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又一次合上父亲那本厚重的相册时,窗外的暮色已经悄然爬上了窗棂。照片里的父亲与他的老友们站在龙虎山的仙水岩水边,身后是怪石横空的丹霞地貌。
我的目光停留在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微微泛黄的照片上,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他们曾经月会上此起彼伏的碰杯声,以及那些在记忆深处永远鲜活的笑声。
父亲的朋友圈像一棵根系发达的老树,枝丫间结满了岁月的果实。詹秋平伯伯、邹金荣局长、龚佑喜叔叔,江兴禄局长,这些人在父亲的生命中并非简单的社交关系,而是像陈年老酒一样,经过时光的发酵,愈发醇厚。
退休后的父亲与他们的聚会从偶尔一次逐渐演变为雷打不动的一次,父亲称之为“月会”,就像古人“每月一聚”的雅集,只不过他们的雅集里少了些风花雪月,多了份历经沧桑后的踏实与温暖。
我至今还记得参加他们的月会那次。我下班来到“思居”时,几位老人已经围坐在那张八仙桌旁。龚叔叔一见我就笑呵呵地拍打身边的空位:“坐这儿,你爸旁边的位置,从小到大都是你的。”这句话让我心头一热——原来在我尚未记事时,就已经是这个圈子的一员了。父亲给我倒了一杯白酒,我因晚来说着道歉的话把一杯酒一饮而尽。龚叔叔放下筷子,指节叩了叩桌沿:“你又是这么豪气,酒要慢慢喝,到位就行,不在于喝多少。”这番话里既有长辈的关切,也有老友间的默契调侃。江兴禄老局长突然把面前的酒杯推过来,这个动作让满桌人为之一静。我早听说过这位局长的“海量”传奇,多年前在水门巷老家,我就曾见识过他喝十几瓶啤酒面不改色。“今天要考考他,让他喝通关,每个长辈敬一杯白酒或一瓶啤酒,怎么样?”江老局长的提议让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我知道这是场考验,更是种传承——父亲那辈人表达认可的方式,往往藏在一杯杯酒里。詹伯伯抿着茶笑而不语,邹金荣局长抽着烟看我,龚叔叔刚要开口,父亲已经把我面前的酒杯斟满:“去吧,看你的!”
敬酒的过程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仪式。我先走向江老局长,白酒入喉的瞬间,记忆突然闪回多年前的某个夏日午后,父亲也是这样豪饮。江老局长拍着我后背大笑:“有老姜当年的架势!”这句评价让我眼眶发热——原来在父亲的朋友们眼中,我始终是那个可以延续他们友情的孩子。詹伯伯喝啤酒,我捧着扎壶给他倒满,他接过杯子时,几滴泡沫沾在他雪白的胡须上:“我年轻那会儿在琉璃,跟你爸也这么拼酒,一杯接一杯,现在想起来就象在昨天。”这些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让我看见父亲与朋友们年轻时并肩奋斗的身影。
一圈敬下来,我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胃里像揣着一团燃烧的炭火。江老局长却意犹未尽,又与我碰杯,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我碗里:“好样的!当年你爸也是这样,在水门巷你们的老家,一口喝了半斤白酒没眨眼。”父亲坐在主位,眼睛弯成月牙,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更有一种只有老友间才懂的默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场看似寻常的月会,实则是父辈们用一生时间酿造的情感佳酿,而我何其有幸,能在这佳酿中品尝到一丝醇香。
如果说月会是父辈们情感交流的“正餐”,那么他们的“游会”便是餐后不可或缺的甜点。鹰潭龙虎山的丹霞峭壁前,他们指点江山,谈古论今;铅山鹅湖寺的千年古树下,他们追忆往昔,感慨岁月;南昌滕王阁的凭栏处,他们把酒临风,吟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些旅行从来不是简单的观光,而是他们共同记忆的延伸。
我曾见过父亲在龙虎山仙水岩的留影,照片里他和詹伯伯、邹局长、龚叔叔并肩站在水边,背后是如刀削般的红色崖壁。
