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一眼便瞧见了悬挂在玫瑰庄园走廊里的两幅画,她在自己的画作旁停留了好一会儿,苍白的脸庞上渐渐泛起了一种旁人难以觉察的异样的微笑。
“您喜欢这两幅画吗,温克尔先生?”她对站在她身旁的丈夫轻声问道。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他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
她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复。
“哦?”她诧异地将头稍稍一偏,“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他自我嘲笑道,“安妮,你若是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啦,你毕竟还很年轻。尽管这两幅画从构图、比例、色彩、明暗等方面来说,已经臻于成熟,在大胆运用线条、非凡想象力的方面更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但是,安妮,我毕竟老了。人到暮年,总喜欢一些有朝气的、蓬勃向上的东西,喜欢感官方面的欢娱自然比身心方面的愉悦要多一些。”
“或者你并不明白。”他踌蹰片刻又轻声说道。
“不,我能明白。”安妮平静地回答道。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奇怪她竟然也有同样的感觉。
“可以这样说吧,生命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件奢侈品。我实在太老了,活得时间也足够长久,然而正因为如此我才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这种度日如年不是一天的日子难以捱过,而是将一年的快乐集中在一天尽情享乐。所以我喜欢欢娱,喜欢快乐,喜欢一切美丽而有生命力的东西。”
她在认真地听着,她明白他所说的“美丽而有生命力的东西”,自然也包括她自己在内。
“然而这两幅画,”他继续说道,“尽管画技娴熟,笔力遒劲,但是却流露出一种浓郁的神秘而怪异的异样情调。你瞧这女人的头颅的确非常漂亮,而这女人的眼睛也足够勾魂摄魄,”他指着《天空》中的女人自言自语道。
他仿佛深陷其中,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迷茫和痴情,这种迷茫和痴情又渐渐演变成某种胆怯和畏惧,他那原本红光满面的面孔已然苍白、毫无血色,好像他看见了生平最恐怖的东西。
“唉,我还是不敢正视这双眼睛,也不敢正眼瞧画中人物的那张美艳的面孔,我总感觉我看见的是……是……美杜莎的头颅……”他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此时内心的感受,他竟然使用了美杜莎这个比喻,这个词语竟然脱口而出,他吓了一大跳。
“是吗?”她冷冷一笑,但是她得承认他说的一点儿都不错,简直把她心里头已经想到的、没有想到的话都说出来了。
“那么这幅画呢?这幅《海蓝》呢?”她表现出一种少有的友好和温柔。
他心头忽然有一阵暖流流过,他感觉时光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灵光闪现的瞬间,他似乎再次看见了那个在卢浮宫对着掷铁饼者一心一意作画的小女孩。他好奇地走了过去,小女孩向他微微抬起了一张春风骀荡的面孔。
他有些精神恍惚,但是他立即回过神来。
“这一幅嘛,”他清了清嗓子拖长声音以掩饰自己的失态,“这一幅嘛,亦是如此。这幅画表现的是一场海难,和透纳的那幅《遇难船》描绘的是相同的主题。但是那幅画用阴暗的墨色作为主色调,用鲜亮的白色和靓丽的红色与之形成强烈的反差,来表现巨大灾难前的生命的挽歌,让人触目惊心、惊心动魄。但是这幅画的主色调却是……却是……”他摇了摇头,目光有些迟疑,“却是靓丽的蓝色。尽管也鲜亮夺目,尽管稍稍冲淡了海难主题常见的悲惨氛围,但是别忘了蓝色也是忧伤、沉郁、凝重的代名词。当这抹蓝色腾空一跃,像一面旗帜义无反顾地飘扬在空中,却也……却也……”他的面孔再次严肃起来,他瞧着那个站在悬崖边的女人思索了半天终于再次说道,“却也反而为这幅画增添了一抹悲壮的色彩。是一幅好画,只是请愿谅我实在不忍心抬头再看第二眼。这对我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他把目光锁定在画的右下角,他瞧着那艘半个身子倾斜在海水中的遇难船,瞧着船上呼天抢地挣扎的模模糊糊的人影,他的表情如此哀戚、如此动情,仿佛他在这艘船上瞧见了他昔日朝夕相处的最好的朋友的身影。他的眼睛有些模糊了,他回过头去看着她,她也正好把悲伤哀戚的目光投向了他。
“那你为什么要花高价钱买下它们?”沉默了片刻她低声说道。
“因为你啊,安妮。就像我不希望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间漂泊,我也不希望你的作品在无情的人世间长年累月地四处流浪。”他动情地说道。
她勉强一笑,眼睛再次湿润。
他们在走廊的尽头处小坐了一会儿,狄克先生为他们送来了下午茶。
走廊外面是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栽满了玫瑰,此时玫瑰花开得正好。那些玫瑰,有的已经全开了,有的只抽开了一两片花瓣,有的还是花骨朵,有的早就开过了,枝头勉强悬挂着一两片花瓣,地上却早已是一片鲜红。有的虽然还是一副盛开的模样,但是已然没有了昔日的精神和气质,面容憔悴、垂头丧气,颜色也变得黯淡无光。一阵海风吹过,尽管风力很轻,那慵懒到极点的花瓣儿竟簌簌地往下落,一片、两片、三片……刚刚下过雷阵雨,玫瑰花的花瓣和叶片上都沾满了水珠。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星星点点地洒漏出来,照耀在那些花瓣和叶片上,那叶片就像涂了一层油脂,绿油油得直闪光;而那些美丽的花瓣,即便是掉落在地上的也红得如同美人嘴唇上的唇印妖艳欲滴。
安妮的思绪并没有平息下来,她盯着那些玫瑰花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再次开口说道:“你对生命有什么看法?先生?”
