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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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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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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连载

第八十章 父亲的最后一程

2023年6月12日的阳光强烈。上午十一点钟左右,我在书房看书,手机突然响了。是表妹夫肖杰平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哥,姨父心脏二尖瓣关闭不全,得赶紧去大医院做手术,再拖怕扛不住了。”我握著书的手直抖,立即向楼下走去。

表妹夫肖杰平在县人民医院心内科当医生,平时话不多,这么急肯定是真凶险。我抓着钥匙就往门外冲。到医院时,肖杰平正在给父亲解释着什么。他把CT片递给我,反复强调“重度关闭不全”“随时可能心衰”。“姨父现在还能走路,但心脏像个破泵,越跳越费劲。二附院唐燕华教授是全国有名的瓣膜专家,我已经联系好了,你们直接过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父亲前几天还在菜地里劳作,怎么突然就……我摸出手机给好朋友饶建明打电话,“饶建,老爷子身体出问题了,得马上去南昌,请你帮忙开车送我们去,越快越好!”他那边一听就急了:“等着,我马上就到。”饶建明赶到医院不久,小舅妈拎着几个盒饭进来,“先吃点东西垫垫,路上别饿着。”她眼眶红红的,把筷子塞进我手里。我扒拉了两口饭,米粒在嘴里嚼得像沙子——父亲虽然很平静,但脸色发白,我连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我分别给大哥、大姐打了电话,大姐说,你们先去,我明天就从上海回去。

饶建明把车稳稳地开出金溪,在高速上一路疾行。刚到南昌二附院门前时四弟放肆已经早早地等在那里。我们找到心血管科的牌子,唐燕华教授的诊室门开着,她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见我们来,立刻站起来:“是金溪来的吧?肖医生说过了,你爸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一下,先办入院手续吧!”她的语气像春风,可我听见“入院手续”几个字,喉咙像卡了团棉花。她又补充了一句:“你姐姜羔是我大学同学,她也给我打了电话。”我说着感激的话。办入院手续时,收费处的打印机“咔嗒咔嗒”响个不停。我盯着荧幕上跳动的数字,心脏跟着抽疼——父亲一辈子省吃俭用,存折上的数字还没这个数零头多。

我的女儿下班后赶到二附院,她带我们吃过晚饭,又帮爷爷买了一些日用品,我让他们都回去。

晚上我守在病房里。父亲靠在床头打点滴,氧气面罩蒙着他半张脸,只露出干裂的嘴唇。病房门外的灯光照得走廊空荡荡的,我忽然觉得害怕——要是他今晚有个三长两短,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凌晨一点多,护士突然冲进来:“48床呼吸困难!”父亲被推进ICU时,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我跟着跑,却被护士拦在门外:“家属不能进!”我扒着玻璃门看,父亲的脸憋得通红,氧气面罩歪在一边,护士们围着他按压胸口。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转,耳朵里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走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碘伏的黄色痕迹。“情况不太好,需要家属签字。”他递过笔,我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我闭着眼签完,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医生让我出去,ICU的门“哐当”关上,我被挡在木门外。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值班医生是个年轻姑娘,她温和地对我说:“叔叔,你去休息会儿吧,这里有我们。”我摇摇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门里什么也看不见。我担心父亲生命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灭。第二天早上九点,唐医生告诉我:“暂时稳定了。”可我依旧见不到父亲。直到三天后,父亲从ICU转到普通病房。

接下来的日子,我推着轮椅带父亲做手术前的各项检查。CT室的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他瘦了很多,轮椅上的背影单薄得像片纸。唐教授来看望我的父亲,摸了摸父亲的手,又叫我到他的办公室,她说“我们要选一个手术方案。一种是由我们南大附院的专家组来做,开胸动四根肋骨,恢复慢但可以节省不少费用,用医保基本上不用花钱;另一种是请上海华山医院的专家来做,动两根肋骨,费用贵些但恢复相对快些。”我给大哥、大姐打去电话。大姐说:“只要爸少遭罪,花点钱也值。”最后决定选上海的专家。

