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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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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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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连载

第三十三章 1970年的春信

1970年的春风裹着桐花的甜香钻进石门中学校舍的木窗时,我的父亲正蹲在教室后墙根糊墙报。刷了米汤的毛边纸上,是父亲写的“热烈庆祝五·七指示发表四周年”。墨汁未干的“五”字被风掀起一角,父亲指尖沾着靛蓝粉笔灰,在“七”字旁边添了两笔,变成振翅的春燕。

“五·七指示”是毛泽东于1966年5月7日针对总后勤部《关于进一步搞好部队农副业生产的报告》作出的批示(又称《五七指示》),是“文化大革命”期间指导全国各行各业办成“大学校”的核心文件。

这一年,父亲被“解放”的消息传回裡姜村那天,太外婆在灶屋烧了三柱香。所谓“解放”,不过是摘掉了悬在父亲头顶五年的“三家村黑帮”“牛鬼蛇神”黑牌。

他重新回到了课堂,任高一班主任,教语文和高二农业基础知识。课堂上,他的声音带着久违的清亮。那时候每个学校都有“学农基地”,学校在锣鼓山后山开出一片荒地,种着红薯、南瓜和蔬菜。

教师紧缺是那个年代的常态。公社从省下放石门的工学院教师中借调部分老师充实学校力量。父亲与这些知识分子很快打成一片,有效地促进了工作的开展。

根据形势要求,公社要办“阶级斗争教育展览馆”。哪里去找这方面的人才?自然,公社又找到我的父亲。公社书记来到父亲办公室外,扯着嗓子喊:“老姜,你笔头子巧,来帮我们画连环画!”

展览馆设在公社礼堂,十多面墙要画满“旧社会的苦”和“新社会的甜”。父亲接受了任务,每天天不亮就去画画,写标语。调色时,他用茶缸盖当调色盘,赭石混着土黄,画旧地主家的雕花门窗;群青加一点墨,画佃户破草房上的茅草。最费心思的是“半夜鸡叫”那幅。他要表现长工被周扒皮逼着半夜起来喂鸡的惨状,反复修改了七次。最后一次,他是一只手举着煤油灯,一只手在墙上画,第二天,人们看到父亲画的画纷纷议论:“你看,这个老长工的脊梁骨要画得塌下去,手上的老茧要凸出来,鸡笼的竹篾要有断裂的纹路……”“真实太神了!”展览馆开放那天,县革委会主任来参观,停在“贫下中农批斗会”那幅画前许久。画里几十个农民高举着拳头,脸上的表情愤怒又坚定,背景是漫山遍野的红杜鹃。父亲后来对我说:“其实我加了点紫灰色在人群后头,那是山阴处的阴影,这样画面更有层次。”

接着,县政治部来调父亲去县文艺调演当评委。那时候全县各公社都在排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唱得震天响。父亲坐在临时搭的评委席上,面前摆着评分表,听各队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石门公社的代表队来了!”报幕员话音刚落,后台传来踢踏的脚步声。父亲去后台,见演员们正对着镜子描眉。他们见到我的父亲纷纷打招呼“姜校长,您来了!”“我们排的是《智取威虎山》。”

调演间隙,父亲认识了县剧团的琴师老吴。两人坐在后台台阶上,老吴掏出个搪瓷缸:“听说你在学校教农业课?我家小子总问我,为啥课本上的水稻和田地里不一样。”父亲从帆布包掏出自己编的《农作物图谱》,油印的纸页上画着水稻,还有蚜虫和瓢虫的区别。“你拿回去看看,比戏文实在。”老吴摸着图谱笑:“都说你是多面手,这回我见识到了,连画虫子都像活的。”父亲笑笑说:“都是些分内事。”

这一年国庆期间,武装部要办军民篮球赛,石门公社组建了篮球队,父亲打后卫,与其他队员奔跑在篮球场上。

大队要办土化肥农药厂,找父亲编印普及教材。父亲领了任务,天天往村头的田地里跑。他和几个老农蹲在粪堆旁,捏着土坷垃讨论:“腐熟的粪肥得是黑褐色,有酒香味,这样的肥效才好。”老农抽着黄烟筒,父亲拿着笔记本:“草木灰加人粪尿,比例是一比五,发酵半个月……”教材印出来那天,封皮是他亲手画的:左边是堆成小山的土化肥,右边是笑哈哈的农民,标题用油墨印着《土化肥农药简易制作法》。村民们挤在大队部领书,有识字的蹲在墙根念,不识字的凑过去看插图。大强举着书喊:“这画的不就是我们村的池塘么?”父亲点头:“对,这里画的是用塘泥做肥料,就地取材嘛。”

那年中秋前后。父亲收到补发的工资,这几年他被扣发的全部工资。为了纪念新生,我的放大器揣着钱回到裡姜村,把木匠熊水仔师傅请到老家。熊师傅背着工具箱,见了父亲先作揖:“姜校长,可算等到您平反了!”大夫第的院子里,熊师傅支起墨斗,开始打家具。父亲蹲在旁边,拿着尺子量尺寸:“床要宽些,将来添丁进口;衣柜多做几格,能挂冬衣夏衫;书桌得方正,小孩子们读书要用。”漆匠刷着朱红大漆,父亲在旁边指点:“这柜腿要雕卷草纹,别太复杂,实用为主。”半个月后,一套八仙桌、两张床、一个大衣柜整整齐齐摆在堂屋。父亲摸着光滑的桌面,对母亲说:“这些家具,得传给子孙。不是图值钱,是要他们知道,日子再难,只要肯干,总有盼头。”如今,那些家具依然在我家的堂屋里。衣柜的锁扣有些氧化,八仙桌的边角磕出了包浆,但每道痕迹里都藏着故事。

父亲去世了,我想起他老人家曾对我说过的话:“那套家具,虽然是旧了,现在你们有了更好的,但可别忘了,好日子是怎么来的。”

1970年的春天,对父亲来说是重生。他在讲台上播种知识,在画布上记录历史,在球场上挥洒汗水,在教材里传递智慧。而那套家具,不过是他对生活最朴素的纪念——劫后余生的喜悦,对平凡幸福的珍惜,还有,一个父亲想把好光景传给子孙的心意。窗外的梧桐又绿了。我轻轻擦去家具上的灰尘,仿佛看见父亲俯身在桌前的身影,身后是满院子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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