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恨不得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那个流氓,那个无赖,那个老色鬼,他胆敢在安妮的面前如此放肆。我敢打赌,如果这世上真有魔鬼,那么这家伙就是魔鬼本身。上帝宽恕我,因为他那颗满脸奸诈的短小猪头,真正的魔鬼恐怕也就长成这样。”佩思蒂气势汹汹地说道。
这是距离那件骇人听闻的事,三天前的事了。
那天,佩思蒂突然找到亨利,非常气愤地向他说了上面那段话。
但是她来的目的并不因为瀑布项链,也不因为那个花花公子索罗斯,而是因为安妮的事让她非常担心。她认为安妮的行为很不平常,太出乎人意料,她觉得这小妮子一定有事瞒着她。她认为她这次回到海洋之恋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她总觉得,接下来会发生点什么。但是具体是什么,却她说不上来。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而且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接近于现实。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些天,她多次在梦中惊醒,多次彻夜难眠,她已经近半个月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您可能全都知道了吧,先生,”老佩思蒂说,“她把拍卖所得的善款,大部分都捐给了Start福利院,另有一部分,大约200万,她留给了我,”正直的佩思蒂迟疑了一下,但是她马上又开始说话了,“亨利先生,您说,她这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留钱给我?我一直住在海洋之恋,温克尔先生待我非常好,虽然我并不喜欢他。我在这里不缺吃不缺穿,几乎成了半个主人,我还有什么可索求的呢?我要那些钱做什么?先生,您说她的行为难道不奇怪吗?”
“是很奇怪,”亨利想,因为早在两天前,温克尔·安妮就约他见过一次面,明确要求他代为处理她名义下的所有别墅,并把其中的两栋分别赠送给她的贴身女仆艾丽斯和老嬷嬷佩思蒂。但是,此时,他根本无法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或者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他言不由衷地说道,“也许她仅仅只是想为Start做些什么。”佩思蒂冷冰冰地看着他,目光非常冷峻,他这些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猥琐。
她把他看透了,他狼狈到了极点,额头上直冒冷汗。
“如果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先生,”佩思蒂挺了挺腰姿,傲慢地说道。
这个画风非常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突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雷雨交加的那个午后,他第一次在中正律师所接见老温克尔太太的情景。
那位太太也是如此焦虑、烦躁、痛苦、绝望,走投无路却又无计可施。
如今的情形和十年前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焦虑、烦躁、痛苦、绝望的不仅仅是她们,现在还平白无故地增加了一个他。
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十年前,像是坠入了一个时间的怪圈,时间的沼泽地里,他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听说夫人变卖了她全部的珠宝?”
“是,但也不全是。有一件珠宝她没有卖掉,就是戴安娜王妃的珍珠王冠。她写了一封长信,连同王冠一起锁在一只非常名贵的木箱子里。那个箱子我见过,盒子的正上方用非常精湛的漆雕艺术雕刻着一个非常精美的图案,有金狮子,有红狮子,有独角兽。然而无论金狮子还是红狮子,还是独角兽,它们头上都佩戴着一顶非常漂亮的金色王冠。”
“莫非是英王徽?”亨利想,但是他并没有说出来。
“两天前,安妮把这个木箱子交给我,吩咐我说,一旦她离开海湾,就让我把这个箱子转交给王妃。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亲自交给她呢 ?’
