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姜羑的头像

姜羑

网站用户

随笔杂谈
202604/09
分享
《父亲》连载

第七十二章 ​金溪陆象山研究学会往事

1997年的金溪县城,当春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时,一个注定要在地方文化史上留下印记的事件悄然发生——金溪县陆象山研究学会正式成立了。

作为这段历史的见证者与参与者,每当回忆起那些泛黄的岁月,那些与吴文鼎老师、父亲共同度过的时光,那些关于陆九渊、关于学问、关于人格的点点滴滴,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吴文鼎老师,这位被我们尊称为“陆学”研究专家的长者,是学会的灵魂人物。在此之前,他担任《抚河》杂志编辑多年,笔耕不辍,出版了数百万字的小说、诗词、散文作品,而他的独立著作《陆九渊评传》更是在国内外学术界引起了广泛关注。记得第一次见到吴老师是在我父亲的小院子里,他那时已经六十多岁,面容清癯却精神矍铄,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那时的他们都已经六十多岁了,吴老师还比我的父亲大三岁,可他们却依然保持着知识分子特有的热忱与执着。父亲的书房里堆满了与陆九渊相关的典籍资料,从《象山全集》到历代学者的研究著作,从手抄本到影印本,应有尽有。在学会筹备和成立初期的日子里,我有幸以一名年轻学子的身份参与到这项意义非凡的事业中。1995年至1999年间,我陆续撰写了《陆九渊散文风格对明代散文的影响》《陆九渊“义利”价值观及其当代价值》《陆九渊出生地之辨析》《陆九渊启悟式教学法探微》等文章,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向吴老师请教。每次走进吴老师那间搁满书的书房,总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墨香与书卷气。

吴老师总是那么健谈,思维敏捷,见解独到,但每当我记录下他精辟的论述时,他总会谦逊地说:“这只是我个人的观点!”这句话背后,是一位学者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对真理的敬畏之心。

记得有一次,吴老师突然问我是否读过霍金的《时间简史》。这个出人意料的问题让我一时怔住了,随即我兴奋地与他分享我的阅读心得:“霍金的《时间简史》从思索宇宙的年轻人讲到宇宙演化的图像,从牛顿宇宙到相对论,之后讲了弯曲空间、黑洞、大爆炸、虫洞等等理论。一个个理论诞生、发展,一层一层的剖析,然后又被新的理论替代,每一个理论像一个个时代的英雄从弱小到伟大,从成长到衰落。谁能相信,这种残废程度,这样一个骨瘦如柴的人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拥有与肉体不相符合的无与伦比的头脑。他是有史以来最杰出的科学家之一,是当代最重要的广义相对论家和宇宙论家。这本书让我们觉得深思给人以启示。它把我们引向宇宙的起点和万物的本源,从而引发我们对个人、对同伴、对事件、对社会、对生命、对世界、对意识等等的思考,进而使我们在自身寻找本质。无意中便提高了思维的深度与广度。如人存原理是指我们之所以看到宇宙是这个样子,是因为如果它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不会在这里去观察它。虽然《时间简史》对我来说如若‘天书',但使它我第一次对自然发出了质问与感慨。”

吴老师听得很专注,眼睛渐渐睁大,流露出惊讶与赞许的神情。他一再追问:“你真的这么想?能找到这本书给我读吗?我要好好地研读一下。”那一刻,我看到了这位专注于中国传统文化研究的学者对现代科学思想的开放态度。后来我才知道,吴老师不仅研读了《时间简史》,还将其中关于宇宙本源的思考与陆九渊的“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的哲学命题联系起来思考,这种跨学科的思维方式令我深受启发。

在跟随吴老师学习的过程中,有一件小事至今令我难以忘怀。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吴老师兴致勃勃地要为我写一幅陆九渊的语录条幅:“上是天,下是地,做得人,便不枉。”他铺开宣纸,研好墨汁,笔走龙蛇间,刚写完“上是”两个字,一滴墨不慎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吴老师转头看向我,略显尴尬地问:“怎么办?!”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静静地盯着那滴墨看。吴老师握着毛笔,凝视着宣纸上的墨点,沉思良久,忽然自言自语道:“有了!”他重新蘸墨运笔,当写到"下是地"的“地”字时,特意将笔锋拖长,让“地”字最后一笔“乚”的弯钩巧妙地覆盖住了那滴墨汁。待整幅字完成,吴老师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后来,他逢人便说起这件趣事,总不忘感叹:“你说巧不巧,那一滴墨刚好就落在那个地方,好像知道‘地'的最后一笔就在那里,做人呀还真的是要脚踏实地。”这滴偶然的墨渍,经过吴老师巧妙的艺术处理,不仅没有破坏作品的美感,反而成为点睛之笔,而其中蕴含的人生哲理,更是让我受益终身。