“生命?哦,你说生命?”
“生命!”
“这可是个大命题,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理论清楚的。”
“大命题吗?也许吧,不过,你不妨说来听听。”她说。
“如果你执意如此,那么我不妨从我近百年的生命历程和毕生的奋斗经验所得到的一点人生感悟,来试着谈谈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吧。尽管我的观点非常浅薄,而事实上对于这个问题我可能根本就一窍不通。”他自我调侃道。
“生命当然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也是最宝贵的东西。对于这一点,请原谅,我的意见不同于那些厌世主义者、消极主义者。我热爱生命,珍视生命,我热爱它甚过热爱我自己,我珍视它甚过珍视我的生命赖以寄托的躯壳。天啦,我都说了些什么?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他这番话似乎并不简单,把他自己都搞糊涂了。
她皱了皱眉头,并没有说什么。
“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必须依托生命而存在,生命存在着,这个事物也就存在着;生命若不在了,那么这个事物也就毫无存在的意义了。”他这些话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是她还是耐着性子听着,她把一杯咖啡端在手中,一边小口小口地品尝着,一边若有所思地听着。
“当然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明白这个道理,这些话简直就是废话。一条鱼活蹦乱跳的,活力十足,但是一旦被做成鱼汤(当然有的时候也不全是鱼汤,可能也有烤鱼、蒸鱼、红烧鱼)端上餐桌,那么这条鱼当然就没有生命啦;而一旦盘里的鱼肉被吃光,它连被叫做鱼的资格都没有了。因为谁也不会指着一堆鱼骨头说:‘这是一条鱼哦。’”
“一切事物都有生命吗?”她极不礼貌地打断他的谈话。
他有些惊讶,但并不觉得唐突,因为安妮的性格他再明白不过了,她若不打断他的谈话任由他天马行空地说下去,她才不叫温克尔·安妮呢。
“一切事物都有生命。”他说。
“山川河流呢?”
“山川河流也有生命。”
“你的意思是说,它们的形体在这世界上存在的时间吗?”她轻声一笑,鼻子里带有明显的轻蔑和不以为然,“比如说这个小岛,几亿年前因为地壳运动耸出海面,又经过几亿年的沦海桑田终于能长出植被来了,终于鸟儿来筑巢了,又经过几千万年的地质演变,才最终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她抬起头来略带嘲讽地说道,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是想说这些吗?你若说些别的,那么就请自便;如果你准备说这些,那么就请勉开尊口。
“对于山川河流的生命的理解,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持这么一种看法。尽管事实上它们并无任何知觉。然而我想说的是,它们之所以拥有生命,是因为认为它们拥有生命的人拥有生命呢!”他讲话的速度非常慢,声音也非常低沉,这使得他的话语自有一种类似于魔王魔法般的魔力。
她怀疑地看着他,他满头白发,面色苍老,他的眼睛非常浑浊,但是就在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一丝灵光闪过,瞬间散发出智慧的光彩。
“你知道的,这世界最最值得珍惜、最最值得傲骄的莫过于意识,准确地说是人的意识。笛卡尔说过:‘我思故我在。’我思考我就存在,我有思想我就存在,推而广之就是:我快乐我就存在,我高兴我就存在,我闷闷不乐我就存在,我痛苦绝望我就存在,总之我活着我就存在。我能感受到一切美好的、不美好的事物或是经历或是情感,我就存在着,我就活着。”
这依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又皱了皱眉头。
“然而我想说的是,不仅仅是‘我思故我在’,而是我思故这个世界才存在,这个世界才充满活力。”他瞧了她一眼,继续说道。
“哦?”她把眉头轻轻一挑。
“山川河流、田野村庄、森林大海,是我们身边非常常见的事物。我们把它们叫做山川河流、田野村庄、森林大海,然而它们真是山川河流、田野村庄、森林大海吗?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类了,如果我们都不存在了,它们还叫做山川河流、田野村庄、森林大海吗?”