“‘我怕我到时会后悔啊,’安妮眨眨眼睛说,‘但凡女人谁不珍爱珠宝?我怕我的手永远都送不出去呢。”
“她这话纯粹就是撒谎。
“我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她看起来如此热情、快乐,好像对任何人和任何事都充满了好奇心和探索欲,但是我总觉得她这种热情和快乐、好奇和渴求是装出来的。
“‘安妮,你可不要做傻事啊,你可不能伤了老佩思蒂的心啊!’我拉着她的手哀求道。
“‘我能做什么傻事呢?我不过是想全身心地投入到Start的慈善事业中去。我总得做点什么吧,总不能成天游手好闲、东荡西逛。这么多年,我漂来荡去,我漂够了,荡够了。’她抬起头来,望着窗外的一架玫瑰,她盯着玫瑰看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说道,‘佩思蒂,我累了,我想结束这一切。’见我诧异地望着她,她又立即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说,我想要回归本心,我也该静下心来,好好为自己做些事了。’
“‘你何必疑神疑鬼呢?佩思蒂,你的主人温克尔先生每天不是派了十个人天天跟在我的身边?他自己也恨不得像影子一样每分钟都附着在我的身上……听听,又是他的声音了.......’她不再说话了。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沉重的轮椅碾压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温克尔先生那沙哑的苍老的急促而蛮横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夫人在哪里?夫人在哪里?’
“安妮冷冷一笑:‘你瞧瞧我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不跑出去做点儿事,我若若天天呆在海洋之恋,我不被憋死,也会被憋疯的。’
“她这么说不无道理,但是我依然放心不下,因此我就对她说:‘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发誓!’
“她回过头来瞟了我一眼,她的眼睛里有某种迷离伤情的东西,而且非常冷漠,”‘我发誓!’她说,然后她就把目光移开了。
“‘好啦,好佩思蒂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她把王妃的紫檀木盒子放到我的手里大声说道,‘别再疑神疑鬼了,我会好好的呢,你也会好好的呢!我发誓!我对着上帝发誓。’然后她就举起右手,像模像样地发誓。但是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都觉得她在撒谎。她是个狠角色,我把她看穿了,她若是狠起来,连上帝都会欺骗呢,何况一个小小的佩思蒂呢?”
亨利一言不发,他站在窗口不停地抽烟,直觉告诉他,佩思蒂的怀疑非常有道理,这女人真的有可能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这些天来,她那么积极地活跃于海湾的金融行业,关注股市、关心慈善事业,凭着她自身不可抗拒的魅力和康荣集团的经济实力,頻繁给予海湾的金融和股市以影响。这种影响甚至是不可逆转的。表面风平浪静的海湾经济似乎正在酝酿一场超级大风暴,确切地说,是一场超级大海啸。一切都在算计中,一旦暴风雨来临,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将被席卷其中,风卷残云一般,谁也难以幸免。
他突然想到半年前乔治在艾菲斯大雪山告诉他的话:“那女人说,半年,最多半年,她会给他一个惊喜!”会是什么样的惊喜?莫非她志在康荣,她把康荣当成了她的猎物,她要把它从她丈夫手中抢过来?
“当然,更有可能是一个惊吓!”他心里对自己说,“她或者有可能想毁了康荣,让她丈夫一无所有,还有什么比让温克尔·爱德华变成个穷光蛋更让他心如死灰、而让她快意恩仇呢。他已经能想象他的朋友呆若木鸡地坐在轮椅上,两只呆滞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的样子。他也能想象他那绝美的小娇妻站在他的身旁一边假惺惺地给予他关心和柔情,但是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流露出来的却是比匕首还要寒冷锋利的目光,片刻间,已经在那个可怜的人的干瘪的胸膛上捅了数百刀。
真是太可怕了,他想。而一旦真的发生了金融海啸,倒霉的就绝不仅仅只是温克尔·爱德华,还有可能波及到他自己。拥有整个康荣集团的温克尔尚且如此,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律师呢?他不由得打了一一个寒颤。
“您怎么啦?先生,您不要紧吧?”佩思蒂奇怪地看着他。
他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并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非常奇怪,”她说,“昨天下午,我和安妮在花园里散步,安妮突然问我是否知道菲德尔庄园的事。我当时吓了一大跳, 真不知道她从哪里听说的这些事。”
“您怎么回答的?”亨利咬紧牙关问道。
“我当然说不知道了。而事实上我对这个庄园的确知之甚少,我只知道它是海洋之恋的前身……先生和太太从一个破落朋友的手中买过来的。但是我总觉得犯不着告诉她这些事。所以,我就说不知道了……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我心里虚得很,不敢正视她的眼睛。”
“嗯,她还说了些什么?”
