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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是在一九九六年的岁末退休。
父亲颇为坦然，照例早起，照例漱洗，照例吃了简单的早餐，然后或者侍埘弄菜地，或者看书，或者打麻将，竟是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退休了。”他对我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既非欢喜，亦非悲哀，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原以为他会怅惘，会唏嘘，会如那些我见过的退休之人一般，忽然失了寄托，整日里不是抱怨子女不常来，便是计较退休金的多寡。然而父亲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生活着，仿佛退休不过是日子流水上的一道小坎，跨过去，便又到了平缓处。
父亲常说，人生有逆境，也有顺境。人在旅途，总要承受些悲伤与痛苦。惟有经历过痛苦，才能真正懂得快乐的意味。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我想，他大约是在回想自己的一生罢。
父亲的一生，确乎是历经了不少颠簸。他生于乱世，内战的炮火、抗战的烽烟、解放战争的硝烟，他都一一见过。他的童年，是在饥饿与惊惶中度过的。后来建国了，世道渐稳，他才得以求学谋生。他做了四十多年的教师，说是"桃李满天下"，也不为过。他住过许多地方：东源的曾家祠，琉璃的天主堂，双塘的火神庙，陆坊的陆家祠，石门的张王庙，县城的周家祠……这些地方，如今已不存，但在父亲口中，它们却鲜明如昨。“那些祠堂庙宇，起初破败得很。”父亲回忆道，“我们修修补补，总算给学生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他说起当年带领学生搬砖运瓦，说起如何在庙宇的廊下摆开课桌，说起冬日里如何挤在漏风的教室里授课。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怀念，仿佛那些艰苦的岁月里，藏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父亲也并非不曾遭遇挫折。他说起办学时遇到的阻碍，说起某些人的嫉妒与刁难。我问他为何不记恨，他笑道：“记恨什么？人大都认为自己最正确。”父亲在教育岗位上，培育了无数学生。他记得很多学生的名字，记得他们的性情，记得他们当年的糗事。有时家里来了访客，若是父亲的学生，他总能一眼认出，然后谈起那学生当年的趣事，引得大家都笑。他说：“教书育人，是一件快乐的事。看着孩子们从懵懂无知到明理懂事，比什么都强。”
退休后，父亲立意静思而居。他将自己的小屋命名为“思居”，并题了一副对联：“思接千年风云动色；居开百代儿女称心。”还以对联“姜桂余辛性，敬业乐群人”和“黎明呈晨曦，夕阳映彩云”分别嵌入了他自己与我的母亲的名字。这举动，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文人习气，但父亲向来如此，喜欢在平凡的日子里寻些雅趣。
“思居”这个名字，颇能体现父亲的心境。退休后的日子，他不再为生计奔波，不再为琐事烦忧，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静思。他常常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半个下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有时我问他，他便说：“想想过去的事，想想未来的路。”我想，他的“未来”，大约就是如何安度余生罢。
父亲的生活一向简朴。他从不追求什么奢华享受，衣食住行，都是能省则省。他说：“人这一辈子，能吃多少，穿多少？够用就行。”我给他买新衣服，他总说浪费，推辞不过，才勉强收下，却很少穿出来。父亲的节俭，并非吝啬。他对他人，尤其是对晚辈，向来慷慨。我读书时，每次回家，他总要塞些钱给我，说是“零花”。我工作后，每次去看他，他总要留我吃饭，亲自下厨，做一桌子菜。
其实我知道，他平日里吃饭极简单，往往一碗饭，一碟咸菜，就打发了一顿。父亲对待家人，极是尽责。他带大了弟弟妹妹，生养了我们兄弟姊妹五个，又安葬了先人六位——外祖父母、祖父祖母、岳父母。他说起这些，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平常事。但我知道，其中艰辛，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尽。尤其是对两位外祖父母的敬重，更是溢于言表。他说外祖父母一生勤劳善良，对他多有照拂，他永远铭记在心。
父亲交友，向来真诚。他说："朋友贵在相知，不在多少。"他的朋友不多，但个个都是经年累月交往下来的，情谊深厚。有时我去他那里，总能见到一两位老人，与父亲对坐闲谈，谈古论今，其乐融融。父亲对朋友，向来是能帮则帮，从不说什么回报的话。他说：“朋友之间，何必计较这些？”
父亲一生，从未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尽职尽责地工作，勤勤恳恳地生活，老老实实地做人。他说：“我这一生，问心无愧。”我想，这大约就是最高的评价了。
退休后的父亲，生活依然规律。早上起来，先到院子里弄弄菜地，然后看看报纸，读读书。中午简单吃个饭，午休一会儿，下午要么继续看书，要么与老友打麻将，晚上看看电视然后休息。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充实。
有时我想，父亲之所以能在退休后保持如此平和的心态，大约是因为他从未对生活抱有过分的奢望。他懂得知足，懂得感恩。他说：“有党和政府的关心，我已经很满足了。”这话，在有些人听来或许有些官方，但在父亲口中，却是发自肺腑的。
父亲常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无论如何，都要做一个乐观者。他说：“逆境总会过去的，只要耐心等待。”我想，这大约就是父亲能够安然度过人生种种波折的秘诀罢。
思居的日子，平静而充实。父亲在其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快乐。有时我去探望他，见他坐在院子里，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那平静而满足的神情，让我忽然明白：真正的幸福，或许就是这样简单。父亲的一生，如同一本厚重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故事。而我，有幸成为这本书的读者之一。虽然我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他所有的经历与感受，但我知道，他的智慧与坚韧，已经深深地影响了我。思居，不仅是父亲退休后的居所，更是他心灵的归宿。在这里，他静静地思考着过去与未来，在这里，他享受着简单而真实的幸福。而我，也在这样的氛围中，慢慢领悟着生活的真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