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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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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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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连载

第六十一章 工会主席

一九九零年,我的父亲调入了县教育局下属的教育工会。那是“一个人,一个单位”。四壁萧然,唯有一桌一椅,安静地等待着它们的主人。

所谓的“县教育工会”,在当时,除了父亲这个“光杆主席”外,就一无所有。没有一分钱的办公经费,没有一项已成章法的制度,那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名义上的机构。

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象父亲最初独坐于那间空屋时的神情。是从热热闹闹的校园骤然陷入死水般沉寂的失落?是面对一穷二白局面时的茫然无措?还是对这份“退休前一站”的闲差感到些许意兴阑珊?

父亲没有“等”,也没有“靠”。他开始精读《工会法》。他戴着老花镜,读得极其认真,时而用红笔勾勒,时而在笔记本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心得。那神情,不似在应付一份清闲的工作,倒像是在备战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于是,那间空屋,首先被一种无形的、名为“理念”的东西填满了。父亲便从这间空屋起步,怀揣着他从字里行间汲取的信念,决心为他所理解的“工会”二字,赋予血肉与温度。

后来,他跟我闲聊时会说,“搞工会工作,一定要提高认识。”他从那本《工会法》和相关的理论文章中,为自己,也为他即将开创的事业,寻到了坚实的根基。他后来对我说:工会,决不是许多人理解的那样,只是个发发福利、搞搞慰问的单位。它是纽带,是桥梁,是“有领导、有组织、有纪律的民主渠道”。它的生命线在于“密切联系群众”,它的灵魂在于“代表与维护”。它要做的,是增强整个教师队伍的“向心力”与“凝聚力”。这些话语,如今听来,或许带着那个年代的某些印记,但于他而言,却绝非空洞的口号。

他将“提高认识”化作了极为具体的自我要求。他在笔记里写道:工作上决不能“雷声大雨点小”,不能“嘴硬手软”;要“抓一项工作成就一项工作,办成一件事,收到一个效果”。核心是“重在落实,贵在力行”。这些话,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仿佛是他与自己的庄严约定。从那时的父亲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与决心。他把这教育工会的工作,视为他退休前的“最后一站”,他想要“克服困难,开创好这个平台”。

父亲的开创,是从“名实”二字着手的。他说:“有名无实,不如无名。我们既要这块牌子,就要让这牌子后面,有实实在在的东西。”

理念的种子,需要落在组织的土壤里才能生根发芽。父亲面对的第一个硬仗,便是将“有名无实”这四个字,从教育工会的字典里彻底抹去。当时的基层教育工会,全县仅有十一个,且大多形同虚设,名单上存在,活动中消失。父亲的第一步,便是跑遍了全县的乡镇中小学。他去学校,不是坐在校长室里听汇报,而是和那些一线的老师们聊天,听他们抱怨和苦恼。他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去实践他所说的“密切联系群众”。沟通、说服、争取支持……

父亲说,“工会工会,不跟大伙儿‘会’一面,怎么‘工’作?”他的诚恳与务实,渐渐赢得了信任。那些“有名无实”的工会,被逐一唤醒、充实。几年下来,十一个空壳工会,被他发展成了五十四个组织健全、能切实运作的基层工会。更了不起的是,他将关爱延伸到了那些已然离开讲台的园丁身上,硬是从无到有,创建了十九个“离退休教育工作者协会”。他说:“老师们辛苦了一辈子,退休了,工会更不能忘了他们,得让他们有个娘家,有个走动、说话的地方。”于是,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又重新有了聚会、活动的去处,寂寥的晚年,仿佛也因此透进了一抹暖色。

光有组织还不够,工作不能是漫无目的的。他要求每个基层工会“工作有计划,每月中心工作有安排,年终有总结”。为了打破沉寂,父亲的第二步是让上下左右都听到教育工会的声音,他创办了一份名为《金溪教工动态》的简报。采写、编辑、刻钢板、油印、分发……几乎全由他一人包办。那实在算不上一份正式的刊物,纸张粗糙,油墨时浓时淡,版面也朴素得近乎寒酸。但上面却实实在在地记录着各基层工会的动向,老师们的工作心得,还有那些亟待解决的实际问题。父亲按期将它寄给上级,也分发给各个学校。这份小小的《金溪教工动态》,竟真的成了上传下达的桥梁,甚至连当时的地区教育工会主席,都知道了父亲这个人,在一次会议上,半是揶揄半是赞赏地称他为“我们那位编简报的主席”。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父亲深谙此理。他不再满足于那间角落里的空屋,开始为工会争取一个真正的“家”。他不厌其烦地向局领导陈述工会有一个固定活动场所的重要性。终于,各个学校的各级工会都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这个“家”,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躯壳。

