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源中学曾飘荡过一千多人共同的烟火气息,承载过一代人的拔节成长。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何源中学,一千多名师生每天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吃饭。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学校既没有现代化的食堂设备,也没有稳定的粮食供应渠道。最初,学校采取的是让学生自己带米到校,自行淘米蒸饭的方式。然而,现实很快暴露出这种安排的荒谬性——食堂的土灶太小,蒸不下全校师生的一千多盒饭;若将灶台扩大,火力又不足,导致米饭常常半生不熟。
面对这一困境,我的父亲——当时何源中学的校长,组织了一次全校教职工大会。会议就是一个主题,怎样让师生们都能够按时吃上饭。最后,老师们一致认为,要让全校师生按时吃上饭,关键是要设计一个能同时蒸大量米饭的灶台。
接下来的日子里,父亲带领几位老师和当地有经验的打灶师傅,开始了艰苦的试验。经过无数次失败与调整,他们终于设计出了一种既能集中火力,又能均匀分配蒸汽的土灶。更妙的是,他们在灶台上方设计了分层蒸笼系统,通过精确计算每层的蒸汽压力,实现了在同一时间内蒸熟一千多盒米饭的奇迹。这个创新不仅解决了吃饭问题,还意外地带来了额外收益。灶台产生的多余蒸汽被引导至一个特制的热水箱,解决了全校师生的茶水供应同时还让学校所有女生在寒冷的冬日用上了热水。
三太外公每天天不亮就来到食堂,亲自检查饭盒的堆放,掌握火候的微妙变化。他说:“蒸饭看似简单,火候的强弱、蒸制的时间,都要恰到好处。”在他的管理下,何源中学的食堂终于能够保证每人吃到热腾腾的白米饭,给师生们的伙食增添了变化。
然而,仅仅解决温饱问题还不够。父亲注意到,许多学生因为家境贫寒,常常饿着肚子上课。为满足学生吃饱的需求,学校决定办一个糕点厂。这个想法在当时可谓大胆——一个乡村中学,哪来的资金和设备?但父亲坚信:“再难,也要想办法。”他带领几位老师,利用课余时间到县城的食品厂学习技术,又设法买来简陋的烘焙工具。糕点厂最初只能生产最简单的糯米饼和大米糕,但胜在价格低廉——仅为市场价格的几分之一。更贴心的是,学校允许学生用大米直接兑换糕点,这既解决了部分学生的口粮问题,又为他们提供了额外的热量来源。我至今记得那些飘着香甜气息的午后,糕点房里炉火正旺,金黄色的糕点出炉时,整个校园都弥漫着幸福的味道。学生们拿着用大米换来的糕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吃饱了的孩子们,眼睛里重新闪烁出求知的光芒,课堂上的注意力更加集中,校园里充满了久违的活力与朝气。然而,学校的挑战远未结束。课桌凳短缺严重。父亲再次展现出他的开拓精神——与大队联合办一个木器加工厂,专门生产学生课桌凳。这个决定起初遭到不少质疑:“学校办工厂?不务正业!”但父亲认为:“教育需要物质基础,我们不能让孩子在摇摇晃晃的桌子上耽误未来。”加工厂选址在大队部,几位木匠师傅带着木器箱子进驻大队部打制课桌凳。
很快,第一批课桌凳打制出来了,接着,教室里学生们的课桌凳全部配齐了,加工厂生产的课桌凳不仅满足了本校需求,还因其结实耐用、设计合理,逐渐销往全县其他学校。最令人惊喜的是,它们甚至打入了南京市教育局的采购名单。每套课桌凳在本县售价13.5元,到南京则卖到26元。这笔收入对学校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父亲坚持民主理财,所有收入都由校务委员会集体讨论使用方向。一部分用于继续扩大再生产,一部分则投入到改善办学条件中——学校用这些钱购置了大量图书,充实了学校图书室;还为教师们添置了基本的生活用品,提高了教工福利。这些举措极大地改善了学校的软硬件环境,也提升了教师队伍的稳定性与积极性。然而,好景不长。学校这种自力更生、开源节流的做法引起了当时工商管理部门的注意。在他们看来,学校开办工厂属于“不务正业”,甚至是“非法经营”。
