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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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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5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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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连载

第一十七章 一个家族的记忆与流转

1961年的夏天,蝉鸣声比往年更加聒噪。八月的阳光炙烤着金溪县陆坊乡的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据我的父亲后来在聊天时给我讲过,那一年全县的学校网点按照“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进行大规模调整,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了整个教育系统。陆坊中学在这场变革中被取消了建制,师生们合并到了双塘中学,而那些在校的超龄生——那些因家境贫寒而不得不推迟入学年龄的孩子们,则被全部清退回家。父亲站在陆家祠堂的门槛前,望着这个他工作了三年的地方,心中百感交集。陆家祠堂的青砖黑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雕花的门楣上还残留着往日学子们的欢声笑语。如今,这里即将成为一段被封存的记忆。

父亲接到了新的调令,要去石门乡的石门中小学任职,任务是改造一所被评定为“三类”的学校——这意味着学校在教学质量、师资力量和硬件设施上都处于全县最末流的行列。

离开陆坊的那天,父亲挑着简单的行李,身后跟着我那年幼的叔叔,沿着蜿蜒的乡间小路前行,路旁的稻田在夏风中泛起层层绿浪。父亲的心情想必是复杂的:一方面是对新工作的期待,另一方面则是对陆坊这片生活了多年的土地的不舍。陆家祠堂的影子在他身后渐渐远去,而前方等待他的,是石门乡那座同样有着悠久历史却已破败不堪的张王庙。

就在父亲踏上前往石门之路的同时,母亲黎彩云也接到了调令,要前往石门小学任教。这样,他们便在命运的安排下,一个从陆坊迁移到了石门,一个从浒湾迁移到石门。

那时的石门是一个安静得能听见溪水流淌声的小地方,张王庙的飞檐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庙前的老樟树沙沙作响,仿佛在欢迎这对远道而来的教师夫妇。

在我的父母到石门的第二年,即1962年的国庆节夜晚,当县城里的人们在为建国十二周年举行庆祝活动时,石门乡的夜空下,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宁静。我的大哥诞生在这个举国欢庆的日子里,父亲根据他出生的时刻,给他取名为“国庆”。这个简单而充满纪念意义的名字,承载了一个普通家庭对国家的朴素情感,也标志着我们这个五兄妹家庭的开始。

母亲在产后虚弱地笑着,看着这个刚刚来到人世的小生命,而父亲则兴奋地跑出房门,向邻居们宣布这个好消息。随着家庭成员的增加,照顾孩子成了一个现实的问题。父亲做出了一个决定,从浒湾老家接来了我的太外婆——这位家族中最年长的成员,来石门帮忙照料年幼的孩子。太外婆的到来,不仅解决了育儿问题,更将一股古老而温暖的力量带入了我家在石门的新生活。从此,太外婆便与我们生活在一起,直到1976年她离世,这十三年间,她老人家实际上承担起了养育我们兄弟姊妹五人的重任。

在我模糊的记忆中,太外婆是一个身材不高的小脚老人。她那双因缠足而变形的小脚,走起路来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成为了我童年记忆中最安心的背景音乐之一。她的面容慈祥,眼角的皱纹里总是含着温和的笑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太外婆出生于1893年,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她成长于浒湾的一个小生意人家庭。浒湾这个位于抚河之滨的古镇,自古就是商贸繁荣之地,商贾云集,文化交融。太外婆从小耳濡目染,受到了佛教思想的深刻影响。记得小时候,太外婆曾带我去过附近的踈山寺。那是一座隐匿在青山绿水间的古刹,寺内香烟袅袅,梵音阵阵。我们常常在寺旁的一个姑婆家一住就是好几天。那时的我并不懂得什么是佛教,只记得太外婆每日清晨都会虔诚地诵经,她那低沉而平稳的诵经声,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让躁动的心平静下来。太外婆虽然不识字,却能够完整地背诵许多佛教经典——《金刚经》、《阿弥陀经》、《妙法莲华经》、《华严经》、《楞严经》、《地藏经》、《无量寿经》、《圆觉经》……这些经书的名称,都是太外婆一字一句教给我的。每当我能够准确说出一个经名时,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就会绽放出慈祥的笑容。

太外婆对读书人有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敬重。小时候,每当她带我出门玩耍,只要遇见学校的老师,无论那位老师是否认识我们,太外婆都会立即拉住我,认真地让我弯腰鞠躬,大声称呼“老师!”而且一定要等到老师从我们身边走远,她才会允许我直起身子继续走路。这种对知识的敬畏和尊重,深深烙印在我的童年记忆中,成为我日后对待教师职业的基本态度。

