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如果说教育有多种方式的话，那么1964年，我的父亲在交通不便的石门中学的教育经历是他在半个多世纪前的那个特殊年代，以其独特的方式书写的中国农村教育的另一种可能。
那个时候，中国农村大多还比较贫穷落后，教育更是处在探索时期，而农村的教育资源极其匮乏，那时的农村学校一个普遍现象就是：条件差、生源少、寄宿生多、学生在校时间长、生活问题多等。可是，石门中学作为这千千万万农村中学中的普通一员，却又因其特殊的办学方式而引起了上级教育主管部门的关注。
石门中学的办学条件之艰苦，是今天的人们难以想象的。老师居住和办公都在破旧的老祠堂里，有几间教室还是低矮的土坯房，窗户没有玻璃，课桌椅是用粗糙的木板钉成的，高低不平；操场在一个黄泥岗上，晴天飞沙尘，雨天满泥泞。更困难的是师资力量匮乏，一位教师往往要兼任几门课程。生源方面，由于地处偏远山区，能够坚持读到中学的孩子本就不多，许多学生因为家庭贫困，不得不半工半读甚至中途辍学。寄宿生占据了相当比例，他们远离父母，吃住都在学校，学生甚至半个月才能回一次家。学生在校时间长，从清晨起床到晚自习结束，几乎全天候在学校度过，生活上的各种问题也随之而来。
面对这样的困境，石门中小学的教师们没有退缩，而是创造性地探索出了一套适合农村中学的办学模式。父亲生前曾对我说到在石门的工作：“那时候的我们既是严师，又是慈父慈母，更象是一个管家婆。学生的学习、劳动、生活、做人，样样都要管。”今天看来，这种全方位的育人模式，是中国农村教育在特殊历史条件下的必然选择，也是石门中小学教师们对教育本质的深刻理解。
抚州地区文教局的领导敏锐地察觉到这所学校在逆境中迸发出的生命力，特意派遣主管业务的领导上官辉同志深入石门中小学校调研总结办学经验。这位来自地区机关的教育工作者，带着对农村教育的关切与好奇，踏上了前往石门乡的山路。同行的还有金溪县委宣传部干部康来寅同志，他熟悉当地情况，能够为调研提供诸多便利。而这份后来在全区中学校长会议上宣传推广、题为《如何办好农村中学》的总结报告，却是由我的父亲执笔完成的。
父亲生前曾向我详细描述过那段经历。他说，上官辉同志在康来寅的陪同下找到他，直接请他执笔撰写这份报告。父亲还带着几分疑虑：“我只在石门中小学校做了一点点事情，何德何能总结办学经验？”但上官辉直截说：“你们石门中学的做法值得推广，你是亲历者，又是校长，最了解实际情况，你不要推辞了。”于是，父亲开始系统梳理石门中学在艰苦条件下坚持办学、创新育人的点点滴滴。
父亲注意总结了石门中小学在解决师生温饱问题上的智慧与韧性。我们今天难以想象，在粮食供应紧张的年代，石门中学是怎样创造性地推行他们生产自救方式。父亲说他们实行“一种三养”（种植蔬菜、养殖猪禽鱼兔），用瓜菜代替部分主食，从而保证了师生基本的生活需求。
父亲生前曾回忆说：“老师带领学生把校园周围的荒地都开垦出来，以班为单位分配土地，要求每班种上各种蔬菜；又在校园的角落搭建简易圈舍，养猪养鸡；还在学校附近的小池塘里养鱼。师生课后共同劳动，除草、施肥，种植，收获，这样不仅解决了部分食物问题，更让学生们在实践中学会了生存技能。老师与学生一起下地干活，一起做饭，一起学习。在共同的劳动中师生建立了深厚的情谊，成了真正的朋友。这种亦师亦友的关系，打破了传统教育中严格的等级观念，形成了一种新型的教育共同体。教师们不仅是知识的传授者，更是学生生活的伙伴；学生们不仅向老师学习知识，更从老师身上学习如何做人、如何面对生活的困难。”
在石门中小学校，教师对学生的关心达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父亲生前给我讲述的一件事，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记忆中。那是学校组织学生上山砍柴后的一个傍晚，每天晚自习开始前必须清点人数，可这一天发现蔡丽华和另外两位同学尚未返校乡村夜晚的山林充满未知的危险，三个女孩子万一发生什么意外……这个念头让所有老师都坐立不安。当时我父亲当机立断，组织老师们分头行动。男教师们立即打着火把上山寻找，女教师则留守学校，守在唯一一部手摇电话机旁，准备随时联系外界。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老师们举着火把，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一边敲锣一边敲打脸盆，高声呼喊着学生们的名字。这声音穿透了寂静的山林，也惊动了周边村子里熟睡的村民。朴实的山民们二话不说，纷纷披衣起床，加入到寻找的队伍中来。
寻找持续到天亮。终于，有村民提供线索，说看到三个女同学挑着柴火往靖思方向去了。守在校内的老师立即打电话与靖思大队联系。经过核实，原来蔡丽华等三个学生早已安全回到家中，在自己家里睡着了。虽然虚惊一场，但老师们对学生的这份牵挂与责任，却深深地打动了当地群众的心。事后，村民们纷纷赞叹：“这些老师真负责，比爹娘还要亲！”
这样一群有情怀的教师，在那个贫穷落后的年代，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支撑了一片的乡村教育的天空。后来，父亲告诉我，那时石门中学的教师们有一个不成文的共识：“农村孩子不容易，我们要加倍爱护他们。”正是这种朴素而真挚的情感，支撑着他们在艰苦的条件下坚守教育岗位，用心血浇灌着乡村的未来。
在父亲执笔的《如何办好农村中学》报告中，详细记录了石门中学的一系列办学经验：如何因地制宜开展劳动教育，如何在生产自救中保证教学质量，如何建立亦师亦友的师生关系，如何动员社会力量支持农村教育等等。这份报告经地区和县里的同志修改后，整理成文，打印成会议材料，在抚州地区中学校长会议上进行了宣传推广。一时间，石门中学成为农村中学办学的典范，许多外校教师慕名前来参观学习。
“其实我们没什么特别的经验，就是真心实意地为学生着想，尽最大努力把书教好。”父亲晚年时常常这样说。但在我看来，正是这种“真心实意”和“尽最大努力”，才是石门中小学办学经验的精髓所在。
时光荏苒，六十年过去了。但石门中学的故事依然具有现实意义——它告诉我们，教育的本质不在于条件的优劣，而在于教育者的情怀与担当；不在于技术的先进与否，而在于是否真正以学生为中心。
翻读父亲留下的笔记，我总会思考教育的意义，总会想起他们那一带的农村教师们，想起那些师生们一起劳动的场景，想起父亲和同事们为了三个女学生的安危而彻夜搜寻的焦急身影。这些记忆如同精神的锚点，让我在纷繁复杂的现代生活中保持一份定力，不忘教育的初心。我想，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教育最本质的东西不会改变——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真诚连接，是教师对学生发自内心的关爱，是知识与生活的有机融合，是困难中依然坚守的希望。山乡的灯火或许微弱，但它从未熄灭。它穿越时空，照亮了一代又一代农村孩子的求学之路，也照亮了中国教育最本真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