“其它,其它也没什么了,”佩思蒂摇摇头说,“她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只是惋惜,若是这个菲尔德庄园还在就好了,她还真想去游览一番呢。先生,您不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有多复杂。一直以来我都有一种错觉,我总觉得她和这个庄园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一直觉得,也许我的直觉错了,她或者很早以前就住在这里……先生,您明白吗,我多么希望她快乐幸福啊,多么希望她从前的亲人还在她的身边,给予她最纯真最慷慨的爱。可是,先生,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只能.....我只能……我差一点说老泪纵横了。可怜的太太啊,她若是还活的话,不知道会怎样伤心呢!这小妮不知道,她这样的一句话,已经把老佩思蒂的心都伤透了啊。”忠诚的女仆悲从中来,她不停地用手绢擦拭眼睛,两个眼圈都红了。
亨利默默地看着她,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佩思蒂带来的两个消息都让他非常震惊。他现在脑子里非常乱,他很想把弄它清楚,但是他并不是福尔摩斯,他所擅长的并不是推理。温克尔·安妮处理掉了她名义下的所有财产,包括珠宝和别墅,但她并不把这一笔巨款据为已有,而是把它们全部捐献给Start,这就意味着她一无所有。她把王冠单独赠送给戴安娜王妃,又分别送给两位女仆两栋别墅,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她在安排些什么事?莫非....他再也不敢往下想了。
而她居然还知道了菲尔德,她从哪里得知的?究竟什么人告诉她的?难道是温克尔的敌人?这似乎没有可能。温克尔几乎没有敌人,即便有一两个人知道二十五年前的那件事,也未必能将温克尔·安妮与菲尔德庄园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要知道温克尔·克克拉当年可是花了狠工夫销毁了一切证据的啊。何况,就温克尔·安妮的傲慢清高的个性,怎么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这些人平时想要靠近她都比登天还难,何况企图在她的耳朵边说三道四呢?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她看过存在银行里的那封信了,但是银行的钥匙不是一直都在他手里吗?他天天当吉祥物挂在钥匙链上,绝对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他可是足足花了三年工夫、跑遍了整个海湾、几乎都要放弃了才找到那个铁箱子的。她一个女娃娃家,如果手里没有温克尔·克克拉给予的钥匙,没有极大的耐性,如何得知那封信的存在?如何得知信中的内容呢?然而有没有可能,真的有第二把钥匙呢?他不寒而栗,他感觉浑身都在冒冷汗。
“这个庄园,不会真和她有什么联系吧?”沉默了一会儿,佩思蒂小心翼翼地再次问道。
他猛地一惊,确切地说是被吓了一跳,甚至非常奇怪,身边怎么多了一个人在讲话。他回头看着她,目光非常困惑,过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他终于明白坐在他对面的那个老妇人是海洋之恋的佩思蒂,她因为她家女主人的事正向他寻求帮助呢。
他这个样子把她吓了一大跳,她的不安的情绪再次受到感染:“怎么,先生,难道她真和这个庄园有联系……她不会真知道些什么吧?”她的声音非常低沉,而且瑟瑟发抖。
“也许没有您想象的那样槽糕.....”他如梦初醒,明白首先应该安慰的是这个老太太的焦灼情绪。
“也许什么,先生?”佩思蒂一脸胆怯。
“没有什么也许啦!”他故作轻松地一笑,“哪有那么多也许呢?她变卖珠宝,全部捐赠给福利院,不过是她想为福利院真真正正做一点事。”
佩思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明白她一向最最看重的海洋之恋的朋友亨利先生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难道您也相信那些流言蜚语吗,先生?”她愤怒地说道。
“不是相信,怎么会相信呢?只是事实确实如此啊,”亨利有些狼狈,但他立即拿出律师的口才开始辩解,“不然您以为她想干什么?又送珠宝、又送钱、又送别墅的,安排后事?”他反问一句。
她一言不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那目光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就是这么认为的。
“当然不是啦,”他哈哈一笑,笑得非常牵强,但是看起来却是如此自然轻松,“老天,您都想了些什么?”
