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的春末,石门的山风还裹着几分料峭的凉意。我父亲跟着生产队的民工队伍,从石门公社出发,沿着新开的土路往左坊方向走。那是一条刚用锄头和畚箕刨出来的路,路面坑洼不平,雨后更是泥泞不堪。
队伍里,有人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扁担在肩上压出深深的凹痕;有人扛着铁镐,镐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十个被押解着的人——他们脖子上挂着“九类分子”的木牌,低着头,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
晚年的父亲告诉我,那一年,“九类分子”由公社革委会统管,他们是被统管的“牛鬼蛇神”。公社革委会押解他们去修公路,让他们接受“劳动改造”。人群里有个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中年男人,戴顶破草帽,肩上的扁担压得他微微佝偻。但他总在歇晌时掏出口袋里的半截铅笔,在烟盒纸上画些什么。他就是傅南轩老师,曾是县大联筹的干部,也不知犯了什么"错误",被放到我父亲这个“牛棚队”里接受监督劳动。
春天的雨水格外多,石门至左坊的公路被汽车碾压成烂浆田,泥泞几乎无法通行。我父亲和傅南轩老师他们的任务是担石添修石门至白沿的路。驻地是座废弃的白衣庵,山门歪斜着,仿佛随时会倒塌。殿内的泥菩萨早已被砸去,只剩下几个残缺的莲花座。墙根堆着他们捡来的茅草,铺成简陋的通铺。
工地在两里外的山坳里,每天天不亮就吹哨上工,挖土方、搬石块,收工回来还要自己做饭。说是“统一起伙食”,其实就是一口大铁锅蒸糙米饭,饭粒硬得像石子。菜是白水煮的野菜汤,偶尔队长会差人去公社供销社买回半筐腌萝卜,得按人头掰成指甲盖大的块儿。
他们这些“牛鬼蛇神”住在一起,却意外地形成了某种默契。父亲说,最难熬的不是体力劳动,而是那种被监视的屈辱感。但傅南轩老师似乎总能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傅南轩老师是个乐观派,他比别人多些“讲究”。他的铺位在墙角,铺底下塞着个蓝布包,里面是几本卷边的旧书。每天收工回来,他先蹲在井边用冷水冲把脸,再从布包里摸出个小铁盒,盒里是他从家里托人捎来的乳豆腐或榨菜。他家住利民饭店,遇便车,家里会托人送来路菜。
在工余的夜晚,当月亮爬上山梁时,傅南轩老师会邀我的父亲去庵后的沙洲。那里有片荒滩,被他们拾掇出块平地。他们坐在沙滩上,再掏出个酒瓶,他们就着月光对酌。我的父亲生前对他与傅南轩老师的这段沙滩对酌印象非常深。即使他们晚年聚餐时,无论多么丰盛的酒席,父亲总会提起:“我一生吃得最好、喝得最痛快的就是那次沙滩和傅南轩的小酌”。
当时庵前有条小溪,溪水退了,水很浅,露出潮湿的沙滩。他们把塑料布铺在沙滩上,坐在塑料布上面,一个大把缸里装着傅南轩老师的家人从家里拿来的红烧排骨。傅南轩老师后来说:“那味道简直不可形容,现在的红烧肉是不可能有那时的味道了。”酒是用医院打吊针用过的盐水瓶装的谷酒。他们说:“这叫‘对天小酌',比坐酒馆痛快。”有时候兴起,他们会编些“时髦拳”猜,什么“一穷二白”“三面红旗”“四个第一”“全国一片红”(满堂)……输的人要讲个故事。他们被彼此编的顺口押韵的“拳令”逗得直笑,眼角的皱纹堆成朵花。
晚年的父亲说,那些夜晚,月光如水,照在沙洲上,也照在他们的心上,暂时洗去了白天的屈辱和疲惫。即使,他们白天从石门挑石头挑到武广,添到公路上压软沟里,然后空担回石门。在空担返回的路上,他们也会边走路边划“时髦拳”,连押解他们的人都听得笑了。那时,他们一天来回要十几趟,一百多里路,抽的是一角四分钱一包的勇士牌香烟。工地的日子那么苦,可傅南轩老师像棵长在石缝里的树,再旱也能活。他们喝冷水解渴,却从未见他们闹过肚子;顿顿米汤就咸菜,自己买块乳豆腐就算加餐,倒比谁都有精神。后来我才明白,这大概就是他说的“劳动健身”——粗活重活干着,心里没装那些弯弯绕绕,身子骨自然结实。
父亲还说过他们这些"牛鬼蛇神"每天都要“早敬”:敬祝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万寿无疆……每天这样,要无限忠心。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啊,但傅南轩老师总能找到自己的方式来应对。他会在敬祝时,悄悄把腰板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在向什么致敬,而是在向生活宣告某种尊严。
傅南轩老师后来与我的父亲都到县师训班工作,我小时候常跟着父亲去师训班玩。师训班的办公室在一间小楼房里,后来成了县总工会。办公室窗台上摆着几盆花,空气里总飘着墨香和茶味。傅南轩老师还戴着眼镜,穿件浅灰色的中山装,见了我总爱捏我的小鼻子:“小胖子,又来蹭吃?”他那双手似乎有魔法。捏完鼻子,他会蹲下来,编顺口溜哄我:“淼呀淼,吃蔗表(蔗糖)。”我被他逗得直扭身子,他就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块水果糖,剥了糖纸塞进我嘴里。后来我们熟了,我也学着他编:“傅南轩,不点灯。”他听了不但不恼,反而仰头大笑,眼镜滑到鼻尖也不去扶,说:“小伢子,这顺口溜押韵!”
