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的春天,三月的风里还裹着冬的料峭,县城外的田野上是灰蒙蒙的天空。就在这个月份,县教育组奉上级命令恢复了教研室,各人民公社也相继成立了教育辅导站。我的父亲被调任为新成立的教研室主任。
教研室办公室设在原工人俱乐部的二楼,那是一座外墙贴有浅黄色石子的新式建筑。楼下进门左手是一个小礼堂,右手是两个大办公室,楼上还有更大的办公室。教研室和教师进修学校挤在一起。
然而,1973年的春天并不平静。就在父亲上任不久,“黄帅日记”和“张铁生白卷英雄”的事迹在全国传开,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这些“反潮流”事迹,广播里反复播放着批判“师道尊严”的社论。很快,一股批判教师的浪潮席卷全国,校长们变得谨小慎微,教师们上课时提心吊胆,学生们则被鼓励“造反有理”。校园里秩序大乱,出现了“校长管不了,教师教不好,学生学不到”的荒诞局面。
我至今记得那些日子里父亲的表情。他下班回家后常常坐在那张方凳子上,手里攥着一份报纸,眉头紧锁。报纸上那些批判教师的文章被他用红笔圈圈点点,有时他会突然拍一下桌子,低声说:“这怎么行?这样下去教育要毁了!”但很快他又会压低声音,生怕被邻居听见。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地区教研室突然组织了一个教育革命参观团,准备赴全国各地考察教育情况。带队的是地区教研室的几位领导:沉稳的江海、严谨的徐庸政和活泼的赵南。让人意外的是,父亲——这个小小的县城教研室主任,竟然也被选入了参观团成员名单。
父亲背着一个小军用背包,里面装着衣服、笔记本、钢笔和几本教育类的书籍。登上了参观团的班车。他们的行程异常艰苦。第一站是武汉,参观团换乘了火车、汽车,甚至还有渡轮。父亲后来告诉我,他们常常凌晨三四点就起床赶路,一天之内要转好几次车。在信阳,他们住在一家简陋的招待所里,床板硬得像石头;在南阳,他们挤在一间教室改造的会议室里听当地教师介绍经验;到了邓县,他们甚至需要在田间地头和农民交谈,了解农村学校的实际情况。“最累的不是赶路,”父亲回忆说,“是看到那些学校的情况,心里着急啊!”在河北邢台,他们参观了一所山区小学,教室是几间破旧的土坯房,窗户上没有玻璃,就用塑料布勉强挡风;在唐县,一位老教师拉着父亲的手说:“我们这里缺老师啊,一个老师要教好几门课。”
穿过河南、河北,他们终于来到了北京。这是父亲第一次来到首都。他们参观了北京几所重点学校,看到了与外地截然不同的教育景象——虽然也受到运动影响,但这里的教师们仍在想方设法维持正常的教学秩序。一位北京的老教师悄悄对父亲说:“别灰心,教育总会回到正轨上来的。”在北京停留了两天天后,参观团继续北上,经天津到达沈阳。东北的寒冷让南方来的团员们措手不及,但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当地学校的坚韧。在营口,他们看到教师们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坚持备课、批改作业;在北戴河,一位海边的小学教师告诉他们:“我们的教室就在海边,潮水大的时候,课桌腿都会泡在水里,但孩子们照样学习。”旅顺和大连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参观团的成员们站在海边,讨论着中国教育的未来。父亲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有时突然停下来,望着远处的海平面若有所思。最后一站是上海,这座繁华的都市给父亲留下了深刻印象。上海的学校虽然也受到影响,但教师们的专业素养和敬业精神仍然令人敬佩。
两个月的考察,辗转十一省,行程上万公里。当参观考察团终于返回抚州时,父亲迅速返回金溪,他已经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睛却比出发时更加明亮。他带回了一大摞笔记和资料,还有各地教师的联系方式。
回到教研室的第一天,父亲几乎没有休息,立刻开始整理考察资料。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笔记本,墙上贴满了地图和路线图。他伏案疾书,时而停下思考,时而快速记录。母亲有时帮他整理资料,父亲揉揉酸痛的肩膀:“累是累了点,但值得。我们看到了太多,也想到了太多。”他指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说:“你看,每个地方都有困难,但每个地方的教师都在想办法克服。”父亲很快完成了考察调研报告。这份报告详细记录了十一省的教育现状、遇到的问题以及值得借鉴的经验。报告上交上级后,父亲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向全县教师的传达汇报。汇报会上座无虚席。父亲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而清晰。他从武汉的见闻讲起,讲到邢台的山区小学,讲到北京教师的坚守,讲到东北教师的坚韧,最后讲到上海同行的专业精神。他引用北京的一位校长的话:“教育不能乱,”父亲在报告中强调,“教师是教育的中坚力量,尊重教师就是尊重教育。”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在会堂里回荡。台下的教师们有的点头,有的记录。
这次汇报在全县教育系统引起了强烈反响。教育组要求各学校纷纷组织讨论,认真总结自己的教育经验,研究存在的问题。父亲作为教研室主任,开始频繁地到各校调研,与教师们座谈,帮助他们解决实际困难。
随着时间的推移,教育界的混乱局面逐渐得到扭转。教师们重新找回了职业尊严,学生们也开始专心学习。父亲依然忙碌。多年后,当我自己也成为一名教育工作者时,才真正理解父亲当年的坚持和付出。那次跨越十一省的教育考察,不仅是一次地理上的长征,更是一次教育信念的洗礼。父亲和他的同事们用车轮丈量了中国教育的困境与希望,用脚步丈量了教育者的责任与担当。
车轮滚滚,驶过历史的长河。1973年的那次教育考察,如同一颗种子,在中国教育的土壤里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参天大树。而我的父亲,只是那个时代无数默默耕耘的教育工作者中的一员,他们用车轮丈量出的,是一条通向教育春天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