“我的意思是,我们所生活于其中的这个空间,不,不,不仅仅是空间,还有时间,准确地说是这个时空,这个时空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本身拥有生命、拥有意识。这个小岛,我们看得见它,感受得到它,它对我们来说就是小岛。这片大海,如此辽阔无垠,每天早晚潮汐涨起来的时候,绵绵不绝的浪子前仆后继奔涌而来,袭卷着像立柱般壁立的玄武岩石柱,冲上去,落下来,落下来再冲上去。起起伏伏,吞吞吐吐,汹涌着,澎湃着,咆哮着,怒吼着,拥有无边的活力和旺盛生命力,让每一个亲临海边的人无不心惊胆颤、激动不已。但是这片生生不息的大海,这片拥有无穷力量广袤的大海,对于我们头顶的那片死寂的外太空又有什么意义?一片死寂的世界看待我们的世界也必然是一片死寂。不对,我这个比喻不对,应该说再美丽动人的珍珠对于不懂美的白痴来说,连颗石子都不如。唉,这个比喻还是不恰当;总之,你可以理解的——”
她点点头,表示她可以理解。
“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沙的悦耳声,我们情动于衷,或者开心,或者愉悦,或者悲伤,或者哀戚。这种开心是我们赋予它的,这种‘沙沙沙’也是我们的耳朵听了之后,觉得它是‘沙沙沙’的……”
“你的意思是说,正是因为生命的存在,或者说‘我’的存在,所以这个世界才存在,准确得说才具有现实意义?”安妮思索片刻,轻声问道。
“是这么个道理,”他说,“山川之所以被称作山川,是因为我的眼睛可以看见它,我的双腿可以攀登它。我可以在山与山之间架设缆车;可以乘坐飞机,凌驾于高山之上;可以崇拜它,可以藐视它,可以憎恨它,可以厌恶它……可以对它抱有一种深厚的情感,我可以它对做一切事情。但是前提就是,我必须存在,如果我不存在了,这座巍峨秀丽的高山也就不存在了……”
“我在这个世界就在,我若不在,这个世界再怎么美好,也毫无任何意义。历史上那些著名的风云人物、曾经影响过历史何去何从的伟大帝王,恺撒啊,亚力山大啊,理查得,拿破仑,还有成就了一个辉煌时代的著名的美的奇家族,他们活着的时候何其风光,何其呼风唤雨、为所欲何。他们以为他们驾御了一世的财富、享尽了人世间的荣华富贵,他们如何知道今后的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的世界会发生些什么?会有什么人物和他们比肩而立,取得他们同样的功勋,甚至比他们还要了不起?未来的世界并不曾在他们身后戛然而止,而是继续向前,或者战争或者和平或者富庶或者贫穷,或者人才倍出,群星璀璨;或者自由平等,博爱公允。或者像今天这个时代,知识像超新星一样爆炸;科技异常发达,经济异常繁荣,物质异常丰富;这对于生活于今天的人们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啊,也可是说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我们离不开电话、离不开电灯、离不开银行、离不开股市,但是这一切对于那些死去的人,对于一千年前的欧洲大陆蓝图雏形的擘画者,对于一手谛造了伟大而轰轰烈烈的文艺复兴运动的美的奇家族的族人们来说,有什么意义?根本毫无意义。世界在他们生命停止的那一刻就画上了休止符。对于我们来说,他们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名字;而对于他们来说,我们、包括我们眼中的美好世界、我们正在享受的美妙生活,也根本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如果说我活着我就存在的话,那么这个存在,就不仅仅是指形体上的存在,自然还包括在别人眼中活着的我?”安妮说。
他不明白她想要说些什么,但觉得这个推论并没有问题:“是这样的,夫人。”
“那么别人眼中的我,我快乐,我就快乐;我忧愁,我就忧愁;我嫉妒,我就嫉妒;我歹毒,我就歹毒。别人若认为我是一个毒妇,我就是个毒妇;别人说我是个小心眼儿,我就是个小心眼?”
她劈头盖脸地一股脑儿地脱口而出,滔滔不绝,难以遏制。
他再次尝到她巧舌如簧的雄奇辩才。他有些招架不住,但他并没有恼火,反而心中一阵窃喜,因为温克尔·安妮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和他面对面地、开诚布公地说过话了。
“可是,夫人?”他不但不生气,反而越发宽容、温柔。
但是安妮并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她就是要断章取义、随意曲解。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若是还有人惦记我、关心我、看重我,轻视我,剥削我,奴役我,那么我就还活着;如果再也没有人爱我了,如果他们再也不唠叨我的名字、朝我的身上挥鞭子、吐唾沫,那么我就和一具死尸没什么区别,至少离死也就不远了?”她再次妙语连珠,“天啦,我这是过的什么生活?我天天活在别人的眼中,我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她当然知道辩词中的“我”和她用来称呼自己的“我”并不是同一回事,但是她却故意混淆视听、有意将它们混为一谈。
他没有想到顺着他的逻辑,她竟然能推断出这样一长串颠三倒四的歪理来,但是他无可反驳,只能硬着头皮一笑置之:“我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照你这么说,我这一辈子又何尝为自己活过呢?一年一年的、一天一天的,我难道不也是在别人的眼中活着吗?”