父亲与吴老师的友谊,是那段岁月中另一抹温暖的色彩。父亲退休后,将自己的小院子命名为“思居”,并拟了一幅对联:“思接千年风云动色;居开百代儿女称心”。当吴老师听说后,特意登门拜访,恳请父亲将这幅对联抄好给他带回去。第二天下午,吴老师竟带着自己的小孙女蓉蓉、泱泱,亲自将书写好并装裱精美的对联送到了父亲手上。那天的阳光特别好,照在两位老人身上,映出长长的影子。蓉蓉和泱泱在院子里嬉戏,吴老师与父亲坐在矮凳上,从陆象山聊到人生百态,从学问之道谈到为人处世。这一幕,成为我记忆中最温馨的画面之一。正是这样的情谊与共同的理想,催生了成立金溪县陆象山研究学会的想法。

父亲曾意味深长地对吴老师说:“我们为什么不成立个陆象山研究会,把陆象山的故事都写出来,编成书,在全县中小学推广,这样既可以让更多人认识象山,还可以打造金溪象山文化品牌。”吴老师起初有些犹豫:“我们都退休了,人微言轻,恐怕很难吧。”但父亲爽朗地笑道:“不难,只要我们去做,就不会难。”两位老人的想法一拍即合,他们开始精心策划,真诚推广。在那个互联网还没有普及的年代,推广一项文化事业殊为不易。吴老师和父亲采取了“借力、借势”的策略,先从引起相关领导的重视入手。他们不厌其烦地拜访县里的有关部门领导,详细阐述研究陆象山思想对于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提升地方文化软实力的重要意义。父亲甚至亲手绘制了陆象山思想传播的路线图,展示如何通过研究会的平台,将象山文化融入中小学教育,培养学生的道德情操和思辨能力。两位老人的执着与诚意逐渐打动了各方人士。他们组织了多次小型座谈会,邀请县里的文化名人、教育工作者共同探讨陆象山思想的当代价值。吴老师每次都准备充分的讲稿,从陆九渊的心学思想讲到其对现代教育的启示;父亲则侧重于陆象山与金溪地方文化的关联,讲述那些鲜为人知的历史掌故。渐渐地,支持的声音越来越多,县领导也开始关注这个民间发起的文化项目。经过近一年的努力,在吴老师和父亲的精心策划与真诚推广下,金溪县陆象山研究学会终于获得了县委、县政府的正式支持。

成立大会上,白发苍苍的吴老师作为首任会长致辞,他的声音洪亮:“陆象山先生是金溪的骄傲,更是中华文化的瑰宝。我们成立这个学会,不仅是为了纪念先贤,更是为了让象山思想在新时代焕发光彩。”父亲作为秘书长,则负责具体的组织工作,从会员招募到活动策划,从资料整理到对外联络,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学会成立后,吴老师和父亲带领会员们开展了大量工作:将象山思想融入地方课程开发,整理出版《金溪陆象山(青少年时代)》。组织中小学生诵读陆象山经典语录。甚至最令人感动的是,两位老人坚持在每年的陆象山诞辰日和去世日举办纪念活动,风雨无阻。吴老师不顾年迈,每次都亲自撰写讲稿;父亲则负责活动的具体组织,确保每个环节都尽善尽美。多次与荆门陆学会交往,王心田、王法贵教授专著若干本不期寄来。两地陆学会,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还在条件艰难的情况下举办了陆九渊诞辰86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到会学者160余人,日本国福田殖等五位教授,北大张立文教授都为仰山书院留下墨宝,中外学者多人,题词纪念。又召开了陆九渊逝世810周年国际性学术交流会。带湖北荆门市陆象山研究会组织的参观团参观了金溪仰山书院、陆象山墓、象山广场。后又参加“抚州文化促进会”在抚州宣讲象山精神,开展学术座谈。省社科院哲学研究所赖功欧所长发起,南航尧国宾教授牵头,在金溪召开了“全国陆学与江右思想研讨会”。与江西社会科学院、抚州师专校报、江西师范大学校报联合出版“陆象山研究专集”……

今天的金溪县陆象山研究学会已成为地方文化研究的重要平台,象山思想也得到了更广泛的传播。每当我回想起那段与吴老师、父亲共同奋斗的岁月,心中总是充满温暖与敬意。吴老师那句“做人呀还真的是要脚踏实地”的教诲,父亲为学会奔波的身影,还有那些关于学问、关于人格、关于文化的无数次对话,都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磨灭的精神财富。

回望那段墨香里的象山风骨,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学者风范,什么是文化传承的使命与担当。吴文鼎老师和我的父亲,用他们的一生诠释了知识分子应有的样子——既有“为往圣继绝学”的学术追求,又有“为天地立心”的人文情怀。而金溪县陆象山研究学会的故事,正是这种精神的生动写照,在历史的长河中,散发着永恒的光芒。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