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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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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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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连载

第七十三章 募捐修路

二〇〇二年的云林路还是一条砂石路。那时的砂石路是什么模样?如今城里的年轻人或许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粗粝的碎石嵌在黄土里,车辆碾过时便腾起一片淡黄色的尘雾。若逢雨季,那些碎石便泡在泥水里,车轮碾过时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带着草根与碎石的泥浆,行人若来不及躲闪,裤脚上便会沾满洗不净的泥点。

这条路连接着县城的主干道秀谷大道,郭家山居民区是片老院子,父亲住在其中一栋,自退休后便唤作“思居”。这名字是他自己起的,说是取“静思安居”之意。可我知道,他心里总装着事——尤其是这条天天踩在脚下的云林路。路的两侧散落着县里的重要单位:教育局、教师进修学校、邮政局、审计局、稽查站、实验学校、华侨农场等。这条路,晴天里,行人走过,鞋底会带上厚厚的灰尘,裤脚永远蒙着一层灰白;雨天里,碎石陷在泥里,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漫过脚面,连皮鞋都成了“泥鞋”。

父亲最常在这条路上遇见老友吴文鼎老师。吴老师嗓门大得能穿透半个居民区。那天上午,我正帮父亲在院子里整理菜地,父亲与李孝贤局长坐在矮凳子上闲聊,就听见那熟悉的嗓音撞开院门:"老姜!修路的事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眉目!"父亲直起身,手里还握着锄头。他笑着朝门外招手:“文鼎兄,进来坐。”吴老师大步跨进来,他没坐,先从兜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递给父亲,自己也点上一支,深吸一口:“前儿我去邮局寄信,那路坑坑洼洼的,差点摔一跤!你说这路,咱们走了这十几年,快二十年了,怎么就不能修修呢?”父亲接过话头:“前阵子和许县长也提了。他也说这路确实该修了,可县里项目多,缺个牵头的人——总不能让公家专门拨笔钱来修条居民区的路吧?”

提到许国光县长,吴老师的眉毛挑了挑。这位老县长刚退居二线,就搬到了郭家山居民区自家的小院居住,他以前在任时,就常常关心老百姓的身边事。父亲说:“我现在给许县长打个电话,叫他过来咱们商量商量。”许县长来得很快,他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姜校长,我不便牵头啊,现在退了,再出面怕人说闲话。还是你牵头,我在后面出力,如何?”李局长也说:“这个牵头人还真的要是老姜!”父亲没推辞。他说:“我们四个人一起来。”李局长赶忙挥手:“我就算了吧,我不善外交,身体也不好。”他们相互会心一笑。父亲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我早想好了,先得让居民们知道这事。这是我写的‘募助信’,想着先印出来发发。”

那封“募助信”我后来见过,是父亲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有力:“云林路是我们大家每日必经之路,今砂石泥泞,雨天难行,晴日多尘,修路是便民之举……”父亲说:“这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众口难调,老百姓开始时不一定会愿意啊。”

但他们还是开始了。父亲骑着自行车去了街上的打字店,自费印了五百份“募助信”。那些纸张是普通的水红色的纸,印着黑色的铅字,被他一张张叠好,装进布包里。他又找来红纸,用毛笔蘸着墨汁,在纸上写下同样的内容,然后把红纸“募助信”张贴在路口的土塝上。起初几天,围过来看的人不少。有个戴草帽的老汉踮着脚念完,摇着头说:"政府都不管,我们老百姓凑什么热闹?"更刺耳的是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要募捐,去找有钱的人!”父亲站在一旁听着,烟灰掉在衣襟上,也没掸。吴老师急得直搓手:“老姜,怎么办?”父亲却只是笑笑:“等等看。”

两个月过去,一分钱也没有募到。父亲又贴出第二榜,父亲主动捐资一仟元。那时候,父亲的退休金也只有一千多一点。第二榜贴出的那天,塝下围的人不多。可奇怪的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渐渐有人开始议论:“这是真的要修路呀,我回去跟家人商量商量。”“人家姜校长都捐了一千,看来是真的。”但又是两个月过去,除去父亲捐出地一千元,总共也只募捐到两千三百七十块。

父亲没有气馁。他再次贴出第三榜,这次在榜上详细列着:“已筹款项”,后面还写着:“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感谢每一位支持者。”父亲、吴老师和许县长坐在“思居”的院子里商量,最后决定:光等着居民来捐款不是办法,得主动上门去。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三人成了“跑腿三人组”。父亲拿着重新印刷的“募助信”,吴老师背着个旧皮包记账,许县长则负责和各单位沟通。他们走进云林路的各家各户与他们拉家常,说利益,他们还跑遍了县里的单位。教育局、审计局、实验学校、邮政局、稽查站、华侨农场……苍天不负有心人。最终,他们募集到的数字令人惊喜:政府拨款8万元,单位赞助4万元,群众集资5万元。当父亲在“思居”的院子里宣布这个数字时,吴老师的嗓门又大了起来:“老姜,可以修路了!”

修路的日子到了。居民们选举出了有责任心的7个人组成修路监理小组,负责监督施工质量。施工队开进云林路的那天,整个郭家山都沸腾了。孩子们围着水泥搅拌机看不够;老太太们站在路口高兴地议论。父亲和吴老师戴着草帽,每天都到工地上走几遭,看看水泥的厚度,摸摸路基的平整度。

深秋的太阳把路面晒得暖烘烘的。新铺的水泥路泛着青灰色,终于取代了那条坑洼的砂石路。工程收尾时,父亲他们在路边立了一块纪念碑——那是用大理石板刻的,黑底金字,上面整齐地刻着所有捐款人的名字,从捐八万元的政府,到捐二十元的居民,一个不落。父亲和吴老师拟了一幅对联:“平坦康庄成不易;崎岖曲折变非难。”许县长站在碑前,眯着眼睛看了许久,连连称赞:“这对联好,道尽了难,也说透了变。”

竣工通车典礼那天,县城里来了不少人。县委书记来了,县长来了,电视台的摄像机闪着光,《抚州日报》的记者举着照相机,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人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孩子们在崭新的路面上跑来跑去。当晚,县电视台“走进镜头”栏目对这件事作了专题报导,主持人采访父亲时,他只说了一句:“这是大家的事,我只是牵头而已。”

路通了,人心也通了。如今走在水泥路上,再也听不到抱怨的声音。后来有人问父亲,为什么要那么积极地募款修路?父亲总是笑着说:“这是积德行善,利人利己,造福子孙,流芳百世的大好事。”

立在“思居”的小院里,桂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香气弥漫在秋日的空气里。我忽然明白:所谓“积德行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它只是退休后的父亲用尽心思募款修建的那条从泥泞到坦途的路;是许县长放下身段四处沟通的每一个电话;是吴老师扯着大嗓门动员居民的每一次呐喊;是每一个普通居民捐出的五元、十元、一百元;是三位有心人顶着烈日、冒着风雨跑遍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脚印。有些事,总得有人先迈出第一步;有些路,总得有人用脚去丈量。而我的父亲他们,用他们的行动告诉我:平凡人的坚持,也能改变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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