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八一年,恢复高考已有几年光景。社会上的学习风气已经大有好转,但如何应对这全新的形势?怎样让我们这个偏居一隅的县城教育,不至于被远远抛下?压力,实实在在的压力,便落了下来。
县教育局的决策是果断的:必须走出去,到教育最前沿的地方去,到北京去,去看,去学。而联系北京学校的任务,便交给了我的父亲。在八十年代初,这是一桩何等艰难的事。没有现成的电话可打,没有便捷的电报可发——即便有,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冰冰的几句话,又如何能托付如此重要且带着人情味的请托?唯一的倚仗,便是信。一封封手写的、承载着热忱与期盼的信。
父亲开始在他的通讯录里仔细搜寻,向在北京可能帮上忙的亲戚、朋友一一去信。经过一段时间的等待后,希望,最终是由一位名叫黄彦的老师带来的。黄老师是金溪人,也是父亲的朋友,在北京市委党校工作。通过他的鼎力相助,父亲的信,才算真正找到了落处。黄彦老师多方求人,四处联系,为父亲联系到北京的几所名校——景山学校、北京二中、北京四中,还有北京昌平中学,这些学校爽快地应允了这次参观学习。
参观学习的队伍很快组成了。由江兴禄局长亲自领队,教育干事、教研室主任、各位完全中学的校长,还有几位受表彰的初中校长,一行人,带着全县教育的希望,北上了。他们去了邓小平题写校牌的景山学校,那是教育部的实验园地,从幼儿园到高中,一体贯通;去了黄华外长的母校北京二中,那是响当当的重点;去了号称“清华摇篮”的四中;也去了与他们情况更相近的昌平中学。后来,我从父亲带回来的零星讲述和几张黑白照片里,努力拼凑着那次北京之行的图景。我想象着,这一群从小县城来的教育工作者,走在首都宽阔的马路上,走进那些他们只在文件里听说过的名校,该是何等的心情?是惊叹于明亮的教室、丰富的教具,还是折服于那种开放而自信的校园气象?他们认真地听,仔细地记,恨不能将所见所闻的一切,都原封不动地搬回我们的县城。那是一次真正的“接轨”,精神的接轨,视野的接轨。父亲写出的那一封封信,仿佛化成了一座无形的桥,从我们闭塞的小县城,直通到了国家教育的心脏地带。
北京之行甫一结束,父亲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南下的旅途上。这一回,是同浒湾中学的罗来衡老师一道,前往武汉、郴州,去了解更具体的高考信息。公务之余,父亲绕道衡阳,去看望正在那里读书的大哥。在父亲带回的一张黑白合影上,我看到了年轻的大哥,穿着那个时代常见的中山装,笑容腼腆地站在父亲身边。父亲的身边,还围着好几个同样年轻的面孔,是在衡阳求学的金溪籍学生和战士。父亲特意邀了他们一同照相留念。照片上的父亲,穿着中山装,风尘仆仆,但眼神里有着一种欣慰的光。我想,那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探亲,在父亲心里,这或许也是一种联结,一种对于散落在外的家乡子弟的挂怀与鼓励。他把对家人的牵挂,与对更广阔天地的探寻,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了这趟旅程里。
然而,歇脚只是片刻。从照片上那短暂的笑容里走出,父亲又踏上了新的征程。这一回,目标是中国最大的都市——上海。任务是为县里的一小、二小、三小联系参观学习的学校。小学教育,是根基所在,同样不容忽视。在上海,父亲又一次展现了他那“土法”联络的韧性。他想起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上海芦湾区区委李书记,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去拜访。没想到,这微末的交情,竟成了打开局面的钥匙。当时,恰逢芦湾区举行华东六省一市的小学教学观摩比赛,一券难求。县教育局最初只艰难地争取到三张听课券。父亲找到李书记,陈述了家乡教育发展的迫切愿望,其情之恳切,打动了对方。结果,听课券一下子从三张增加到了十多张!父亲从上海发回电报的那天。教育局里几乎是一片欢腾。原本只计划由陈样贵校长、周华校长和饶长庚主任三人前往,名额一下子宽裕了这么多!局领导喜出望外,立刻增派了一批骨干教师,火速赶往上海。父亲和正在上海的杨尧老师,赶到火车站接站。月台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家乡的亲人终于到了。没有寒暄,父亲和杨老师直接把这支“增援部队”送到听课地点,安顿好住宿,交代清楚事项。做完这一切,父亲甚至来不及好好看看上海的模样,便又转身,奔赴南京去联系下一站的事务了。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九八一年,在那个消息闭塞、舟车劳顿的年代里,为家乡教育奔走的身影。他像一只衔泥的春燕,一次次飞出小小的县城,用他的诚恳、执着甚至是一点点的“人情面子”,从北京、武汉、上海这些遥远而光辉的地方,衔回一片片闪着希望之光的“鳞片”,渴望能为我们家乡的教育,拼凑出一条能够通向未来的、鳞光闪闪的龙。
如今,近半个世纪的光阴流转,高考制度已几经变迁,教育的面貌也早已天翻地覆。但我们却看到了那一个时代的缩影,是一代教育工作者在贫瘠中寻求滋养、在闭塞中奋力开窗的缩影。他们的脚步,或许踉跄,身影,或许卑微,但那份想要托举下一代的、最质朴的初心,却如暗夜中的星火,即便微弱,也曾真实地照亮过一片小小的天空。是那个改革初年的春天里,最动听、也最深沉的回响。每当想起这些,我总觉得,那段充满尘埃与热情的旅程,并未终结,它化入了后来无数莘莘学子的朗朗书声中,继续着它无声而漫长的旅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