更让我难忘的是太外婆对文字的敬畏。在她眼中,每一个写有字迹的纸片都承载着知识的力量,都值得被妥善对待。太外婆有一个小抽屉,专门用来存放各种废纸片——只要上面有字迹,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印刷符号,她都不会随意丢弃。当抽屉里的字纸积累到一定数量时,她就会带着我到院子的某个角落,郑重其事地焚烧这些字纸。焚烧时,太外婆会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记得有一次,年幼无知的我用一张写有字的纸擦拭屁股,被太外婆发现了。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我至今难忘——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痛心和责备的复杂情绪。她一边口念“阿弥陀佛”,一边轻声责怪我:“孩子啊,你怎么能这样糟蹋'文曲星'呢?这是亵渎啊!”那次经历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后来我每次看到有字的纸张,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太外婆严肃的面容。这种对文字的敬畏,这种对知识的尊重,通过太外婆的言传身教,深深地融入了我的血液。

太外婆的勤劳是有口皆碑的。她那双小脚似乎从未阻碍过她操持家务的步伐。纳鞋底、缝补衣服、剥豆子、择菜……她的手上总是有做不完的活计。记得小时候,无论我们这些孩子玩耍到多么晚回家,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总能闻到从厨房飘出的阵阵饭香。太外婆仿佛有神奇的能力,总能根据我们回家的时间,恰到好处地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

除了日常的家务,太外婆还是我们最早的启蒙老师。在那些物质匮乏的年代,书籍和玩具都是奢侈品,但太外婆却用她丰富的民间故事,为我们构建了一个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她常常在我们围坐在她膝边的夜晚,讲述“牛郎织女”的凄美爱情,描述“螃蛤精”和“水牛精”的神奇冒险。孙悟空、猪八戒、唐僧这些《西游记》中的人物,以及桃园结义、三英战吕布等三国故事,都是从太外婆那里第一次听到。她讲述这些故事时,声音抑扬顿挫,表情丰富生动,仿佛她亲眼见过那些神话人物和历史英雄一般。

“文革”爆发后,一场针对传统文化的风暴席卷全国。我们家乡的大夫第——这座承载着我们家族几代人记忆的老宅,遭到了“破四旧”者的砍砸破坏。我虽未亲历那一幕,但听父亲和太外婆后来的描述,那一定是一段令人心碎的经历。当那些狂热的红卫兵挥舞着棍棒,砸向大夫第中的雕花门窗和石刻人像时,太外婆静静地坐在天井边,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她没有抗议,没有争辩,只是以一种超然的平静,承受着眼前的暴行。待那些人扬长而去后,太外婆才缓缓站起身来。她默默地清扫着庭院中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将被砸毁的人头像、破碎的石头雕花等残骸收集起来,然后将这些承载着家族记忆的碎片埋葬在院子的一个角落。这个角落后来成了我们心中的圣地,虽然没有任何标记,但我们都知道,那里埋葬着我们家族的一段历史,以及太外婆对传统的坚守。

1976年,太外婆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根据她生前的愿望,我的父亲将她的遗体火化后,骨灰安葬在了踈山寺后山上。这个选择意味深长——那里是她生前最喜爱的地方,是她诵经礼佛的圣地,也是她精神世界的归宿。

太外婆的一生,跨越了清朝末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的近一个世纪,却始终保持着对知识的敬畏、对传统的尊重和对生活的热爱。

回望1961年那个夏天,父亲带着叔叔离开陆坊陆家祠堂,母亲调往石门小学任教,大哥在国庆之夜诞生,太外婆从浒湾来到石门照顾家庭——这一系列看似平常的事件,实际上构成了我们家族历史的重要转折点。石门这个小镇,接纳了这个因教育调整而迁移的家庭,而太外婆的到来,则为我们的成长注入了传统文化的养分。在石门的日子里,父亲致力于改造那所“三类”学校,母亲则用心教导着乡里的孩子们读书识字。我们这些孩子在太外婆的故事和教诲中长大,从她那里学到了对知识的敬畏、对长辈的尊重以及对生活的感恩。

太外婆虽然不识字,但她却以自己的方式,传承着中华文化中最珍贵的部分——那种对学问的尊重、对道德的坚守和对生活的智慧。岁月如梭,转眼间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陆坊中学的旧址早已改建,石门中小学的面貌也焕然一新,但那些记忆,那些人物,那些情感,却如同石门乡山间的清泉,永远流淌在我们的血脉中。太外婆的身影,虽然已经消失在时光的长河里,但她那小脚走过青石板的“嗒嗒”声,她诵经时的低沉吟唱,她讲述故事时的生动表情,却永远定格在我们的家族记忆里,成为我们精神家园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1961年的那个夏天,不仅仅是一次学校网点的调整,一个家庭的迁移,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在“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方针下,无数个像我父亲这样的教育工作者,带着对教育的热忱,从一个地方迁移到另一个地方;无数个像我们这样的家庭,随着时代的浪潮,从一个地方迁居到另一个地方。而在这迁徙与变迁中,像太外婆这样的长辈,用他们的智慧和坚守,为后代守护着文化的根脉,传递着精神的火种。如今,当我回望那段遥远的历史,1961年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年份,而是一个充满意义的起点。它标志着我们家族与石门这个小地方的缘分开始,标志着太外婆晚年生活的重要阶段,也标志着我们这些孩子在一个充满爱与智慧的环境中成长的开端。石门往事,就这样永远镌刻在了我们的记忆深处,成为我们家族历史中最为珍贵的篇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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