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二月末的风里已经裹着暖意,石门中小学的操场上,几株老樟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将斑驳的光影洒在青石板上。
父亲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的田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车票——那是他和老同学徐文茂、好友许新民夫妇反复商量后定下的,从鹰潭到广州的硬座火车票。这个春假,他们四人将踏上人生中第一次远行,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花城广州。
“你真决定去了?”出发前夜,母亲把缝补好的蓝布书包递给父亲,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一本翻得卷边的《中国地图册》。父亲挠了挠头,鼻尖还沾着粉笔灰:“文茂说广州有全国最大的百货商店,新民媳妇想买台收音机听戏,我想着……总得出去看看。”母亲没再说话,转身往他帆布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和一包炒蚕豆,油纸包上还压着半块晒干的梅干菜——这是父亲最爱吃的下饭菜。
清晨五点的鸡鸣刚起,石门村的青石板路上就响起了脚步声。父亲和徐文茂背着帆布包,许新民夫妇提着小箱子,四人站在汽车站牌下等早班车。晨雾还未散尽,远处的山峦像蒙着轻纱,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
徐文茂掏出一包飞马烟,给每人递了一支:“听说广州的百货大楼又高又大。”许新民的妻子笑着接话:“如果有好看的衣服我就要买一件,你不准备给你的江老师买一件!”
父亲望着远处蜿蜒的公路,第一次觉得脚下的土地如此辽阔——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地图上画着红圈的“广州”,是父亲只在报纸上见过照片的“祖国南大门”。汽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才到鹰潭火车站。站台上挤满了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广播里传来普通话:“前往广州的旅客请注意,K23次列车即将进站.……”
父亲紧紧攥着车票,看着那列墨绿色的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车头“人民铁路为人民”的标语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里堆着行李,邻座的广东人操着软糯的粤语和同伴聊天,父亲听不太懂,却觉得那声音像唱歌一样好听。火车开动时,父亲趴在车窗边,看着鹰潭的轮廓渐渐变小。田野里的油菜花一片金黄,像打翻了的颜料罐;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戏。徐文茂拍着他的肩膀说:“等到了广州,咱们去珠江边看轮船!”
三天两夜的火车旅程像一场流动的盛宴。父亲第一次见到长江——当列车驶过时,他趴在车窗边,看着浑浊的江水奔腾而过,桥下有货轮缓缓航行,船舷上站着几个戴草帽的工人,冲着火车挥手。夜里,车厢里摇曳着昏黄的光,旅客们有的打盹,有的凑在一起聊天。父亲听着对面铺位的老工人讲广州的故事:“那儿的楼高啊,街上跑的汽车比咱们县的拖拉机还多……”当列车终于驶入广州站时,已经是第四天的上午。
春日的阳光温柔地洒在站前广场上,父亲仰头望着“广州站”三个大字,喉咙发紧——这座城市比他想象中还要繁华。他们住进位于越秀区的一家国营旅馆,许新民夫妇住一间,父亲与徐文茂老师住进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两张木板床,窗户正对着一条种满榕树的小巷。父亲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自行车铃声和粤语叫卖声,怎么也睡不着。
下午,他们步行去了南方大厦——这座当时中南地区最大的百货商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种从未见过的商品:上海产的“蝴蝶”牌缝纫机、北京产的“牡丹”牌收音机、广州产的"五羊”牌自行车……
父亲在无线电柜台前站了足足半小时,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正在播放《东方红》乐曲,硬塑料外壳擦得锃亮,旋钮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要一百零八块钱。”售货员微笑着说。父亲摸了摸口袋——这相当于他三个月的工资还要多。但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我要这台。”转身一看,徐文茂在一旁说:“老姜啊,你看,老许要买衣服了!
结账时,购物清单上的每一笔开销都让父亲心跳加速:收音机一百零八元,裤子十八条,给母亲买的真丝头巾六元,给学生们带的广州糖果十二元…….结账时,收银员用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半天,最后报出的数字让父亲的手微微发抖:总共一百四十三元五角,相当于他四个月的工资。但当他把装着收音机的纸盒抱在怀里,把新裤子仔细叠好放进背包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涌上心头——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为家人和自己买“奢侈品”。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去了珠江边看轮渡,父亲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高楼大厦和穿梭的船只,第一次感受到了“大都市”的气魄;去了中山纪念堂,站在孙中山先生的铜像前,父亲仰头望着那庄严肃穆的面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天下为公”;还去了越秀公园,爬上五羊石像,俯瞰整座城市的风景。许新民夫妻在南方大厦买了一台收音机,徐文茂则给自己添置了一块上海牌手表。回程的路上,父亲坐在火车硬座上,怀里抱着那只用报纸层层包裹的收音机。夜色渐深时,他悄悄打开纸包,拧开收音机的开关——清晰的播音声立刻充满了车厢:“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周围的旅客都投来羡慕的目光,父亲挺直了腰板,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收音机,而是一整个世界的精彩。
回到石门的那天傍晚,孩子们围在父亲身边,好奇地打量着那只崭新的收音机。父亲把它放在学校的广播室里,从此每天清晨,石门的居民都能听到从学校传来的新闻和音乐。
后来,父亲给我讲起那次广州的春天之旅——那趟改变他人生视野的旅程。他说,人要有眼界,要走出去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在石门中小学校的那些年,父亲与毕业生讲话时,总会提起那次广州之行。“那次远行让我明白,世界很大,但只要肯走出去、学回来,山沟沟里也能飞出金凤凰。”而事实确实如此。在父亲和他的同辈们的努力下,石门中小学逐渐成为全县的教育标杆。那些年,从石门走出的学生如同繁星般闪耀:姜秀红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南昌二中,各科成绩都在95分以上;邹琴香被省水电学校录取;连岗勇、张志坚以优异成绩进入地区抚州一中,成为重点中学的骄傲。省地重点学校给石门中小学校寄来的贺信堆满了校长办公室的抽屉,那些信纸上写着:“贵校培养的学生基础扎实,素质全面,特此祝贺!”
更让乡亲们自豪的是,考上重点学校的学生不仅能享受’农转非"的待遇——农村粮变成城市商品粮,乡村户口转为城市户口,还能获得全额助学金,在校学习期间衣食无忧;考师范的学生则通过推荐保送与考试相结合的方式,每班有两个名额,而石门考生总是能以超过录取比率的成绩脱颖而出。那些年,石门中小学校培养出的优秀学生数不胜数。汪兴明同学转业后分配在国务院工作,成为国家政策的制定者之一;黄文龙、李小星、郑小泉、许进良、周来发、熊生明、邹琴香、连岗勇等后来分布在全国各地的省、地、县领导岗位上,为地方发展贡献智慧;更有像王国干、蒋克伯这样勤劳致富的典型。这些名字或许不为外界熟知,但在石门中小学校的历史上,他们如同璀璨的星辰,照亮了一代又一代学子的前行之路。
父亲的那台收音机还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可我还是小心地把他收藏起来。我想,它的声音是我的父亲第一次触摸到的广阔世界,是使我的父亲眼界开阔的起点,更是我的父亲教书育人、激励学生的精神源泉。1964年的那场广州之旅,对于父亲来说,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春假旅游,更是一次心灵的远行。五个月的工资换来的不仅是一台收音机和一条裤子,更是一个山乡教师对外面世界的深刻认知,是一颗心胸从狭隘到宽广的蜕变,是一股工作干劲从平凡到炽热的升华。而这一切,最终都化作石门教育事业发展的基石,化作一代又一代石门学子走出乡村、改变命运的阶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