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鼎老师去世已经十六年了,但在父亲的相册里依然保存有多张他与吴文鼎老师生前的合影。
吴老师是父亲思居地常客,退休后的父亲几乎每天要与吴文鼎老师见面,或聊天,或喝酒,我有时参与他们当中,也深受他们的感染。可如今当我看到他们的照片的时候,我的心中只留下他们那些关于陆九渊、关于义利之辨的讨论。
父亲与吴文鼎老师是终生挚友。我小时候常听父亲提起“吴文鼎”,后来,父亲在郭家山居住的时候,就常常能见到他。吴老师常常带着两个小孙女蓉蓉、泱泱到思居来,一来就是大半天。吴老师与我的父亲无话不谈,我也常常被他们拉着一起加入他们的谈话。
吴老师是个极其健谈的人,但他的健谈绝非夸夸其谈。每当话题转到陆九渊,这位南宋哲学家的思想就像打开了闸门的洪水,在他口中奔涌而出。我至今记得那个午后,阳光透过纱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吴老师突然谈起了“义利之辨”。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陆象山先生在《语录》中说,‘科举取士久矣,名儒钜公皆由此出。今为士者固不能免此。然场屋之得失,顾其技与有司之好恶如何耳,非所以为君子小人之辨也。’”他停顿一下,又说:“象山先生接着说,‘而今世以此相尚,使汩没于此而不能自拔,则终日从事者,虽曰圣贤之书,而要其志之所向,则有与圣贤背而驰矣。’”我立起耳朵仔细听。“现在的学者啊,”他叹了口气,“研究陆九渊,往往只盯着他的‘心即理’,却忽略了这位大儒对士人品格的深切关怀。”父亲在一旁点头,插话道:“陆九渊常说,读书人若只求功名利禄,纵使满腹经纶,也不过是戴着儒冠的市侩。”吴老师继续说道:“象山先生痛心的是,士人们为了科举功名,将圣贤书中的道理抛诸脑后,‘从事其间,更历之多,讲习之熟,安得不有所喻?顾恐不在于义耳。’”
那天下午,吴老师从陆九渊的科举观谈到了更广阔的义利之辨。他的思维跳跃性很大,常常从一个典故突然转到另一个看似不相关的观点,却又总能自圆其说。“朱熹与陈亮的‘王霸义利之辩’你们知道吧?”他突然问道。我和父亲都点点头。吴老师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场辩论持续了三年!陈亮写信给朱熹,说‘观察老兄平时自处于法度之外,不乐意闻听儒生礼法之论……’”吴老师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让那些八百年前的文字变得鲜活起来。“朱熹劝陈亮除去‘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说,尽力节制欲望,注意迁善改过,以醇儒之道自律。”吴老师语气缓慢而庄重,“但陈亮哪里肯接受这种说教?他反驳说……”吴老师突然停顿,笑着摇头:“可惜陈亮的原信我记不全了,只记得他坚持认为成就王霸之业不必拘泥于义利之辨。”
接着,吴老师站起身,在院子里踱着步。又说到孟子,“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他背诵这段对话时,语调抑扬顿挫,仿佛自己就是那位在战国乱世中奔走呼号的邹国士人。“孟子接着说,‘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吴老师的声音渐渐提高,“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这段话,象山先生一生都在引申发挥。”
我注意到吴老师引用这些句子时,使用的是文言文的句式,却又能让一个哪怕是门外汉也能听懂其中深意。我给他们续上茶。吴老师喝了一口,继续说道:“现在的人啊,读书只读表面,不读背后的精神。象山先生教导学生‘专志乎义而日勉焉’,又说‘博学、审问、慎思、明辨而笃行之’”。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由是而进于场屋,其文必皆道其平日之学,胸中之蕴,而不诡于圣人。由是而仕,必皆共其职,勤其事,心乎国,心乎民,而不为身计,其得不谓之君子乎?”
那天的谈话持续到傍晚。吴老师最后说:“义利之辨不是书斋里的空谈,而是每个读书人必须面对的选择。”送他出门时,他站在路边,突然指着对面一栋新建的高楼说:“你看那些窗户里的灯光,里面有多少人正在为利而奔波?又有几个能像象山先生说的那样,‘专志乎义’?”
吴老师居住的柘园的书房是我那时最向往的地方。那间十几个平米的小屋里,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一张老旧的木桌堆满了书籍和手稿。每次去,吴老师都会从某个角落抽出一本我从未听说过的书,然后开始一场关于哲学、历史或文学的漫谈。
记得有一次,他拿出一本民国时期的线装本《陆象山年谱》,指着其中一页说:“看这里,象山先生三十四岁就悟道了,但他的学问不是关起门来想出来的,而是在与他人的辩论中磨练出来的。”他翻开另一页,“特别是与朱熹的辩论,虽然两人观点相左,但彼此都从对方那里学到了很多。”
退休后的父亲与吴老师互为两家的常客。有时我凑巧,能赶上他们一起喝酒。两人对饮时,谈话往往更加深入。我曾见过吴老师微醺后谈论陆九渊的模样:眼睛发亮,手势夸张,引经据典如数家珍。“象山先生说‘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吴老师曾这样对我说,手指在空中画着大圈,“这不是唯心主义那么简单,而是强调道德主体的自觉性!”父亲在一旁补充:“上是天,下是地,做的人,便不枉。”
吴老师的记忆力确实惊人。他能准确说出《象山全集》中某句话所在的卷数和页码,甚至记得不同版本之间的文字差异。有一次,我无意中提到某本现代学者关于陆九渊的研究著作,吴老师立刻指出该书引用的一个错误版本,并背诵出正确的原文。父亲常说,吴老师的大脑就像一台摄像机,存储着无数古典文献的精确数据。我在父亲与吴老师的谈话中,逐渐明确了自己对陆九渊文化的研究方向。
吴老师特别强调象山先生对士人品格的重视,认为这是理解其哲学的关键。“现在研究宋明理学的人,”吴老师曾批评道,“要么只谈心性本体,要么纠缠于与朱熹的争论,却很少关注象山先生对现实政治和士人责任的思考。”他多次提到孟子那段著名的义利之辨,并认为陆九渊继承并发展了这一思想传统。
在吴老师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的时候,父亲经常去医院看望他,吴老师病情稍有好转回到他自己的“柘园”的时候,父亲也是常常去看望他。有次我陪着父亲去看望吴老师,吴老师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三天后,吴老师去世了。父亲非常伤心,他写了一篇悼诗《哭文鼎》:
霜风凄紧雨潇潇,
木叶纷飞下泬寥。
绝学未随秋草没,
遗音长共暮云飘。
曾同考亭寻心印,
今独柴桑忆故交。
若使精魂通九域,
定应含笑在天朝。
我站在一旁,听着父亲低沉的吟诵声音,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父亲如此珍视与吴老师的友谊——那不仅是对一位老友的怀念,更是对一种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的告别。
在我的书架上,一直放着吴老师送我的那本《陆九渊评传》,每当我翻开这本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思想碰撞的下午,听见吴老师那充满激情的声音在谈论义与利、圣贤与凡人、学问与人生。
吴老师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专志乎义”。在这个追逐利益的时代,这种坚守或许显得不合时宜,但正是这样的坚守,让思想得以传承,让精神得以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