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筹备《全国教育工作会议纪要》的县级材料撰写得详细而具体,获得巨大影响,使得全县的教育事业迅速走上正轨,大大地推进了全县教育事业的发展。
在这一过程中,父亲的才华,获得了县文化教育局的叶彦福组长称赞。叶组长是个务实的领导,总说“教育的事急不得,但也不能等”。会间休息时,父亲递了杯粗茶,说起自己老家在崇麓公社——那是个藏在山里的小村子,从石门回崇麓七十多里地。我的母亲她一个人带四个小孩,祖孙四代十来个人,又要教书,又要种地,自己很想做好工作的同时又能够照顾到家里。叶组长放下搪瓷杯,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崇麓的情况我晓得,”他叹了口气,“那边小孩子到初中要去二十多里外的前进中学读书,孩子们天不亮就得打火把走山路。”两人越聊越投机,父亲终于说出了心思:“我想调回崇麓,哪怕去当个普通老师也行……”“调令哪有那么好开?”叶组长摇头,“石门到崇麓七十多里山路,没班车,你家又没劳力……”他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不如你去办所新中学?县里正打算在崇麓设点,缺个牵头的人。”这个提议像颗火星掉进干柴。父亲后来跟我说,他当时手都在抖——办中学,意味着从零开始:调老师、找校舍、跑经费,可一想到能让家乡的孩子在家门口读书,他连夜写了份《关于创办崇麓初级中学的可行性报告》。不久,县委、县政府的批文下来了,其中明确:“同意创办崇麓初级中学……拨经费两万元。”
六月的雨季来得急。父亲带着“同意筹办”文件,挤上了去崇麓的班车。他想自己又要去创造一个未来。
调动教师的名义很实在:“解决夫妻关系,稳定教师队伍,落实知青吃粮指标。”父亲第一个找的是陈时中老师夫妇。陈老师是县里的骨干老师,妻子文友珍老师也是全县闻名的老师,他们一家住在十几平米的宿舍里,孩子睡在课桌拼的“床”上。父亲找到陈时中老师时,他正在走廊里修漏雨的屋顶。“崇麓中学就要办起来了,缺老师,”父亲递过烟,“家属可以一同去,你去做个校领导。”陈时中老师盯着父亲被雨水泡皱的裤脚,沉默半晌,说了句:“我去看看。”接着是尧述仁老师夫妇。尧老师要照顾家人,每月工资大部分要寄回老家养母。父亲找到他时,尧述仁老师正对着镜子刮胡子,镜子上贴着女儿的照片。“崇麓中学缺语文老师,”父亲说,“你们一家人可以一同去,粮食按城镇人口供应。”尧述仁老师刮胡刀一顿,泡沫落进衣领:“我教了十几年书,就想找个能安心上课的地方。”最费周折的是马喻夫妇。马老师是外地人,妻子没有稳定的工作,父亲找到他时,他正在农田劳作,湿的背心贴在身上。“去崇麓?”马喻老师直起腰,“有什么好处。”又补上一句,“哪里不是一样。”父亲笑:“你来,再把你爱人调去食堂管杂物。”马喻老师的眼睛亮了,他稍作停顿说:“好!”还有崇麓的女婿王书文。“崇麓要从前进中学分出来,”父亲说,“你牵头带几个年轻老师过来,正好发挥你的特长。”王书文挠头:“我老丈人昨天还问我,啥时候崇麓也能够办所中学……”以个月后,十几名教师带着家当陆续到了崇麓。他们先在崇麓邹家祠堂住下来,父亲领着他们在山坳里转了又转,最后停在废弃的供销社仓库前。“这就是校舍!”父亲踢开脚边的碎瓦,“先收拾出两间当教室,再搭几间宿舍。”教师们挽起袖子。
经费很快到位——两万元,在1972年是个不小的数目。父亲想,一所崭新的学校就要扎在这片土地上,他将带着家乡的孩子们走出去,去看山外更大的世界,
谁也没料到,学校刚走上正轨,父亲却被留在了县文化教育局。那年冬天,县里调整机构,教育组需要懂业务又会协调的干部。叶组长找到父亲:“崇麓中学已经起步,你留下统筹全县教育布局,比在乡下更能发挥作用。”父亲急了:“学校还欠着工匠的钱,教师宿舍的屋顶漏雨……”“这些我都安排了,”叶组长拍他肩膀,“县财政再拨一千块维修经费,你放心。”父亲沉默了。可他也清楚,留在县里能接触到更多教育资源,或许能为崇麓争取更多拨款。
父亲终究没再回到崇麓去工作。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到崇麓教书,算是完成了父亲的一个心愿,也可算作是父亲未竟的归程里,一个温暖的注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