也许真的是他那自然轻松的笑容和明朗的笑声感染了她,驱散了她心中的疑惑,瞬间她突然觉得她的想法多么荒唐,简直可笑之极。她的坏到了极点的心情渐渐不怎么坏了,非常凝重的面孔也渐渐有了一丝尴尬的笑容。
她依然一言不语。
他依然喋喋不休:“还有,她一个小姑娘,哪会知道什么菲尔德?连我都不清楚,何况她呢?她可能从某个路人的口中听说起这个庄园,她又觉得这个庄园值得一探究竟,因此她就随口一问……她又没看过那封信……”
忽然,他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便闭口不言。
“信?什么信”佩思蒂怀疑地问道。
“信?什么信?我提过信吗?”他立即呵呵一笑,凭着律师把白说成黑、把黑说成白的颠倒是非的本领,他那饱经风施霜的脸上居然没有露出一丝因为撒谎而慌张、惭愧的破绽,“呵呵,你听错啦!我是说她没有信心确定,嗯,确定那个庄园是否存在,所以就随口问问……你过于忧心啦,佩思蒂,这样很不利于您的健康,你都有些精神恍惚啦。”
“过于忧心?也许我真的是过于忧心了,”佩思蒂叹了一口气,“我也确实有些精神恍惚,但愿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你应该放下心来,和您的小宝贝一起好好过日子,好好快活快活,毕竟她每次在海湾呆的时间并不长.. ..”他能说的只有这些了,然后他就沉默不语。但是他在心里却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说:“糟糕透了,真是太糟糕了,真不知道这女人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来...”
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仅仅只是一个律师,康荣的法律顾问,法律之外的事,他真的无能为力。
这大约是佩思蒂一生中最美好的半个月了,然而也是最惊心动魄的半个月。半个月以来,她的情绪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一会儿像是被推上了幸福的巅峰,一会儿又像是被无情地抛入了命运的低谷,一会儿像是掉进了冰封千年的冰窟,一会儿又像是被扔进了魔王的火炉里,灵魂和躯壳瞬间化为灰烬。有的时候,她快活得要死,有的时候,她又害怕得要命,她无时无刻不在关注温克尔·安妮的一举一动,对她的言行举止、喜怒哀乐捕风捉影、疑神疑鬼。安妮的任何一个举动,都让她觉得大有深意,她的任意一个表情她都得细细揣摩。
她若是和从前一般冷漠、傲慢就好了,她竟然变得如此和气、如此温柔、如此彬彬有礼。她要是不这么爱笑就好了。但是她不仅喜欢笑,而且还冲着温克尔先生笑,冲着海湾的所有人笑,她觉得这笑容就很不正常。这温柔、和气、彬彬有礼也非常不正常,但是具体哪里不正常,她又说不出来。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掌握任何可以作为证据的证据。温克尔·安妮似乎正在策划一个巨大的阴谋,她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存在。
她不止一次提醒艾丽斯,要当心她的女主人,但是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只是付之一笑。
所幸公馆的主人似乎也觉察到了温克尔·安妮不同寻常的举动,因此在他的明里暗里的指示下,公馆上上下下都对温克尔·安妮的行踪非常关注。正如安妮自己所抱怨的,她的身边无时无刻都有人影在晃动。而一旦温克尔的嗓音在别墅里响起“夫人在哪里?夫人在哪里”,便总会有人在第一时间把夫人所在的位置悄悄告诉他,他便总能像一颗炮弹随时随地出现在他夫人的面前。
这让安妮很是不胜其烦,简直怒不可遏。
却让佩思蒂多多少少有些宽心,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她的担心却也越发严重了。
半个月前,安妮回到海洋之恋。