然而话音刚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重,透露着某种深奥哲理,而且不乏颓丧衰飒之气。“如果连我都是为别人活着的话,那么海湾那些整日辛辛苦苦、来来往往为生计奔波的人们,又是为谁活着的呢?”他想。
安妮也不再说话了,她面色凝重,双眉紧锁,左手端着咖啡杯,右手心不在焉地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搅动着杯中的黑咖啡。有两次咖啡都差点泼洒出来了,如果不是温克尔及时提醒她,那杯咖啡就泼洒到她的衣裙上啦。
她似乎被某个问题困顿住了,思想像是走进了死胡同怎么也绕不出来似的。她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显得有些急躁不安。她大约已经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了,所以当仆人为他们端来用新鲜花瓣烤焙的玫瑰馅饼时,她才回过神来。她吃了一惊,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玫瑰庄园的走廊里和丈夫一起坐了这么长时间,而且还算得上相谈甚欢。这在从前根本无法想象。然而今天为何会如此,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阿黄和阿迪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走廊里来了,它们像两股旋风激烈地冲了过来,不停地摇头晃脑。两个狗东西的毛发都非常长,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了,特别是阿迪浑身漆黑,如果不花点儿工夫,简直无法找到它那对骨溜溜直转的眼睛。
“阿黄和阿迪的毛发也太长了……”安妮皱着眉头说道。
她拣了一块馅饼,先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轻轻咀嚼着,其余的就一块一块地掰开来分别喂给阿黄和阿迪。阿迪并不老实吃东西,只是闻了闻,就把嘴巴撇向一边,然后就不停地上窜下跳。阿黄却吃得很香,叭嗒叭嗒地嚼着馅饼,馅饼的残渣剩屑从它的大嘴巴里掉了下来,掉得一地都是。它毫不客气地吞下所有的馅饼,又趴下脑袋舔舐掉在地上的残渣,眨眼间的工夫,地板上的馅饼屑也被它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然后它就蜷伏在女主人的脚边,舒舒服服地做起美梦来。
阿迪依然精力十足,依然不停地上窜下跳。它用爪子挠了挠阿黄的尾巴,又咬了阿黄的鼻子。是可忍,孰不可忍。阿黄勃然大怒,像只弹簧从地板上跳了起来,冲着它一顿呲牙咆哮,热烈的鼻息都喷到它眼睛里去了。它吓得立即后退三丈。
“阿黄,阿黄,”安妮急忙呼唤阿黄的名字,又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它的黄脑袋。
阿黄愤怒地瞪了阿迪一眼,又回头瞧了瞧自己的主人,它希望主人能够替它主持公道,更希望能从主人的眼神中得到明确的指令:冲上去,狠狠咬它。但是主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停止交战。这让它多少有些失望。但是主人的爱抚让它觉得非常舒服,它渐渐平息了怒火。困意再次袭卷上来,它的意识又渐渐地模糊了。
阿迪真是无聊到了极点。它体内发泄不完的精力,迫使它很想找个玩伴好好疯狂疯狂。它瞧了瞧自己的主人,又瞧了瞧躺在地板上的阿黄,有好几次它都想再次跑过去把阿黄弄起来,但是它咬了咬牙齿最终还是忍住了。
它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尾巴,它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它死死地盯住它,好像那里搁置着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那东西就在眼前,又那么有趣,一个转身就可抓住它,一个跳跃、一个猛扑、再狠狠张嘴一咬就可以把它牢牢咬住。
它嘴巴微张,鼻息热烈,目光越来越狂热执着痴迷。突然,它已经在走廊里迅速地奔跑起来。它不停地奔跑,不停地追逐,不停地用牙齿咬,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尾巴。那东西就在眼前,眼看就要追上它了,只需向前一跃就可以把它死死咬在嘴里,但是每次咬在嘴里的只是自己硬梆梆的牙齿。它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嘴里不停地嘟嘟囔囔。它真是暴躁到了极点,也疲倦到了极点,沮丧到了极点。
然而它不明白的是,事实上它不过是在走廊里自顾自儿地玩起转圈圈的游戏罢了。它即使是跑断了腿、跑散了骨架,也绝对追不上自己的尾巴。
它这种滑稽的玩法,逗得它的尊贵的主人哈哈大笑。
阿黄被这种“的的的”的脚步声惊醒了,但是它只是微微睁开眼睛轻蔑地看了一眼便又沉沉睡去,这种小奶狗的幼稚游戏,在它看来真是愚蠢到了极点。
安妮忍住笑声向阿迪打了一个手势,阿迪立即朝她跑了过来。
它后腿微微弯屈,前腿向上一跃,便纵身跳入女主人的怀抱中。
“可怜的小东西!”安妮忍不住叹息道。
“可怜吗?”温克尔说,“我可不觉得它可怜,它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它在绕着自己尾巴转圈圈的时候,或者比得了一块煎牛排还要开心呢。”
安妮没有回话,她把小东西抱在怀里,摸摸它的黑脑袋,又挠挠它的柔软的下巴和肚皮。这让阿迪觉得非常舒服,它很快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就和阿黄一样迷迷糊糊睡去。
“温克尔先生,”安妮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再次轻声问道,“我有一个问题想要征求你的意见。这个问题或者很不礼貌,我的意思是说,你可能觉得非常唐突,但是请您相信,我绝对毫无冒犯之意。”
