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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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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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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连载

第四十章 1974年在时代教育里深耕

1974年,县教研室师训班奉命搬迁到原县委党校办公。我随着父亲住进了一座木板楼房的二楼的一间大房间里。房间里有两张木床、一个书报架和堆到天花板的装书箱。

彼时的中国正处于特殊历史时期的转折关头,教育领域亦在摸索前行,教育改革浪潮中,“学工学农”口号震天响,物理课不再空谈理论,而是要教会学生认识柴油机的飞轮转速、电动机的线圈缠绕、拖拉机的档位变换和水泵的扬程原理。“三机一泵”(柴油机、电动机、拖拉机与水泵)作为工农业生产的基础技术被纳入物理课程体系,成为教育改革的重要成果。父亲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信号,在教研室师训班迁址之际,果断提出开设“三机一泵”与“三员一士”(农机员、水利员、畜牧员与赤脚医生)国术教师培训班的构想。消息传开后,整个县城的教育界为之震动。筹备工作紧张而有序地展开。

父亲从“共大”找来一台老式柴油机,缸体上黑漆漆的,却仍能看出“农业学大寨”的字样。“就用它上课!”他拍着机器对围过来的教师们说,“理论要扎根泥土,知识得长在田埂上。”开班那天,大礼堂围满了人。大都是各公社选送的民办教师、生产队技术员。父亲从“共大”请来的一个老师站在柴油机旁边,背后的黑板用彩色粉笔画着柴油机剖面图:“今天不讲大道理,先摸摸这铁疙瘩的心脏。”他拧开机油盖,让人凑近闻那股混合着金属与柴油的气味:“记住这味道,以后我们教学生,得让他们知道机器是热的。”学员们围在一起,看着他用扳手拆解零件,耐心地解释每一个部件的功能。“这是曲轴,相当于机器的心脏;这是活塞,就像人的肺部呼吸。”他的比喻生动形象,引得学员们连连点头。除了机械操作,父亲还邀请了县农技站的技术员来讲解水泵的使用与维护,甚至组织学员前往附近的农场实地开拖拉机。

还有“三员一士”的国术教师培训。所谓“国术”,并非今天我们看到的武侠小说里的功夫,而是结合当时生产需要的实用技能——包括赤脚医生基础、农业技术推广员常识、会计记账法和民兵训练基础。父亲请来了县里的“土专家”:有老农机厂的钳工师傅;有对水利灌溉的计算公式倒背如流的人;还有从生产队请来的扶犁倒耙的高手。

更让父亲挂心的是地区教研室的“三个一百篇”任务——一百篇批判文章、一百首革命儿歌、一百篇民间故事,要汇编成册指导基层教育。“这不是简单的凑数。”父亲在编委会上敲着茶缸,“批判要戳中形式主义的痛处,儿歌得让小伢仔听得懂、记得住,民间故事要挖出劳动人民的智慧。”

编委里有当时全省著名的作家吴南凯,还有杨云生老师、傅南轩老师、林武清老师、供祜老师、汪文灏老师、张应祥老师等人,他们各司其职,共同打磨这套凝聚集体智慧的教材。

那时候的我常常看到他们围绕在二楼的大办公室里。一些儿歌就是那时候记得的:“月光光,照机房,爸爸修机柴油响”“小水泵,嗡嗡唱,浇得禾苗绿汪汪”“铁家伙,力气大,不用喝水不用怕,只要按下启动钮,轰隆隆,把田耙”“小镰刀,割稻忙……”

最花心思的是批判文章。当时有些学校还在搞“忆苦思甜”代替正常教学,父亲带着大家跑了很多公社,听老贫农讲“当年吃野菜”的真实经历,也记录“现在小伢仔连算盘都不会打”的焦虑。最终成文的《从“忆苦饭”到“算盘课”》,既肯定了艰苦教育,又指出脱离实际的弊端,发表后被好几所学校当作整改参考。汇编成书那天,陈祥贵老师设计的封面让我直咂舌:底色是金黄的稻穗,上方飘着红绸带。

