂、联办照相服务部……一个个崭新的招牌,像雨后的菌子,在县城各处冒了出来。

邓局长的蓝图远不止于此,他的指令下达到各级学校:办砖瓦厂、豆腐坊、粉笔厂;开辟农场,种茶、养鱼、饲猪、植花木。一时间,“勤工俭学”这四个字,成了金溪教育系统最时髦、也最沉重的词汇。我的父亲,这位新上任的勤办主任,便是在这片喧腾的热浪里,被推到了潮头之上。

我见过父亲和邓局长一起工作的情景,邓局长挥舞着手臂,话语像出膛的连珠炮,描绘着诱人的前景;父亲则多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下几笔,间或插问一两个关于成本或销路的实际问题。

勤办的工作,绝不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画蓝图。父亲的足迹,开始印在许多我那时觉得遥不可及的地方。他和同事付美琪老师、麦永基老师,带着本地产的塑料油膏和校办服装厂的样品,挤上南下的绿皮火车,去了广州,生平第一次走进了万商云集的广交会。他们又去了深圳,那个传说中的“特区”,参观学习,研讨取经。他还去了瓷都景德镇考察油膏工艺,去了上饶了解服装厂的开办流程,去了省城南昌咨询办砖厂的技术难题,还远赴以勤工俭学闻名的浙江东阳,去取真经。

父亲的眼界开阔了,但一种无形的、被时代快车甩在身后的疲惫感也油然而生。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金溪的天地,似乎也正被努力地撬动着。地区教育局组织了勤办工作大检查,省教委在省展览馆举办了规模盛大的勤工俭学产品展销会,父亲带着我们县的产品去参展。不久,省教委又在弋阳县开了现场会,据说那里的学校办得有声有色。

形势逼人,金溪的勤工俭学工作,在邓局长的雷厉风行和父亲等人的奔波操持下,看上去正热火朝天、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学校的农场里,秧苗绿了;小工厂里,机器响了。然而,潮水之下,暗流早已涌动。一种声音,像江南梅雨季潮湿的霉菌,在角落里悄悄滋生、蔓延。在一些公开或私下的场合,开始有人议论:“学校不抓教学,整天鼓捣这些生意经,像什么话?”“这是不务正业!”“娃娃们的前途都要被耽误了!”这些议论,起初是窃窃私语,渐渐汇成了不小的声浪。“勤工俭学”这项本是出于弥补教育经费不足、锻炼学生实践能力的探索,在一些人眼中,成了“不抓主业抓副业”的歪门邪道。观念的冲突,如同两股方向相反的水流,在金溪这块小小的水域里激烈地博弈、冲撞。风暴的到来,往往毫无征兆。大约是一年后的某个普通日子,一项人事任命的通知,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破了表面的平静:邓立权局长被调离了教委。没有隆重的送别,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解释,那位曾经意气风发、试图以一己之力撬动局面的局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的战场。他像一位壮志未酬的先锋官,倒在了旧有观念构筑的壁垒前。

新接任的局长,很快另起炉灶,成立了一个新的“勤工俭学领导小组”,由余国祥同志负责。而我的父亲,他获得的指示是“负责处理勤办遗留问题”。“遗留问题”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所有残存的热情。它意味着,那段轰轰烈烈的开拓史,被正式宣告终结,而收尾、擦净、结算的工作,落在了父亲的肩上。那一刻,我在父亲脸上看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极深的、被抽空了力气的寥落。他像是一个精心搭建了一座楼阁的建筑师,楼阁未成,却被命令去拆除地基,并清理掉所有的砖石瓦砾。

此后的日子,父亲的工作内容彻底变了调性。曾经的开拓之旅,变成了追索与清算的跋涉。他同有关人员奔赴浙江杭州、东阳,去催收服装厂一笔笔如同陷入泥沼的账款;他频繁地出入县百货公司、县工商银行,与教委的其他职能部门一笔一笔地结清往来款项。我见过他和财务股的舒道义股长一起对账的情景,算盘珠噼啪作响,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寒意。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不再是希望的种子,而是需要一一封存的过往。更艰巨的任务,是带领工作组远赴宜昌、万县、重庆等地,去收回那些早已发出去的货物的货款。那是一次次陪尽笑脸、磨破嘴皮的旅程。父亲回来后,总是格外沉默。所有收回的钱款,都由会计麦永基老师一笔笔盘点清楚,然后正式移交给教委财务股。

移交清单上的签名,像一道封印,终结了一个时代。最让家人感到不安的,是那批“广东旧彩电”的问题。这桩父亲经手过的业务,不知怎的成了话柄,最终惊动了检察院和法院,立了案来调查。那段时间,家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母亲忧心忡忡,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回眼泪。我时常见父亲独坐在黑暗中,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映着他紧蹙的眉头。调查的过程是漫长的煎熬,好在最终水落石出,结论是“教育局越权之过失,一概与我的父亲无关”。一纸文书,洗清了嫌疑,却洗不掉那段时日笼罩在全家人心头的阴霾与屈辱。

风波过去了,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那个冬天显得格外寒冷。我记得一个夜晚,父亲又一次在书桌前坐到很晚。他没有看文件,只是静静地坐着。最后,他铺开信纸,开始写信。煤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问号。我知道,他是在写工作调动申请。信里的措辞想必是委婉而克制的,但我知道,其核心只有一个:离开。这不是畏难,更不是退缩,而是一种对自身尊严的维护,一种对无谓消耗的终止。他用自己的方式,为这段充满理想、激情、困惑与失落的“勤办”岁月,画上了一个句点。……

许多年过去了,父亲偶尔聊起旧事,他很少再提及一九八四年的那些波澜。但我知道,那段记忆并未消失,它只是沉入了岁月的河床,成了他生命年轮中一道深刻的、无法磨灭的刻痕。

今日的金溪,街道宽阔,楼宇林立,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一九八四年的那些砖瓦厂、服装店、塑料油膏,连同那句“搞票子、让位子”的犀利口号,都已被时光封存,成了特定年代的一则注脚。但于我而言,它们从未远去。它们是我理解父亲那一代人如何被时代浪潮所裹挟、如何奋斗、如何困惑、又如何默默承受的一把钥匙。那不仅仅是一段工作经历,那是一代人用他们的理想、汗水甚至委屈,写下的一篇独特散文,散佚在历史的角落里,唯有亲历者及其后人,方能于无声处,听见其深长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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