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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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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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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连载

第七十八章 修家谱

2014年的秋阳斜照进思居的院子,我和父亲正在聊天,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招呼声——五六个身着藏青色夹克的堂兄弟鱼贯而入,最前面的堂兄大林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袱,边走边喊:“培叔!我们来请您出山!”

我们把他们请到堂屋,堂兄弟们七手八脚打开包袱,露出几本线装书:纸页已经发脆,边缘卷曲如荷叶,却仍能辨出工整的小楷字迹。“这是民国十二年的老谱,”大林搓着手解释,“我们已经八十多年没有重修家谱了。”

父亲的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封皮,像触碰着某种神圣的契约。我知道,父亲一直有个重修家谱的心愿,只要听说哪个家族又重修了家谱,父亲就会念叨着:“前人不修谱,后人不知古。”那天的堂屋里少有的热闹,父亲坐在八仙桌前,面前的茶杯里浮沉着几片茶叶。“这次修谱,”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只是记名字生卒,更要留下活的历史。”他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每个名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悲欢离合。”堂兄弟们安静地听着,阳光透过大门,在他们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后来才知道,这次修谱距离上次已过去八十三年。民国时期的那次续修,还是曾祖父带着几个叔公,靠着一支毛笔和一本账簿完成的。而如今,许多老族人相继离世,口口相传的故事正随着岁月消逝。父亲说:“家谱是家族的根脉图,断了根的树,叶子再绿也活不长。”

自那次以后,父亲的修谱工作正式启动。他把书房改造成了临时工作室:西墙钉满了写满批注的挂历纸,东墙贴着用红笔圈画的家谱世系表,窗台上堆着厚厚的老谱牒。每天天刚蒙蒙亮,他就戴着老花镜伏案工作,直到暮色四合。我常看见他在灯下抄抄写写,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一尊守夜的雕像。

“第一步是理清世系。”父亲指着桌上摊开的泛黄纸页向我解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稍有不慎就会织错一根丝线。他先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勾勒出主干分支,遇到模糊不清的地方就用红笔标注。有一次为了确认一个远房堂叔的辈分,他翻遍了三本老谱,又走访了几个村子,最后在双塘安仔大伯——一位九十岁老人的记忆里找到了线索。收集资料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得多。姜氏家族枝繁叶茂,唐代末年从福建迁到金溪后,又在不同年代散落在周边几个县市,更有族人早年迁往河南、四川、云南、贵州等地。父亲制作了一张详细的走访路线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出重点区域。记得那年夏天特别炎热,他背着包,和我的几个堂兄弟踏上了到本县几个姜姓村子和周边县市寻根之旅。至于更远的河南、福建就通过写信、打电话等方式联系。“修谱的人都是苦行僧,”父亲笑着说,“但心里揣着团火。”

最让我难忘的是父亲整理“家族故事”部分的情景。他说:“光有名字不够,要有血有肉的故事才能打动后人。”他专门准备了一个笔记本,记录下那些口耳相传的往事:曾祖父在饥荒年代典当家产救济族人;太祖父免费开办私塾让全村孩子读书;还有守寡养育三个孩子成人的太奶奶故事……每写下一个故事,父亲的眼眶都会微微发红。哪怕在寒冷的冬天。父亲依然坚持每天工作四五个小时。我劝他休息,他摇摇头:“工期拖不得,很多族人等不及了。”2017年初春,经过近三年的努力,父亲基本完成了资料收集和世系梳理,接下来是最关键的校对编排阶段。他把族人代表召集到祠堂里,逐页讲解修订内容。付梓前的最后一个月,父亲亲自监督每一页的排版和校对。“这是给子孙后代的东西,”他严肃地说,“一点马虎不得。”

"2017年深秋,《姜氏六修家谱》终于面世。捧着那套沉甸甸的线装书,父亲的手微微发抖。封面上烫金的“姜氏家谱”四个大字熠熠生辉,扉页上是他亲笔题写的序言:“谱者,史之流也;家之有谱,犹国之有史……”父亲郑重其事地将新谱供在祖先牌位前。“修谱不是终点,”父亲在家族聚会上动情地说,“更重要的是传承。”他特意将家风家训张贴在祠堂的墙上。现在,这些泛黄的书页已经走进了无数姜氏子孙的家庭,成为他们为人处世的准则。

如今的父亲已经去世,但我知道,对父亲而言,修家谱不仅仅是一次家族历史的梳理,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那些在灯光下度过的夜晚,那些跋山涉水的寻访,那些伏案疾书的日夜,都化作了墨香深处的一缕精魂。

在整理父亲的书房时,偶然在抽屉底层发现了一沓发黄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意见,仿佛能触摸到父亲当年书写时的力度与温度。一页纸上有一行小字:“愿后世子孙,见谱如见人,知来处,明去处。”我的眼眶突然湿润了——原来这就是一位普通父亲最朴素的愿望,他用三年的光阴,为家族编织了一张不会褪色的记忆之网。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恍惚间又看见那个伏案疾书的背影。台灯的光晕里,父亲的银发泛着温柔的光,就像他亲手修订的家谱一样,温暖而恒久。时代在变,但有些东西注定要代代相传:如那血脉,如那记忆,如一个老人用毕生心血守护的文化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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