一天清晨,几名工商人员突然来到学校,二话不说就冻结了财务账目,并威胁要进行罚款处理。这个打击来得猝不及防,老师们议论纷纷。一个个都非常担心。面对这一危机,父亲没有退缩。他连夜整理材料,详细记录了校办工厂的创办过程、资金来源、使用情况以及对教育教学的促进作用。第二天一早,他就赶往县有关部门,据理力争:“我们办工厂不是为了盈利,而是为了解决教育发展中的实际困难。每一分钱都用在了改善办学条件和提高教学质量上。”
父亲的陈述有理有据,数据详实,展现了教育工作者的责任与担当。尽管公社党委和文教局党委一致认为何源中学的做法合法且富有开创性,但工商部门仍坚持己见,甚至将矛头指向支持学校工作的公社书记万友才和文教局局长江兴禄,指控他们是“地下工厂的黑后台”。
事情层层上报至县委、县政府,工商部门请求县纪委介入调查。一时间,何源中学站在了风口浪尖。在这紧要关头,县纪检书记黄全堂展现了一位改革者的智慧与勇气。他从改革开放的大局出发,深入调查后做出公正评价:“何源中学的校办工厂是在特殊历史条件下,教育工作者为解决实际困难而采取的创新举措。它不仅没有违法,反而体现了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精神,应当予以肯定。”这一决定不仅保护了学校的合法权益,更释放出一个重要信号:在改革开放的新时期,教育创新应当得到鼓励而非打压。
问题解决后,校园里重新焕发了生机。老师们扬眉吐气,以更加饱满的热情投入到教学工作中。父亲深知,硬件条件的改善只是第一步,教育质量的提升才是根本。他召开教师会议,作出了一个大胆决定:组织教师外出参观学习,借鉴先进地区的教学经验。通过多方联系,父亲促成了三个学习小组的成立:文科教师前往上海,理科教师奔赴福建,初中教师则到苏州取经。为了不影响正常教学,学校精心安排了轮换制度,确保每门课程都有人值守。出发前,父亲亲自为每位教师准备了一本笔记本,召开了教职工大会,向老师们提出“带着问题去,带着答案回;带着好奇去,带着责任回”的要求。这些话语简朴却饱含期望。
外出学习的教师们归来后,个个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老师们带回了新理念,新方法,这些新思想如春风般吹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课堂教学变得更加生动活泼,学生们的学习兴趣显著提高。老师们外出学习期间,父亲始终坚守在学校,统筹全局。他的身影,成为了何源中学那段艰苦岁月中最温暖而坚定的存在。
回首父亲在何源中学那段筚路蓝缕的办学历程,我深深感受到,教育的发展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它需要像我父亲这样的开拓者,以智慧和勇气面对每一个挑战;需要像当时那些教职工们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不平凡的贡献;更需要一个能够包容创新、鼓励实干的社会环境。
今天,我们这批早期毕业于何源中学的老学生只要聚在一起总会想起那段用土灶蒸饭,在崭新课桌边读书的岁月。那些看似简陋的条件,孕育了最纯粹的教育理想;那些克服困难的经历,锻造了最坚韧的教育品格。
我想,教育的根基在于对每一个生命的尊重与关怀,教育的力量来自于永不言弃的奋斗精神。食堂的烟囱早已不再冒烟,木器加工厂也已成为历史。但那些为了孩子们的温饱与未来而不懈努力的身影,那些在困境中依然坚守教育初心的灵魂,将永远镌刻在这片土地的记忆中,如同那千人的炊烟,虽已消散,却永远温暖着后来者的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