十三天前,她开始变卖所有的珠宝首饰。
五天前,她给戴安娜王妃写了一封长信,并连同珍珠王冠交给佩思蒂保管,并请她在她离开海湾后,亲手转交给王妃。
四天前,她向佩思蒂打听关于菲尔德庄园的事。
三天前,她佩戴玛格丽特的瀑布钻石出席拍卖会,同时心惊肉跳的佩思蒂找到了亨利,让他说起这半个月来的不寻常经历。
两天前,她们在花园里给戈比先生洗澡,已经十年不握画笔的温克尔·安妮,突然心血来潮画了一幅画,而她选中的模特就是佩思蒂。
但是佩思蒂的年纪毕竟太老了,长时间让她保持一个动作一动不动,简直比马不停蹄地干一天活还要劳累。因此没过多久,她就像只蚂蚁一样坐立不安。
“佩思蒂,佩思蒂,你怎么啦?”安妮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亲爱的,不过是年纪大了,坐得时间长了,就有些精神恍惚罢了。哎哟,我的腰啊……”她变换了一下僵硬的坐姿,顿时觉得腰背酸痛得难以忍受,便忍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
安妮赶紧搁下画笔跑过来搀扶她。
“我很抱歉,亲爱的,耽误你画画的工夫,但是我实在坚持不下去啦……再这样下去,我的脖子不用上帝亲自来拧,它也会咔嚓一声断掉的……”佩思蒂扭了扭脖子,又扭了扭腰姿、又站起来走动了几步活动活动腿脚。
“请原谅,我只顾着自己画画,竟然都忘了您却一直受着罪呢。”安妮陪笑着说道。
“可不是吗,我可一直都受着罪呢!但愿你从今往后别再让我受这份活罪了!”佩思蒂低声嘀咕道,“让我看看你都画了些什么?”
这时她已经走到那幅画的前面了。
一幅人物肖像画,画中画了两个人物。一个她非常熟悉,因为很明显,这分明就是她自己嘛。另一个她也非常熟悉。那个人头戴一顶阔边月白色草帽,帽檐很低,几乎遮住了她的半个脸庞,虽然无法看见她的全部面孔,但是那高挑的身材,熟悉的身影,那任何人都无法模拟的高雅气质,让她在瞧见那个人的第一眼就准确无误地认出了她。
“夫人啊……”她失声喊道,紧接着她的眼泪都滚落了下来。
温克尔太太身穿一件浅紫色的无袖长袍,极度瘦削、修长的脖颈里佩戴着一条雪白的珍珠项链。她大约对珍珠怀抱着一种特殊感情,因此她的耳朵上也佩戴着一对珠圆玉润的大白珠耳钉。她的怀里抱着一只毛发非常修长的波斯种的大白猫。这猫的一条腿大约出了点问题,她便拉出它的一条腿指点给佩思蒂看。站在她旁边的佩思蒂就凑过脑袋来仔细瞧着。两人都低垂着眼帘,她们温柔的目光全部倾注在大白猫的身上,似乎一个人说了些什么,另一个人在认真听着;又似乎一个人问了些什么,另一个人正小声回答着。
但是此时,画外的她什么都听不见。
那只猫却竖起了耳朵,两只三角耳朵非常机警地竖得直直的。它睁大眼睛,两只蓝宝石般的眼珠在暮色的映衬下,流露出一种神秘的让人难以捉摸的蓝色的光芒。这使得它的表情非常严肃,好像它知道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似的。
她们其实正在田间散步,因为画面的远方是一望无际的修葺得非常整齐的田园和田园里栽种的不知名的青青的庄稼。夕阳西下,为远方的田野抹上了一层令人迷醉的怀旧的金色。整个画面显得非常安静祥和,似有无限深情,却又脉脉无语。
让佩思蒂颇为惊心的是温克尔太太的容貌,画中的太太并不是十年前的样子,安妮用一支生花的妙笔、凭借自己曼妙的想像,竟然画出了夫人在现在这个年龄应有的模样。仿佛时光穿透生死,在生与死的两个国度里都昼夜不息地流逝着,活着的人固然已经垂垂老去,但是死去的人也同样不再容貌永驻。
“画得多好啊,简直就跟活人一模一样。世人都传说达芬奇啊、拉斐尔的画画得如何如何,当然,他们画得也确实还不错。但是在我看来,还是我的小宝贝画得最好。瞧这猫的眼睛,圆溜溜的,蓝莹莹的,居然把瞳仁的朦胧色泽和细微花纹都画了出来,我敢打赌,这猫都要活过来了呢。”
她这番带有明显夸张色彩的溢美之词,引得安妮哈哈大笑。
“你这话也太言过其实了,不过,我听起来非常喜欢。”安妮快活地说道。
“怎么会言过其实呢,我说的就是事实嘛,”佩思蒂固执地说,“若是夫人还活着,恐怕她现在的样子也不过如此了。”她又感慨地说道。
“喜欢吗?”