“难道你对我礼貌过吗?你什么时候不曾冒犯过我呢?”他暗地里发笑,他不明白这小妮子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她的面容非常严肃,因此他也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板。
“如果有可能的话,如果有一个机会,先生,如果你可以活到一千岁、甚至一万岁、甚至可以像上帝一样拥有永恒的生命的话,你愿意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极了风吹动玫瑰花的沙沙声,他听得非常舒心、非常悦耳。尽管她的这段话无不包含讽刺和轻蔑的意味。
或者她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像是守在老鼠洞口的机警的猫儿。
“不,恰恰相反,我并不希望我活得太久。早在十年前,我就萌生了死亡的念头。”
他这种说法让她多少有些意外,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瞧着他。
他轻轻一笑。
他这笑多半是装出来的,当然也不乏成功调戏自己年轻妻子后的得意和自作多情。他似乎变成了热恋中的少年郎,又活脱变成了当年那个名副其实的花花公子。他觉得她生气的模样非常可爱,简直漂亮到了极点,他笑得越发轻狂了。
他满脸皱纹,皱纹之间长满了老年斑,此时皱纹全都被拉扯成了纵横交错的可怕的沟壑。而这些老年斑就点缀其中,每当他开口大笑时,这些老年斑就在这些沟壑间起起伏伏、隐隐现现,犹如爬来爬去的蠕动的虫子,直看得人瘆得慌。
他真是丑陋到了极点。
“是吗?因为什么?”她强忍住恼火不耐烦地问道。
“只有傻子才愿意活一千年,只有疯子才愿意做上帝!”他懒洋洋地说道。他换了一副面孔,张着的黑洞洞的嘴巴里露出几颗稀疏的发黄的牙齿,他那样子既神秘又威严,她觉得就是真正的上帝此时出现在她的面前,也不过如此。
“你还记得那个乔治先生,也就是亨利的朋友,半年前在白金汉爵的愚蠢言论吗?安妮。”
她点了点头,表示她还记得:“为什么要谈到他?我并不喜欢他。”
“我也不喜欢他,”温克尔咧着嘴笑着说,“一个夸夸其谈的家伙。他谈了一晚上的上帝,谈到上帝的全知全能和全善,至高无上的权威,永恒的存在。但是他最后的结论却是上帝是孤独的,是古往今来、天上人间最最痛苦的存在。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话很有一些道理——这家伙倒真有一点儿真知灼见,尽管我并不喜欢他。但是……既然上帝如此孤独、如此痛苦,毫无疑问,今后还要继续孤独、痛苦下去,我又何必把上帝的痛苦强加于自己身上?尽管他愿意抛给我这根橄榄枝,许诺我活上千年、万年,甚至永恒。”
“真没想到那个乔治所讲的,他竟然全都听进去了,我还以为他当时什么都没听见呢!”她想。
“就因为这个原因,你才不愿意活上千年、万年吗?”她问。
“不,不仅仅因为这个,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
“是因为欲望无法得到满足,而人的欲望一旦无法得到满足,那么人的痛苦……”他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这些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每一个字似乎都裏挟着无穷的力量,好像他在说这些话时,调动了浑身的力气。他舔了舔嘴唇,他的干燥的嘴唇顿时变得湿漉漉的。他嘴里的欲望,已经透过他干燥的嘴唇、翕动的鼻翼明明白白地表露了出来。
她装着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冷冷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也赶紧扭过头去,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人这种充满七情六欲的东西真是一种奇怪的物种,人所取得的一切成就,皆因欲望而得,而人的一切的烦恼和痛苦的根源,也拜欲望所剔。真所谓成也欲望,败也欲望。”他说,“我们喜欢攀比,喜欢掠夺,喜欢周边的人都不如自己、都比自己过得差。没有的东西就拼命追逐,没钱的追钱,没权的追权。别人有的我一定要有,别人没有的我也一定要拥有。而一旦得到了,一旦拥有了,你以为他就住手了?就心满意足了?就适可而止了吗?不,他们永远都不会住手,永远都不会躺在从前的功劳簿上睡大觉。而是越发勤奋、越发用功;夜以继日、变本加利。因为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守着从前的功劳心惊胆颤地日子,等着此时被他甩在身后或者说被他踩在脚下的人奋起直追,直到完全超过他,然后翻身把他一拳打倒在地、然后狠狠地踩上一脚。要么就硬着头皮一直向前,曾经的功劳对他来说并不是功劳,而是悬在头上的利剑,是悬在房梁的苦胆,他看一看就心惊肉跳,舔一舔就满嘴苦涩,他绝对不敢停下来止步不前。生活为他准备了一副车轭,自从他把脖子套了进去,便再也没有了把脖子从车轭中脱出来的勇气。尽管车上的货物越来越重,尽管永远也没有到达目的地的可能,但是他不能做任何事,他能做的只是咬着牙流着血含着泪,拉着车子没日没夜地奔跑,筋疲力尽、人仰马翻,直到最后把自己活活累死。”这番话非常沉重,但是他却以一种非常轻松的语气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的,她没有打断他,只是默默地听着。
“人人都希望拥有,一旦拥有就害怕失去。一旦害怕失去,就更加想方设法、甚至是不择手段、泯灭良知攫取。那些蝇营苟利的人何曾睡过一个安稳觉呢?那些一无所有的人曾经畏惧过谁呢?葛朗台死到临头了还惦念着搜刮金子;而法国大革命,正因为身无分文的市民阶层的加入,才会有人头像滚西瓜一样源源不断地从断头台上滚落下来。所以越是有钱,就越希望有钱;越是有权,就越希望爬上权力的顶峰。所以人们的欲望永远都得不到满足啊。而人最大的欲望莫过于希望活得长久,希望自己能够长长久久地活着,就像上帝一样生命能够永恒。但是人若是真能像上帝那样能活上一千年、一万年,能够得到永生,那么人就得到幸福了吗?”