然而,父亲最深得人心的,是他挥出的第三步——活动。他坚信,工会的生命力在于活动,凝聚力也来自于活动。只有把大家从各自的书斋和教室里拉出来,在一起活动中交流、欢笑,才能真正成为一个集体。

在父亲看来,工会的凝聚力,绝非仅靠文件和会议所能达成,它需要在欢声笑语中,在情感的交流中,自然而然地生长。于是,一场场、一项项如今看来或许平常、但在当时却极具开创性的活动,如同色彩斑斓的画卷,在全县教师的生活中次第展开。书画比赛的展厅里,平日捏粉笔的手挥毫泼墨,显露了不为人知的才情;象棋、围棋大赛上,楚河汉界、黑白方圆之间,是智慧的无声较量;篮球场上,老师们奔跑跳跃,汗洒赛场,仿佛回到了青春年少的时光;演讲比赛中,激昂的文字与深沉的情感,诉说着对教育事业的忠诚;知识竞赛则激发了大家的求知欲,展现了师者渊博的另一面。甚至还有钓鱼比赛、羽毛球、跳绳,乃至打扑克、打麻将这类极具生活气息的比赛,最有趣的莫过于“自行车慢骑赛”,比的不再是速度而是定力,赛场上的歪歪扭扭与欢声笑语,成了许多人至今难忘的趣忆。

父亲还极具前瞻性地开办了交谊舞培训班。在九十年代初的小县城,这多少需要一些勇气来破除陈旧的观念。他亲自去联系老师,布置场地,动员大家参加。最初有些老教师羞于进场,渐渐地,乐声响起,舞步翩跹,老师们在忙碌的工作之余,找到了一种全新的、优雅的放松方式,彼此间的隔阂也在旋转中悄然消融。

在所有活动中,最受瞩目的无疑是旅游。父亲将其视为一种极高的荣誉和有效的激励。他精心策划,形式多样:组织学校领导和工会主席参加,意在引起他们对工会工作的重视;组织先进模范教师旅游,是对他们辛勤付出的褒奖与鼓励;也组织自费旅游,工会负责联系协调,提供便利;更不忘组织离退休老教师出游,了却他们“看看外面世界”的心愿。有“百人上庐山”的壮观,云雾缭绕如临仙境;有“百人上北京”的豪情,在天安门前留下庄严的合影。还有多次前往厦门鼓浪屿听涛,武夷山泛舟九曲,西安凭吊古迹,桂林泛舟漓江,北戴河踏浪,重庆观山城夜景,韶山、井冈山追寻红色足迹……

这些活动,在当时物质与信息都尚不丰裕的年代,极大地开阔了老师们的眼界,丰富了他们的精神世界。旅途中的互相照应、欢歌笑语,更凝结成深厚的同事情谊。工会,真正成了那个能带他们“诗和远方”的温暖集体。老师们真正感受到工会这个“教工之家”的温暖与力量。

父亲在教育工会的那些年,正如他自己所说,“在活动中求生存,在生存中求发展”。他将一个空壳单位,变成了一个生机勃勃、充满吸引力的“教工之家”。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是用一点一滴的行动,践行着他初读《工会法》时立下的信念。他将“提高认识”化作了健全的组织、实在的场所和丰富多彩的活动。他把“密切联系群众”做到了极致,让自己成了全县教师都愿意与之交心的“娘家人”。

父亲带着一股“下最大决心,用最大勇气,想更多办法”的倔强,从一间空屋出发,用热忱、智慧与担当,为自己退休前的最后一站,也为金溪县的教育事业,描绘了一幅“灿烂光明”的图景。那图景,不在纸上,而在千百位老师被温暖过、鼓舞过的心里,至今,余温犹存。成为一代金溪教工共同的温暖记忆。这记忆,远比任何辉煌的政绩都更持久,也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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