“喜欢!”她点点头。
“既然你这么喜欢,就送给你好了!”安妮大方地说道。她瞧了瞧绷在画板上的画布,她当时正在为那猫儿的毛色调配水粉,还有几笔就画好啦。她大约对猫的毛色并不满意,“多年不摸画笔,手都生疏啦!”她颇为不满地摇摇头。
“已经够好啦!”
“哪里会有那么好呢?不过是稍稍还能入眼而已。”安妮叹了一口气,“不过,我确实非常想念他们!好久不见啦,姨婆;好久不见啦,戈比先生!”她终于了画完最后一笔,然后,她就把这幅名叫《夕阳》的油画赠送给了佩思蒂。
佩思蒂其实并不明白这幅画的真实价值,在她的眼中,这幅画就仅仅只是一幅画。她不知道,她的小宝贝在科里嘉海湾之外的身份其实并不是温克尔·安妮,而是温克尔太太,而温克尔太太的传世之作并不多。以现实主义笔触画出来的具有古雅优美气质的古典主义风格的作品更是少得可怜。至温克尔太太过世以来,她的养女就不再有作品问世,而这幅《夕阳》是十年以来温克尔·安妮画的第一幅画,也是唯一的一幅画。
1990年8月4日,是佩思蒂有生之年中最快乐的一天,也是最糟糕的一天。
据她说,她当时完全沉浸于一种久违的类似于天伦之乐的快乐之中——她与安妮之间的关系早已超出了世俗社会所限定的主仆范畴,与其说她们是一对主仆,还不如说她们是一对情感笃厚的祖孙。她的小宝贝非常活泼非常开心,大声说话,大手大脚地做事,成天都笑盈盈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有那么一分钟,她几乎完全否定了她多日来的那些可怕的看法:“看来,我多虑了。”她想。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恍惚之间,她觉得时光回到了十年前。如果太太还活着,如果温克尔·安妮十年前就能如此开心快活,那么她原本就该活成这个样子啊。
而艾丽斯在回忆当天的事时也说,她的主人温克尔·安妮非常兴奋:“她就像一个小孩子,从来都没见过她像今天这样无忧无虑的。”
她吩咐她们砍下柳条编成花冠戴在头上,她自己也佩戴了一只,她们就这样坐在湖边的草地上,一边聊天,一边大快朵颐,这让她禁不住想到了八个月前白金汉爵的那场宴会。
然而尽管那场奢华艳丽的宴会让人流连忘返,但是眼前的这场小型聚会,她觉得也非常有意思。因为谁也不用装扮谁,谁也不用拘禁自己的身份,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女孩子们把头轻轻一甩,花冠就甩到草地上了。她们跑过去,拣起花冠戴在头上,再轻轻一甩,花冠再次掉在地上。再拣起来,再甩,再甩,再拣起来……就像小猫盯着自己的尾巴想要咬住它,却又只是自顾自乐地盯着尾巴转圈圈。她们前俯后仰,乐不可支。安妮尤其开心,她头戴一只用绿柳枝编成的花环,丝丝长发被稳稳地束缚在花环中,这是她头上唯一的装饰。身披一件宽松的无袖长袍,这也是她身上唯一的装饰。