他忽然停顿了下来,这话像是在问她,像是在等待她回答似的。
她没有吱声。
但是他很快为自己的设问做了解答:“不,我没有那么贪心,我不愿意自己活得太过长久。一直以我,我都有一种奇怪的念头,就是我希望每天晚上当我闭上眼睛进入梦乡,我的眼睛第二天便不再睁开……你不必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没有说谎,我这是心里话……因为只有蠢货才会向上帝祈求永生。原因不言而喻,并不仅仅因为我们前面谈到的上帝的孤独和痛苦。而是因为他们并不明白,他们所谓的永生,就意味着他们身上所有的一切,一切的善与恶、美与丑……欲望,除之此外还是欲望……欲望的永生。今天想要财富,明天就想要权势;再往后就想要美人,再往后就又想要盖世的才华、要纯真的不掺杂丁点物质的爱情、要全世界的人都尊重他、爱戴他、拥护他……欲望像宇宙一样膨胀,每天都在膨胀,就像皇帝在更衣室里每天每个小时都要换一件新衣服一个样……但是人的欲望永远都无法得到满足,但是痛苦却无穷无尽、无边无际。所以啊,这种永生就意味着无法得到满足的欲望也得到了永生,这种求而不得的源源不断的痛苦和烦恼也得到了永生……它们像恶灵一样纠缠着世人的灵魂和躯壳,时时刻刻,阴魂不散……若真有这么一天,安妮啊,你不觉得这种所谓的千年、万年,难道不像是被判了千年万年的火刑,在地狱的烈火里煎熬着……因为永恒,灵魂永远无法得到解脱,因为永恒,痛苦和煎熬也变成了永恒……所以啊,相比让躯壳和灵魂煎熬千年万年,仅仅百年的生命,岂不更具魅力,更有其存在的独特意义?”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她的两只眼睛闪闪发光。
这自然给了他足够的勇气让他继续说下去。
“而这个人若是一所无有,或是地位卑贱,那么和一同得到永生的,必然还有他的一无所有和卑贱的地位。这种一无所有和卑贱,将永生永世、永永远远地附着在他的身上,像个幽暗的鬼魂,无论什么法子都驱赶不走。不要认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这种事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生,天天都在发生。虽然我们的生命在上帝的眼内,足够短促,简直就是一瞬,但是在那些春生冬死的动物或是虫子的眼中,比如苍蝇、蚊子、蜉蝣之类,那么能够拥有近百年时光的我们,对它们来说难道不是近似于上帝的存在?它们想象着我们如何如何快乐,如何如何无所不能。然而事实上,我们快乐吗?我们真的无所不能吗?它们所羡慕的我们的所谓的永恒,其实不过是痛苦、卑微、烦恼的无限延长。乞丐做一辈子的乞丐,妓女做一辈子的妓女,穷人一辈子还是穷人,劳苦者一辈子还是劳苦者,既然如此,这种永恒还要它干嘛?这种永恒嘛,不要也罢了!所以,所谓的天堂未必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美好,所谓的上帝也未必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快乐,上帝的烦恼多着呢,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又或者,”他换了一种调侃的语气,“上帝最大的痛苦和烦恼,莫过于他竟然活了一万年呢,竟然能够永生呢。”
她冷冷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拥有科里嘉全部财富的男人,这个科里嘉半岛政治和财富的幕后操纵者,一个真正的上帝,她脑子里很快闪过一个念头:“这么说上帝也不快乐啰!”
“所以上帝既然只允许我们活一百年,自然有上帝的道理,上帝是仁慈的。人生在世,不过匆匆百年,生老病死谁也无法抗拒,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死皮赖脸地企图活个一千年?除非拥有辛巴克的青春不老泉,否则老而不死真是人世间最大的灾难。某一天,我们从梦里清醒过来,看见自己的满头白发、鸡皮鹤首,驼背,而且患有严重的哮喘;走路颤颤兢兢的,不停地流鼻涕和口水;眼睛模糊,看不清东西,而且风一吹就流眼泪;嘴巴干瘪,两腮凹陷,胳膊就像枯树枝,而两只手却像极了瘦骨嶙峋的鸡爪。而我们还会一天天地老下去,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精力一天比一天困乏,背越来越驼,眼睛越来越迷糊,面孔越来越黯淡,直到躺在床上再也爬不起来,直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如果这个样子还不能寿终正寝,如果这个样子还要继续活着的话,你不觉得,活得时间越是长久,就越是一种残酷的折磨?和它相比,上绞刑架、上断头台可要仁慈多了。对于那些形同于行尸走肉的人来说,死亡才是最幸福的事不是吗?”
“是这个道理,”她接了他的话茬儿阴沉着脸说道,“我可不愿意看见自己老成那个样子,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宁愿上断头台!”