当第一批印刷品从印刷厂运抵时,父亲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书页,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这套教材不仅得到了上级部门的高度评价,更在实际应用中取得了显著成效。其中九首儿歌凭借其朗朗上口的旋律和积极向上的主题,成功入选省出版社的儿歌集;多篇批判文章和民间故事也被省级报刊摘录发表,引起了广泛关注。但每当收到来自外界的赞誉信件时,我的父亲总是淡然一笑:“这都是大家的功劳。”

父亲生前常对我说:“教育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塑造灵魂的过程。”在他的感召下,一批优秀的教育工作者聚集在他身边,我也有幸认识到一些颇有才华的长辈,他们在我以后得成长过程中,大都被我作为人生的榜样,让我立志去追求他们,成为他们。

如果说教学改革是父亲扎根土地的实践,那么教育交流则是他放眼世界的窗口。1974年,父亲带领县教育参观团前往福州取经。一群穿着灰布衣衫的教育工作者站在福州某重点小学的教室里,仰头看着墙上贴满的学生科技小制作,父亲的手指轻轻抚过展柜里的水力模型,眼神亮得像星星。回来后他兴奋地跟逢人就说:“人家那才叫学以致用!”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1974年下半年。在地区教研室王士恭主任的带领下,父亲与抚州地区各县教研室主任一同前往吉安、井冈山、赣州等地考察学习。这是一次规模更大、范围更广的教育巡礼。他们沿着红军的足迹前行,从吉安的“耕读小学”到“井冈山的红色教育基地”,再到“赣州的农业技术培训学校”,他们白天听课记录,晚上围坐在招待所的煤油灯下讨论。父亲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井冈山小学用革命故事编数学题”“赣州农校把课堂设在田地,学生边种地边学土壤学”。每到一处,都认真听取当地教育部门的汇报,参观特色鲜明的学校,与一线教师面对面交流。

在井冈山,父亲站在黄洋界哨口,望着层峦叠嶂的群山,思绪万千。他意识到,教育同样需要这种艰苦奋斗的精神,需要在困境中开辟新路。

带着思考,父亲回到县里后立即行动起来。他在石门公社召开了全县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经验交流会,会场设在生产队的晒谷场上,用竹竿和油布搭起简易主席台。来自全县各地的教育工作者齐聚一堂,共同探讨如何提升农村教育水平。会上既有民办教师的发言,也有老农的掏心话:“我们盼着学校能教小伢仔认得农药瓶子上的字,算得清工分账。”父亲认真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随后的现场会更务实——他带着参会者走进教室,指着缺腿的课桌说:“全县有多少这样的桌凳需要修补,各公社要列出清单”;‘四场三室’(实验室、图书室、体育器材室,加上农场、林场、饲养场)必须落实,不能只是光说说。”

我的父亲对“忆苦思甜”和“做田打工”有自己的一套做法。过去有些学校把教育简化为开批判会、让学生下田干活,父亲在会上直言:“教育不是哭穷,也不是代替劳动,是要让孩子们既有家国情怀,又有真本事。”

他还根据上级文件精神提出民办教师工资要实行“同工同酬”,经过多次调研,最终推动县里出台政策,将民办教师的补贴与公办教师挂钩,按课时量和工作量核算。

会后,父亲马不停蹄地投入到各项工作的落实中。他协调各方资源,为缺桌少凳的学校调配木料,组织木匠师傅加班加点赶制课桌椅;他推动协调民办教师工资待遇问题;他还亲自督导“四场三室”的建设进度,定期检查验收。在他的努力下,全县的教育面貌逐渐焕然一新。

多年以后,当我回望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总会想起父亲相册里那张老照片:他站在县委党校旧址的楼房前,那时的他,用双肩扛起了教育的重担,用双手托起了明天的希望。他的故事,是那个特殊年代无数教育工作者奋斗历程的缩影,更是一曲献给教育事业的永恒赞歌。

岁月流转,当年的县委党校早已改建成了现代化的二中校园,而父亲当年播下的教育种子,已然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每当走过那棵见证历史的梧桐树,我仿佛还能听见他爽朗的笑声,看见他忙碌的身影——一个永远行走在教育路上的拓荒者,用智慧和汗水书写着属于自己也属于时代的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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