“若是维纳斯湖里住着一位女神,若是这位女神从湖水里升起来,大约就是她这个样子了。”艾丽斯想。
她们一整天都在贝宫东面的小林子里野营。说是野营,也不完全是野营,因为但凡她们需要什么,只要一个眼神、一句话,所有的食材和工具都会源源不断从贝宫运送过来。
而贝宫的主人为了讨得太太的开心,还暗中吩咐仆人:从贝宫通向小树林的那条小道,沿途的每一棵树上都必须挂上一个用柳条编织的小篮子。篮子里放有各式主食、点心、饮品、水果,只要野营的人们愿意,随时随地都可以任意选取享用。
她们在维纳斯湖旁边的草地上搭建了一个凉棚,凉棚正对着维纳斯湖。她们便坐在凉棚里,一边欣赏湖里的美景和那座著名的古典美人,一边不着边际地谈天说地。
恰逢工人们采摘椰子,她们就趁机要了几只新鲜椰子,因为安妮说她要喝新鲜的椰奶,要现做现喝的那种。
“哪来的现做现喝的椰奶?”佩思蒂半含嗔怪地摇摇头。
艾丽斯和两个小丫头也面露难色。
“这不就有了?”安妮晃了晃手中的牛奶,又指了指搁置在一旁的新鲜椰子。
她用椰子做容器,把牛奶倒入椰子,又用一只银匙子轻轻搅匀:“这不就是现做现喝的椰奶了?比买来的好喝多了,不信,你们也尝尝?”安妮做了个怪脸。
众人如发炮制,不过她们认为若是在椰奶里,稍稍加点方糖口感就更好了。
这当然难不倒她们。但是安妮认为来点儿方糖,还不如来点儿甘蔗汁。几个女孩子赶紧把甘蔗切成丁榨汁。
“何不来再点果珍呢?”安妮笑道。
这时她们又从工人那里搞来了几只水仙芒。
安妮亲自操刀,将水仙芒剥皮、切丁。她放了点芒果丁在椰子里、又加了几舀甘蔗汁,感觉味道好极了。
“这是我喝过的最好喝最好喝的椰奶!真是太棒了!”安妮一口气喝光椰子里的椰奶,夸张地点点头。
几个女孩子也学着她的样子捧着椰子喝。喝完之后,她们认为,若是以海洋之恋的名义对外兜售此款饮料,那么不到一个礼拜的工夫,这款椰奶必定风靡整个科里嘉海湾。
“说什么呢?姑娘们!”安妮呵呵一笑,“谁能想到从你们的小脑袋瓜子里竟然能生出如此绝妙的金点子?看来成天把你们关在海洋之恋的厨房里,真可谓是屈才了。那些臭男人们总认为你们头脑简单、胸脯发达,脑袋小得像核桃,胸脯大得像菠萝,看来真正头脑简单、胸脯发达的是他们啊!”