他回头瞅了她一眼,她说话的语气让他有些不安。
“这么说,您并不畏惧死亡啰!”她冷冷地说。
“恰恰相反,夫人,其实我非常畏惧死亡。而且我认为我畏惧死亡比旁人畏惧死亡更要强烈得多。”
“哦?”她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他一眼。
“这并没什么可奇怪的,夫人,蝼蚁尚且贪生,何况将贪恋发挥到极致的人类呢?贪生怕死是人类的天性,任何人都不例外,我也——不例外。”他慢吞吞地说。
“尽管我们总是安慰自己,死后就可以进入天堂,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不畏惧死亡。”他说,“或许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才会明白!你毕竟太年轻了,安妮。”他的声音非常疲倦,“尽管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生老病死,尽管我们知道万物皆有终始,物换星移,沧海桑田,伟大如太阳,浩瀚如宇宙都有消失的那一刻,何况任何事都做不了的区区人类呢?所以我们都贪生怕死啊,所以我们都会在有生之年尽可能地寻欢作乐呵!因为万一,离开躯壳的灵魂根本就不能上升到上帝所在的位置呢?万一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灵魂呢?死了就死了,并没有什么值得探索的!这可真让人毛发悚然,也足以让人绝望抓狂!这就意味着一切都结束啦,什么都不属于自己啦。想想吧,再也不能瞭望眼前这片大海,再也不能听见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再也不能品评美味佳肴,再也不能和心爱的人守候在一起;再也不能做自己生前最喜欢做的事……这是多么遗憾、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这意味着我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再也不存在了,一无所有了,连根骨头都不剩,连粒灰尘都不是。一百之后、一千年之后、一万年之后,谁能记得我们呢?金色沙滩上的金色沙粒何止千千万、万万亿,每一粒沙子都代表一个曾经的生命,一段未知的过去,但是现在它们什么都不是了。无论欢乐无论痛苦无论希望无论失望,什么都不重要了,谁也不记得它们了。而海水日日夜夜依然在冲刷,风雨年年岁岁依然在剥蚀,并不怜惜这沙砾已经小得不能再小,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直到最后全部归于沉寂,全部归于虚幻,完全烟销云散……”
他的声音越来越舒缓,脸色越来越平和,他的眼睛又大又亮,流露出一种智者的光芒。在他的平和而凝重的语言的描述下,她仿佛看见了那片金光闪闪的沙滩,永无停止地舒卷着的不知疲倦的潮汐。她感觉那些风像是吹透了自己的身子,那些密密麻麻的雨点子仿佛子弹一般射穿了她的白森森的骨头。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孤独和绝望再次袭卷上来,她的心不由得一紧。
“从无到有,从有到无,从零而始,终归于零,就像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便把一杯花茶端到唇边一饮而尽。
“从来都不曾存在过?”她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遍。
“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他也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过,这也未必全是坏事。”他又赶紧补充道,而且换了一种说话的语气。
她的心里依然空落落的,她怀疑地看着他。
他看出了她的怀疑,但他对自己的话题很有信心。
“如果我们把事物的发生、发展、高潮、消亡看做一个整体,那么这之间的过程,这种从发生到消亡的过程,不过是一个事物从无到有、又从有化为无的过程罢了。这就好比手执圆规画圆,从一点出发,任意一点出发,伸展开去,无论这个圆有多大,有多丰满,但是我们最终都会回到那个点……这通常意味着一个生命的终结……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画圆时,在接近终点(也是起点)的时候,画圆的人心不在焉或者过分激动,竟然无法准确控制圆规,最后临到收笔的时候,竟然收不住笔,笔尖竟然越过了原点……”
他停顿一下,不自觉地举起右手,并用大拇指反复摩娑着食指和中指。
他的描画非常形象,她心中一动,脑子里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是她却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这是否意味着一个生命的新生?”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再次轻声说道,“也就是人们经常说的旧世界的消失,象征着新世界的诞生?”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着一个做梦的人说话似的,轻得似乎能让那人的梦轻盈地飞起来。
她没有说话,睫毛微微颤动,她依然在沉思。
于是,他继续往下说:“一个人得到了一块面包,他又吃掉了面包,他手里就没有面包了。表面上看这只面包并没有意义。因为1-1=0嘛。但是,这个变成0的面包,现在却在这个人的胃里,充实着他的胃脘,使他有饱腹感;后来又转变成了热量,延续着这个人的生命。那么这个消失了面包就不能说没有意义了,尽管它在形体上消失了,但是它却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新生……”
“获得了新生?”她再次喃喃自语,像是并未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是的,获得了新生!”他点点头说,“现在,它在这个人的身体里,和这个人的身体融为了一体……但它并没有完全消亡,它以另一种方式——延续这个人生命的方式——获得了新生……所以……死亡并不全是悲哀痛苦的代名词,如果以哲人的眼光来看待死亡,死亡想必就是新生的代名词。”
他依然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怎么就讲到死亡了呢?尽管也谈到了新生……但是,但是,他总觉得自己的辩解太过苍白,并不足以自圆其说。他再次试着转移话题。
“而人们之所以眷恋生命,害怕死亡,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希望长时间地占有某样东西,如果可能的话,希望永远占有。一想到那些不如自己的人,他们取代了我们的位置,攫取了我们的名声和荣誉,像我们一样说话,模仿我们说话时的声音、语气、表情,尽管他们模仿得并不像,他们的演技非常拙劣,充其量只是不入流的下流演员。然而所有的掌声都是他们的,恭维也是他们的,连功劳都是他们的。这简直让人忍无可忍。这些人地位比我们低下、能力不如我们、甚至是我们的仇敌,从前他们就少没妒忌、攻击我们。冷颜冷语,阴阳怪气,人模狗样地背地里使坏,而现在他们全都爬到我们头上来了。踩在亡故人的坟头上指手划脚,把从前的主人批剥得体无完肤。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就是这种人,就是这个像跳蚤一样上窜下跳的人,从前他可是匍匐在地上,卑微地请求舔舐亡故人的皮靴上的灰尘呢。”