没想到,外甥女和外甥女婿王铮从上海赶回来了。王铮四处打电话,最后通过他的大学同学联系上了北京阜外医院的主刀医生。他们说,阜外的医生能做微创,不用动肋骨,伤口就两个小孔,术后第二天就能下床。但那位专家正在国外给人做手术,要等几天。我们都愣住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王铮是个协调力很强的年轻人,他一方面时常联系专家,一方面让我们与二附院联系调整手术方案和手术时间。大姐一家从上海回来,弟妹亚仁和大姐轮流给父亲和我送来可口的饭食。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来回踱步,一个多小时后,唐医生出来:“成功了!”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父亲恢复得很快。三天后出院,饶建明开车来接,他扶着父亲坐进后排,父亲笑着说:“终于可以回家了。”但回到金溪后,也许是我们护理出了问题,父亲精神一天不如一天,我们又赶紧把父亲送到县人民医院。表妹夫肖杰平立即为父亲制定专门的医疗方案,我家老妹——我的妻子每天坚持为父亲精心熬粥,做可口的营养食品。父亲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又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父亲顺利出院,出院后,再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慢慢地,父亲能自己拄着拐杖去体育公园散步,能坐在藤椅上看报纸,甚至能和邻居打两圈麻将。

我没有想到父亲非常喜欢读我写的散文,他一有空就捧着我出版的几本散文集——《人闲桂花落》《只有香如故》《一方山水一方情》翻来覆去地看,我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看到父亲对我的许多文章都有圈画,批注,而今天,当我翻开父亲批注过的几本书时,泪水禁不住哗哗流下来。

我每次去看他,他总有说不完的话,讲家里的诸多往事,讲他一生中的朋友交往,讲他对我散文的看法……很多事,他说了一遍又一遍,我也听了一遍又一遍。

父亲总是要留我吃饭,他2023年做过手术后就不再喝酒了,但每次都要给我倒酒喝,看着我喝酒,坐在饭桌边陪我说着话。

2025年清明过后,我去思居看望父亲。母亲说他最近总流鼻血,县医院耳鼻喉科的医生说“没事,鼻腔黏膜破了”。我不放心,带他去做了个全身检查。拿到报告时,我看到诊断书上写着:“右肺门区、颈部。纵隔内多发肿大淋巴结,伴纵隔淋巴结转移。”我的心一下子凉了。我躲在楼梯间给大哥、大姐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检查结果不好……是肺癌,晚期。”大姐沉默了很久,说:“别告诉爸,我们再想想办法。”外甥女婿和外甥女又从上海赶回来。他们托关系,找了上海的专业机构上门为父亲采血,送到上海检测。一周后,结果出来了,我一行行仔细阅读检查结果,当读到无对应靶向药物治疗时,我欲哭无泪——父亲的生命,真的进入倒计时了。我开始骗他:“老爷子,就是个小毛病,养养就好了。”可当我们几兄弟都找各种借口回来看望他时,他对自己的病情渐渐也有了怀疑。在几次反反复复进出医院后,有一天,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我知道,我这把老骨头,哪经得起折腾。”我背过身去擦眼泪,他伸手拉住我:“别瞒我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他不再追问病情,反而常常回忆过去。有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看夕阳,对我说:“你爷爷奶奶都只活了五六十岁,寿命不长,我二十岁就开始工作养家,到现在九十岁了。供你叔叔、姑姑读书,代父母出钱帮他们成家立业,后来娶了你娘,有了你们兄妹五个,没让你们饿过肚子,我就知足了。”风掀起他的白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棵老松树。

9月8日下午,我到医院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平静地看着我说:“你来了。”我坐在病床边,他拉着我的手,力气小得像片羽毛:“我要走了,但我舍不得。”几个兄弟围过来,他看了看小弟,没说话,眼睛满是忧郁。又注视着我,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肯放下。我知道他的心愿——他想让我们好好过日子,别为他难过。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滴在他的手背上。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像哄小时候的我睡觉。晚上七点多,血氧仪的数值越来越低。徐乐医生委婉地说:“你们是不是考虑把他带回去!”我给表妹夫肖杰平打电话征求他的意见,他让我听徐乐医生的。我们默默地看着渐渐萎靡的父亲,最后,我们把父亲接回思居。父亲躺在熟悉的床上,呼吸越来越轻。八点多,他突然睁开眼,嘴角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我们没有听清楚,不久,父亲安详地睡着了。

父亲走后,我常常想起他。想起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报纸,看见我进来,笑着说:“你来了。”然后让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想起父亲,我的眼睛总是湿的。

父亲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可在我的心中,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这个秋天——他独自带着我在县城生活每逢出差就交待邻居吕师母照顾我;他骑自行车我坐在车前杆上听到他上坡时沉重的呼吸声;他出差回来给我买的小人书;他让我喝第一杯酒;他指着《抚州日报》上我的文章欣慰地评价……这些记忆像种子,埋在我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片森林。每当我想起他,就能走进这片森林,那里有他的笑声,有他的温度,有他永远的爱……

父亲,您在那边还好吗?我想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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