女孩子都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然后她们就找来大刀剖开椰子,用勺子挖里面肥美的椰子肉吃。
安妮又吩咐女孩子们把戈比先生捉来,吩咐她们好好打扮打扮它,结果戈比先生的脑袋上也美美地扎上了一圈翠绿色的柳条。
“而我认为,依着夫人的性子,她恨不得自己跳进湖里,泅水泅到湖中心的维维纳斯的身边去,将头上的花冠献给古老的女神呢。”艾丽斯回忆起当天的事说。
“好啦,你现在真成贝斯特神啦。如果你也拥有预测命运的神力的话,那么你不妨打三次喷嚏试试?”安妮用两只手架住戈比先生的前腿,把戈比先生的面孔贴紧自己的面孔亲呢地说道,然后她把它放下来,任凭它在草地上蹦啊跳地瞎折腾。
戈比先生一溜烟就跑开了。它其实觉得很不舒服,在它头上扎上一圈柳条,就像有人用手恶毒地卡住了它的脖子,简直让它火冒三丈。它抖了抖身上的毛发,又使劲摇了摇脑袋,脑袋上的柳条花冠就被它狠狠地甩在草地上了。
但是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就必然为你打开一扇窗;你若是拒绝打开这扇窗,那么你身边的某扇刚刚被合上的门或者就又被打开了。
所以突然间的,这猫竟然却对它刚刚竭尽全力甩在草地上的花冠产生了浓厚兴趣。它歪着脑袋瞧着那个柳条圈圈,像是对对手那副尊容颇感兴趣。它先绕着花冠轻手轻脚地转了几圈,又喵喵叫了几声,见对方毫无动静,大约自尊心大受伤害,它恼怒地伸出爪子猛地朝前一击。柳条微微颤动了一下。这让它有些心惊。它匍匐在草地上,蹲下又站起,站起又蹲下,又喵喵叫了几声,又绕着花冠转了几圈。它再次向前猛地一击,由于用力过猛,柳条一跃而起,像是突然间获得了生命,迅速翻了个身。它大惊失色,立即拔腿就跑。刚好旁边有一棵大树,它就一溜烟窜到树上去了。
“戈比,戈比……快下来,戈比!”安妮和女仆们站在树下哈哈大笑。
它恼怒地看着她们,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笑得如此开心。不过,它才不在乎呢。
它的目光非常专注地锁定在柳条编织的花冠上,安静得就像一块石头,没有丁点儿声息。
它终于大着胆子从树上跳了下来。它火冒三丈,它越是冒火就越是轻视它,越是轻视它就越发小心谨慎。它慢慢朝它靠近。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一会儿整个身子都贴在地上匍匐向前,一会儿又停下来,竖起两只耳朵仔细听着。突然它像一只捕食的豹子猛地一跃而起,它一口就把它咬在嘴里。柳条竟然毫无任何无动静。它感觉它咬到了对手的致命点。要么就是在它凌空跃起的瞬间,那该死的柳条圈圈已经被吓傻了,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任意宰割。它兴奋到了极点。它不停地蹦啊跳啊,咬住又放开,放开又咬住,绕着柳条转圈圈,拖着柳条满草地乱跑,好像它刚刚打猎归来,它嘴里叼着的并不是一只柳条编织的花冠,而是一只比羔羊还要肥美的兔子呢。
它那耀武扬威、趾高气扬的样子,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你这是打哪儿来呢?我的大英雄!”当它叼着那只可怜的柳条圈圈得意洋洋地来到女主人的面前时,安妮兴高采烈地说道。她伸出胳膊迎接它,它一个纵身就跃入了她的怀中。
“欢迎,欢迎,我们的大英雄,您这是屠杀了一条凶猛的龙呢?还是消灭了一只可怕的水怪呢?”她满面春风地对它说,她那认真、虔诚的样子就像她们在欢迎一个得胜归来的真正的英雄似的。她还非常慎重地收下它的礼物,尽管那只费尽心思编织的漂亮花冠已经残破不堪、只剩下一圈儿光秃秃的枝条了。
她们的野营一直持续到太阳下山。一轮圆月升上维纳斯湖的上空,明晃晃地映照着那一湖清冷的湖水和湖中的那座孤独的雕像。
“呸,这里的景色也太凄清了些!若是在这湖边呆久了,没准儿会让人滋生出一些想法来,”她望着那一片闪闪发光的湖水以及在湖水中不断摇晃的女神的漆黑而孤独的影子自言自语道,“不过,我是真的乏了,我可不想在这里瞎浪费时间了。”她打了个呵欠厌倦地说道。
佩思蒂便吩咐姑娘们带上东西离开维纳斯湖,她提醒她们一定要带上戈比先生的柳条花冠,因为她的小宝贝特别叮嘱了一句:“千万别忘了戈比先生的珍贵礼物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