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的金溪,还笼罩在特殊年代的复杂氛围里。教育战线同样面临着诸多困境:公社间教学水平参差不齐,有的学校因管理松散导致学生成绩下滑,有的教师因缺乏交流而困守旧法。
“当时全县各个公社,真正能拿出像样教研经验的没几个。”父亲后来回忆时总这么说。作为县教教研室主任,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教育是百年大计,绝不能任由这样的局面持续下去。他经过认真思考,向教育组递交了一份题为《关于召开全县巡回教学经验交流会的请示报告》。报告里既有对现状的清醒认知:“当前我县教学工作存在管理分散、经验封闭、教法陈旧等问题,亟需通过集中交流破局”;也有具体的实施方案:“拟分行政、语文、数学三组同步推进,覆盖全县所有公社,通过听课、座谈、示范课等形式推广先进经验”;更有一句掷地有声的呼吁:“教育乃百年大计,党委重视是关键,须从根本上解决‘一把手不管教育’的症结”。当这份带着油墨香的请示送到县革委会政工组时,谁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获批。三天后批复下来了:“同意召开,由教育组牵头,务必办出实效。”
那一年,教育组从金溪共大(共产主义劳动大学)专调一辆大卡车供交流会期间使用。听说金溪县开展这一活动时,地区教研室也主动派来九位教研员参与金溪县的这个活动。——他们同样像金溪教研室一样,按学科分成三组,每组三位,分别对应行政、语文、数学。全县二十多个公社,十五天行程,每天早出晚归,早上、上午、下午各到一个公社,目标只有一个:把先进的教学经验送到每个角落。
父亲后来回忆说:那时候,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早上五点半,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就响起;上午八点到十点,一组在东边的双塘公社听课,另一组在西边的琉璃公社座谈;中午简单吃碗粉或在食堂吃点饭,下午又转战南边的合市公社或北边的石门公社。父亲作为总协调人,既要盯着三组的进度,又要处理突发状况——有次数学组的车陷进泥坑,是附近生产队的社员们帮忙推了出来。
最让人难忘的是秀谷镇的“特殊接待”。作为县城所在地的党委,城关公社的重视程度远超其他公社。公社第一书记陶友美同志不仅全程陪同,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他认真备了课,亲自上了一堂语文示范课。“陶书记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情感充沛,把课文讲得入情入理。”当时的场景,大家都很震撼。课后老师们都说”原来领导不仅能抓管理,还能站稳讲台。
更暖心的是郑华县长的爱人——城关公社分管教育的副书记,这位平时雷厉风行的女性,悄悄在食堂帮忙切菜端盘,为代表们准备饭菜,老师们向他表示感谢时,她笑着说:“你们为教育操心,我们做点后勤是应该的。”
十五天的巡回交流,收集了大量的典型经验材料,所有材料经过讨论总结都成为最受关注的亮点。地区教研室的专家评价:“这些经验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成果,是可复制,可解决基层教学实际问题的样板。”而最根本的突破,是让“党委管教育”的理念深入人心——每到一个公社,都是一把手带队迎接,汇报时必谈“如何把教育放在重要位置”,表态时必说“一定亲自抓教育”。
总结大会在浒湾公社的大礼堂举行。三百多位教师、校长、公社干部济济一堂,父亲站在台上作总结报告:“这半个月,我们走遍了金溪的山山水水,听到了最真实的声音,也看到了最动人的场景......教育不是一个人的战斗,需要党委重视、教师用心、全社会支持。”当陶友美书记作为代表发言,讲述自己备课上课的心得时,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这场会议的影响远超预期。更深远的变化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曾经“一把手不管教育”的现象彻底扭转。
父亲生前常说,“教育就像种庄稼,要一茬接着一茬干。”我想,他们那次巡回交流,就是撒下的一把种子。我翻阅父亲的记录本,那穿梭在公社间的卡车、那围坐讨论的夜晚、那为了教育理想而奔波的身影,仿佛穿越时光而来。1973年的那场巡回教学经验交流会,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像一颗火种,点燃了那个特殊年代金溪教育改革的希望;像一座桥梁,连接起基层教师的智慧;更像一面旗帜,昭示着“教育是行动,不是作秀”的永恒真理。
在今天这个教育资源日益丰富的时代回望,我忽然明白:父亲那一代人的坚守,不仅在于解决了当时的具体问题,更在于用行动诠释了什么是教育的初心——永远把教育放在心上,永远为提升教学质量而努力,永远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