钓鱼则是他们“固定节目”中最具生活气息的一项。体育场旁的鱼塘边,几把竹椅,几顶草帽,就是他们的战场。我常被父亲叫去“思居”做饭,这看似简单的差事实则暗含深意——让我这个晚辈参与他们的聚会,既是传承,也是融入。每次钓鱼归来,他们的鱼篓里总蹦跳着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鲫鱼。龚叔叔总会喊我:“淼淼,过来拿这条大鲫鱼做鲫鱼豆腐汤,再煎条草鱼。”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却又透着长辈对晚辈的信任。吩咐完这些,他们就开始在院子里抽烟、聊天,烟雾缭绕中,我看见他们脸上放松的神情,那是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展现的一面。
等我端上精心烹制的菜肴时,酒杯已经斟满,谈话声此起彼伏。他们说起从前的诸多往事,那些我只在父亲只言片语中听过的故事,在酒杯的碰撞声中逐渐清晰。詹伯伯讲到他们年轻时在工作中并肩奋斗的日子,邹局长回忆起一中与何中结盟的故事,江局长则总是笑着补充一些鲜为人知的细节。笑声撞击着屋檐,落进记忆的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在这些时刻,我仿佛看见时间的河流倒流,年轻的父亲与他的朋友们正意气风发地走在人生的康庄大道上。
然而,真正的友情从来不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热闹里,而在病榻前握紧的双手中,在孤灯下相伴的寂静里。龚叔叔在上海住院那年,父亲与母亲连夜商量:“我们得去看看,让淼淼两口子陪我们去。”火车上,父亲望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声音低沉:“老龚最怕麻烦人,我们去了,他心里踏实。”这朴实的话语道出了友情的真谛——真正的朋友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只需要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龚叔叔租住在医院旁的一个小单元里,做完手术后人瘦了一圈,见我们来,强撑着坐起来:“你们怎么来了?我这破毛病……”父亲按住他的肩:“说什么呢,快躺下……”简单的对话里,包含着无需言说的理解与支持。詹伯伯晚年独居时,父亲每周都要抽出时间去陪他。有时提个小糕点,有时拎把青菜,更多时候,父亲会把詹伯伯请到“思居”,让我炒几个菜,然后老朋友们陆续到来。饭桌上,酒杯相碰的声响里,詹伯伯的白发被灯光染得温柔。这些看似平常的相聚,实则是父辈们对抗岁月流逝的方式——通过一次次的见面,他们让彼此的记忆保持鲜活,让友情在时光的长河中永不褪色。
母亲曾告诉我,在龚叔叔、詹伯伯去世的时候,父亲一个人在书房流了很久的眼泪。这些眼泪不是软弱的表现,而是一个人对逝去友情的深切哀悼,是对共同经历的无限怀念。如今,当我翻看父亲留下的相册时,那些泛黄的照片仿佛有了生命。我似乎又听到龚叔叔拎着刚钓的鱼进门时的吆喝:“淼淼,煎个红烧鱼。”又听到江老局长拍着我的肩膀说:“淼淼,把这杯酒喝下去。”这些声音穿越时空,在我的耳畔清晰回响。
阳光透过纱窗,在照片上父亲和他的老友们斑白的鬓角跳跃,那些皱纹里刻满了岁月的故事,也刻满了永恒的友情。我终于明白,所谓友情,不过是有人陪你把青春喝成烈酒,再陪你把岁月煮成清茶;是有人记得你年轻时的莽撞,更懂你年老后的脆弱;是一辈子的“我在”,从青丝到白发,从月会到永远。我仿佛又看到父亲端起酒杯,朝老伙计们扬了扬:“来,为我们下个月的月会,干一个!”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里,我听见了岁月的回响,那是友情穿越时光的永恒歌唱。在人生的旅程中,父辈们用他们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友情——它不因岁月流逝而褪色,不因距离遥远而淡薄,而是在时光的打磨下愈发晶莹剔透,如同相册里他们那些永远微笑的面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