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的腊月,寒风像刀子一样。父亲后来对我说,那个冬天,屋檐下的冰凌足有一尺长,池塘结了厚厚的冰壳,连村口那棵老樟树的枝桠都压得低低的,仿佛随时会折断。这样的天气,自然无法开工。
天寒地冻,修路的工地无法开工,我的父亲又回到学校劳动。他在那里砍柴、挑粪、种菜。寒假来临,学校里只剩下父亲和另一个被改造对象陈伯之老师守校。他们两人白天打扫校园,夜里轮流值班看管校产。大年二十九那天,父亲蹲在教室后墙根下抽着烟,看着远处村庄里飘起的炊烟,突然对陈老师说:“明天就是除夕了。”陈老师点点头,没说话。
人逢佳节倍思亲。这句话父亲后来常挂在嘴边。第二天下午,父亲和陈伯之老师硬着头皮去了公社革委会请假要回家过年。革委会办公室里生着一个炭炉,但屋里依然冷得像冰窖。他们等啊等,从上午等到下午三点,才终于拿到批条。父亲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手指都有些发抖。回家的路有七十多里。
父亲和陈老师出了公社大门就开始小跑,鞋底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到了琅琚公社,天已经黑了,远远就听见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那是人们在“还年福”。空气中飘散着硝烟和油炸食品的气味,让父亲的胃一阵抽搐。他加快了脚步,路上看见供销社大门还没有关,有个小孩举着一挂小鞭炮跑过,笑声清脆得刺痛了父亲的心。天渐渐黑了下来。从琅琚到枫山到坪上到下陈家再到裡姜,这段路还很长。还没有到坪上的时候,远远近近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父亲摸出口袋里那盒火柴,抽出一根火柴划亮——这是他仅有的光源。火柴的光芒只能照亮眼前不到一米的路面,他看清脚下的路,定了定神,就向前跑去。一根接一根地划火柴,手指很快就被磷火烫得发红。
跑到下陈家村口时,火柴盒已经空了。四周黑得像泼了墨,只有远处一户人家窗口透出微弱的灯光。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文驼子叔。这位老人在村里以吝啬著称,平时很少与人来往。父亲说明来意后,文驼子叔愣了一下,转身进屋,拿出一盏马灯递给父亲。“油不多了,”文驼子叔嘟囔着,“省着点用。”父亲接过马灯,手都在发抖。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温暖了他的心。他向文驼子叔道谢,快步往家走去。
马灯的光圈在冬夜的田野上摇曳,像一颗飘忽的星星。当这盏珍贵的马灯照亮裡姜村口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父亲站在自家门前,犹豫着要不要叫门——他不知道家人是否已经睡下,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这么晚才回来。然而,门很快就开了。原来,全家人都没睡。太外婆听说有人敲门,第一个爬起来;接着是祖母、母亲,连年幼的我和哥哥姐姐们都揉着眼睛出来了。屋里的年菜几乎原封未动地摆在桌上——因为父亲白天没回来,大家都以为他还在牛棚里受苦,连过年的心思都没有了。
父亲放下马灯,一把抱住我。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寒气和烟味,混合着马灯燃油的气息。随后,全家人都围了上来。太外婆颤巍巍地摸着父亲的脸,祖母忙着端来热水,母亲则去重新加热那些已经凉透的菜肴。那顿年夜饭吃得特别安静,又特别温暖。父亲挨个见过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四代同堂的亲人们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父亲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省下来的几块糖果,分给我们这些小孩子。酒是父亲从石门村小学附近的小店里买的,还有一包“庐山”牌香烟,花了他二角八分钱——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平时抽的都是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牌,偶尔要求人时才舍得买一角三分的“勇士”。但那天晚上,父亲喝了一斤烧酒,抽了一包“庐山”牌香烟。酒意上来后,他的话也多了起来,讲起了在牛棚里的日子,讲起如何和陈老师一起修缮漏雨的屋顶,讲起他每天最盼望的就是能抽上一根烟。母亲在一旁悄悄抹眼泪。她身上穿的衣服已经是补丁叠补丁,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此刻,她忙着给每个人盛饭,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按照老家的规矩,年夜饭后要给全家老小发压岁钱。父亲的钱不多,都是从他每月十五元生活费里省下来的。他给了太外婆和祖母每人两角钱,给叔叔和姑姑每人一角,我们小孩子每人五分。最后,他把剩下的钱都给了母亲,说:"给你,买点布料,给孩子做件新衣裳。"母亲推辞着,但父亲坚持要给。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珍贵。
夜深了,该睡觉了。但谁都不想睡,都想和父亲多待一会儿。最后,还是在太外婆的催促下,大家才陆续回房。
正月初一一大早,父亲早早起来放了鞭炮,开了“财门”。村里的人们听说父亲回来了,都纷纷前来道贺。有人带来自家做的米糖,有人拿来炒好的花生、豆子,一时间,我们家的屋里挤满了人。父亲忙着招呼客人,脸上洋溢着难得的笑容。
中午,母亲做了丰盛的午餐。父亲破例喝了半碗米酒,脸红扑扑的。饭后,邻居家的孩子们跑来串门,父亲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糖分给他们——那是他特意给我们几个小孩留的,但最后还是分光了。
正月初二的早晨,父亲早早起来,母亲给他准备了路上吃的干粮:一包炒花生,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几块豆腐干。母亲送他到村口,看着父亲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依然不舍得回家。
父亲后来告诉我,那天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回望。走到琅琚镇时,又听到了鞭炮声——那是另一个村庄在过年。他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回到石门中学后,父亲继续他的劳动改造生活。但那个春节的记忆,却永远留在了我们全家人的心里。多少年后,每当父亲说起那盏马灯,说起那个特别的除夕夜,他的眼睛就会亮起来,仿佛又看见了文驼子叔家窗口的灯光,又听见了全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热闹声响。而母亲总会说,那个夜晚,父亲喝酒时眼角是闪烁着泪光。那个特殊的年夜饭让我们全家人围坐在煤油灯下,拥有了一份久违的温暖与安宁。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岁月里,一盏马灯、一顿年夜饭、几颗水果糖,就足以照亮一个家庭的整个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