更让我难忘的是我和傅乐峰的相处。傅乐峰是他儿子,和我年龄差不多,也总跑到办公室玩。傅南轩老师怕我们打扰大人办公,就从抽屉里拿出副旧象棋:“来,我教你俩下象棋,不许出声。”他搬来两张椅子,自己靠在桌边看,看到我们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就慢悠悠地说:“观棋不语真君子,小伢子也要学。”
那时候食堂偶尔煮米粉,傅南轩老师准会用两个大碗打满,把热气腾腾的米粉端到我们面前:“快吃,快吃,吃了还有。”他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些片段像老照片,被岁月洗得发黄,却始终清晰。后来我才懂,他对孩子的温柔,原是对生活最本真的热爱。
傅南轩老师最让我觉得“怪”的,是他骨子里的洒脱。那年深冬,下了场罕见的大雪,天地一片素白。我们在办公室烤火盆,松枝噼啪作响,水壶里的水咕嘟冒泡。不知谁说了句“冷得骨头缝都结冰”,傅南轩老师突然站起来:“走,去池塘看看。”我们跟着他出了门。雪还在下,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声。池塘结了层薄冰,他站在塘边,解开棉袄,露出里面的单衣,又慢慢脱去,最后只剩条短裤。他把香烟叼在嘴上,吸了口,纵身跳进池塘。“扑通”一声,水面炸开一圈涟漪,他却稳稳蹲在里面,只露出脑袋,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和雪雾混在一起。
“老傅!你不要命了?”岸上有人喊。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笑着说:“这叫‘寒江独钓',古人能,我咋不能?”雪落在他肩头,他却像没事人似的,和岸上的人聊起《庄子》里的“澡雪精神”。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年轻时就最爱这种“”与天地对话。那天晚上,我们围着火盆烘衣服,他冻得鼻尖通红,却还在背杜甫的诗:“岁暮远为客,边隅还用兵……”父亲拍拍他的肩:“你这怪脾气,到哪都改不了。”他也笑:“改了还叫傅南轩?”
傅南轩老师和我的父亲是肝胆相照的患难之交。他们在白衣庵的日子里,更像彼此的支柱。他们总是用语言,用行动互相帮助。晚年的父亲说:我时常想起白衣庵的月光,想起沙洲上的小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碎片总爱冒出来。白衣庵的月光应该还记着我们的脚步,它曾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庵前的老柏下;沙洲上的酒气该还飘在风里,那年我们碰杯时,惊飞了芦苇丛里的雀;雪中池塘边的那支烟更难忘,火星在雪光里明灭,他们吸一口,吐出来的白雾,竟像要把整个冬夜都焐热。
傅南轩老师晚年依然笔耕不辍,每当在微信上读到他老人家的文章时,我就会想起他的笑声,他的顺口溜,他的睿智的目光。他写故乡的风物,写逝去的岁月,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与通透。
人这一辈子,或许会被命运抛进泥里,但心里得有片星空。就像我的父亲和傅南轩老师他们在工地喝冷水、吃乳豆腐,却能把苦日子酿成酒;就像他在雪夜跳进冰池塘,不是疯癫,是对生活的热望从未冷却。
如今我路过当年的白衣庵旧址,左坊到石门的公路上车轮滚滚。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那些在苦难中相互扶持的情谊,那些在绝境里依然绽放的诗意,那些刻在岁月里的温度。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那个春末的傍晚,想起白衣庵后沙洲上的月光,想起两个被时代抛弃的人,如何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内心最后的尊严与温暖。他们的故事,就像那条穿越石门与左坊的公路,虽然历经风雨,却始终蜿蜒向前,连接着过去与未来,连接着苦难与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