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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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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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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连载

第五十八章 一纸调令,半生回想

那是一九八三年的八月,一纸关于何源高中调整合并的红头文件,悄无声息地送到了父亲的手上。这薄薄的几页纸,却有着千钧的重量,它决定了这所乡镇中学的终结,也决定了父亲此后教育生涯的轨迹。师生们被分流至县一中、二中。而我的父亲,最终的安置去向,是县秀谷一小的校长职务,并兼任一、二、三小的辅导员。

消息传来时,父亲正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熟悉的操场,白杨树的叶子被晒得有些发蔫。他没有多说什么。我后来总在想,那一刻,他眼前掠过的,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是三十年教育生涯中,那份曾经的憧憬么?是无数个深夜,他在煤油灯下为学生批改试卷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么?还是那些已经奔赴四面八方的学生们,那一张张鲜活、求知若渴的脸庞?三十年,几乎是一个人最富精力的年华,他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中学教育。而今,年近半百,却要转身走向一个相对陌生的领域,这其间的落差,像一道无声的沟壑,横亘在他的人生路上。

父亲后来极少主动谈及那时的感受,但我分明记得,那段日子,家里晚饭后惯常的谈笑声少了,他书房里的烟雾,却比往日浓重了许多。那时的中国,正处在改革开放的初潮之中,“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呼声,像春风一样吹拂着社会的各个角落。这是一股充满希望的、向上的力量,但对于父亲那一代被时代浪潮多次冲刷过的人来说,这新风之中,或许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父亲是五十年代初的抚州师范毕业生,在那个年代,这已算是正经的“知识化”人才了。然而,命运的蹊跷,往往就在于它从不给人以圆满。在往后的岁月里,父亲曾多次与我谈起他生命中两次与大学失之交臂的憾事。

第一次,是在他的少年时代。他的成绩,一直是发小们中的佼佼者,考上大学本是顺理成章的事。可那时家道艰难,微薄的收入要支撑一大家子的嚼用,实在无力供他继续求学。他谈起那些最终上了大学的伙伴,眼神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羡慕,但旋即又被一种坦然所取代。“那时候,家家都难。”他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结尾,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第二次,则更令人扼腕。他已经参加了工作,工作中参加了江西教育学院的招生考试,获得江西教育学院化学系的录取通知书,但因为工作成绩突出,分管教育的曹德彦政委找到了他,言辞恳切,说石门那边的三类学校亟待改造,非他这样的骨干去不可。一边是憧憬已久的大学殿堂,一边是组织沉甸甸的信任与嘱托。在那个崇尚“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年代,父亲几乎没有犹豫,他选择了留下,将那张录取通知书默默锁进了抽屉深处。紧接着,便是那场席卷一切的“文化大革命”,十年光阴,恍如一梦,大好年华就在无尽的喧嚣与等待中蹉跎而去。

谈起这些,父亲最后总会长长地叹一口气,用一句“悔之晚矣”作为收尾,那叹息里,有无奈,有不甘,或许,也有一丝对无常命运的释然。正因自己求学之路的坎坷,父亲对我们兄弟几人的学业,便寄予了超乎寻常的期望。他从未疾言厉色地逼迫我们,但他的言行本身,就是最有力的鞭策。他常说:“知识,是偷不走、抢不去的财富,它能真正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这句话,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我们兄弟的心上。

父亲终究是个坚韧的人。怅惘与遗憾,并未将他困住太久。一九八三年那个多事的秋天过去之后,他便以一种老教育工作者特有的情怀,将自己重新投入到了崭新的工作中去。那种情怀,是对教育事业本身近乎本能的忠诚与热爱,与岗位的高低似乎并无太大关联。他的新角色是秀谷一小的校长,并兼着一小、二小、三小的辅导员。从中学到小学,不仅是教育对象的变化,更是整个工作重心的转移。他开始研究起儿童的心理,关心起拼音教学的法门,琢磨起如何让少先队活动更有趣味。父亲以内行人的专业与长者的宽厚,又一次很快赢得了老师们的尊重。

父亲的“外交才能”,也在新的岗位上得到了施展。那时,闭塞已久的教育界,正渴望呼吸到外界的新鲜空气。在上级领导的指示下,父亲为县教研室牵线搭桥,联系上了浙江的一些优秀学校。不久,他便带领一支由本县骨干教师组成的队伍赴杭州、绍兴参观学习。父亲联系学校、安排食宿、组织研讨,事事料理得井井有条。老师们归来后,眼界大开,带回了许多先进的教学理念与方法,如同一股活水,注入了我县沉闷的小学教育领域。后来,他又组织了更大规模的赴杭州、苏州的学习活动。我想,当他站在西湖的苏堤上,看着身旁那些年轻教师兴奋而充满朝气的面庞时,他心中那份因未能亲历大学而生的遗憾,或许能得到些许慰藉吧。他虽未能成为象牙塔里的学子,却成了引领更多教师走向广阔世界的摆渡人。

那一年,父亲还被抽调到地区扫盲工作组,随检查组深入广昌县的乡间地头,去检查验收扫盲工作的成果。这任务,看似与他本职无关,却恰恰契合了他内心深处对“教育”最本真的理解——教育,不仅是培养精英的塔尖,更是普照众生的光。知识改变命运,并不仅仅是让少数人考上大学,走出农门;它同样意味着,让每一个最普通的劳动者,都能摆脱睁眼瞎的困境,获得一份最基本的尊严与认知世界的能力。这项看似“额外”的工作,反而让他找回了一种教育最初的原色与重量。

回首一九八三年,那不仅是父亲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也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群像。他们背负着历史的伤痕,怀揣着个人的遗憾,却在时代的大潮中,努力调整着自身的航向。他们或许未能完全实现年轻时的理想,但终究将一份“传道授业解惑”的初心,化作了在最平凡的岗位上恪尽职守的恒心。那一纸调令所带来的波澜,早已随时间流逝而平息,但父亲在那一年以及其后岁月里所展现出的沉默的坚韧与宽阔的胸怀,却如同暗夜中的星光,永远照亮着我们这些后辈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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