这些话发自肺腑,激昂慷慨,换作另外一个人,可能就会拍案而起、怒不可遏,但是他的语气却是出人意料地平静、缓和,当然也有一丝苦涩和玩世不恭。好像他并不在乎他所说的这一切,好像他所说的这个我们,并不包括他自己似的。
她冷冰冰地瞧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脖子上的、胳膊上的老年斑,好像十年以来第一次认识他似的。在她看来这种老年斑和死人身上才出现的尸斑并没有本质区别,他真是苍老到了极点。她也不知道自己对他究竟抱有一种什么感情,是父辈还是师长还是恩人,然而他事实却是她的合法丈夫,尽管是名义上的。这个人拥有常人所无法拥有的一切,财富,名望,地位,美人,当然也拥有让人为之肃然起敬、然而暗地里却不乏蔑视同情的年纪。一个人但凡拥有了这一切,那么这个人离最后的归宿、离教堂里的那块肥沃的墓地也就不远啦。
他又开始说话了,声音如此苍老,如此疲惫,仿佛刚才那段话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你一定非常奇怪我为什么并不希望自已活得太久。我在前面也说过我希望每天晚上当我闭上眼睛进入梦乡,我的眼睛第二天便不再睁开。”
安妮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她拍了拍阿迪的脑袋,又光着脚轻轻踢了踢阿黄的肚子,两条狗立即从睡梦中惊醒。一个跳下主人的大腿,一个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它们使劲伸了伸前腿,又使劲伸了伸后腿,美美地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就一前一后地追逐着跑了出去。
安妮把目光投向窗外。
温克尔也朝窗外望去,一只体型非常优美的天堂凤蝶轻轻飞了过来。它在那些鲜艳的玫瑰花丛中飞来飞去,一副流连忘返的样子,似乎很难确定自己应该歇息在哪朵玫瑰花上。它驾着清风,悠闲地拍击着翅膀。一开一合之间,黑天鹅绒质地的底色上就明明昧昧地闪烁着宝蓝色的光泽,就像月光下的牡蛎张开贝壳吞吐汹涌的潮汐似的,真是漂亮极了。
他竟然有些着迷了。
“小岛上什么时候有了这种蝴蝶了?”安妮低声问道。她只是随口一问,并不需要任何答案。
他也只是随口一答:“是啊,庄园里竟然也有这种精灵了。”
她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只漂亮的蓝色凤蝶,它在一朵盛开的玫瑰花花冠上歇息了下来。它的运气并不好,一片花瓣恰巧从它的头顶飘落了下来。上方的一朵玫瑰早早地开过了,花瓣密密麻麻地掉了一地,最后一片花瓣坠落了下来,恰巧落在了它的翅膀上。鲜艳、芬芳、耀眼,它吓了一大跳,它的翅膀下意识地猛地一抖。几乎是瞬间,一点蓝光闪过,它便大刀阔斧地拍击着翅膀一溜烟地飞走了。
她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天堂凤蝶可真美丽啊!”她说。
“……”
“可惜它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不,它会回来的!”他大声抗议道。
她没有反驳,眼睛依然紧盯着天堂凤蝶远去的方向。
“你说到哪里啦?”片刻她回过神来低声问道。
“说到……说到我并不希望自已活得太久,我希望每天晚上当我闭上眼睛进入梦乡,我的眼睛第二天便不再睁开。”同一个命题,连续三次从同一张嘴中说出,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尴尬的表情。
她看见了他脸上的难堪。
“那么就请继续吧。”她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
他微微一笑,浅浅的笑容中不乏带有自嘲的成分。
“我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并不是因为我想要特令独行、标新立异,而是因为……你不觉得,人类的死法有千千万万种,相比得病死的、出横祸死的,死于战乱流亡的,死于饥饿灾荒的……如果有人睡了一觉,睡一觉竟然就睡过去了,没有任何征兆和痛苦的,感受不到任何病痛的折磨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绝望的,在睡梦中结束了一切,难道不是上天对于世人最大的恩赐?”
她承认他讲的很对,但她只是狠命咬了咬嘴唇。
“当然这种死亡方式,并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到,也不是跪在神龛前祈祷就能祈祷得来的。除非自己特别的宠儿,否则上帝绝对不会恩赐给他这种毫无任何痛苦的死亡方式。所以,大多数人死之前,必然会经历一段非常可怕的病痛折磨。在一个看不见的战场上,像个勇士独自面对千军万马,直到被所有的子弹洞穿躯壳,直到流干躯壳里的每一滴血,直到体内的油脂全部被熬煎了出来,身体干瘪得就像一块油渣,直到瘫软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否则,他绝对不会咽掉最后一口气……”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但是笑容中的自嘲的成分也越发深了。
“所以,安妮啊,现在你可以理解我为什么总是希望每天晚上当我闭上眼睛进入梦乡,我的眼睛第二天便不再睁开了吧……”他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假装轻松地说。
她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的深重叹息,她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异样感觉。这种感觉是因为同为人类,因为同样的事物或者事情引发的身理上和心理上的共鸣,并没有掺杂任何特殊感情。她把嘴唇咬得越发深了。
“我可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她嘀咕道。
“什么?”她的声音很小,他并没有听清楚。
“没,没有什么!”
他以为她也对这种恩宠似的死亡方式加大赞赏,便接着自己的话题继续往下讲:“你还年轻,你自然不会有种奇怪的想法。其实死亡并不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只是因为世人贪生怕死,一味执着于生,所以便对死忌讳莫深。其实死亡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就在我们身边,就与我们息息相关,甚至就在我们身上……”
“在我们身上?”她不解地问,显然这个新话题再次激发了她强烈的兴趣。
“嗯,就在我们身上!因为,你知道的,人体是由细胞组合而成的,而细胞每天、每小时、甚至每分钟都在新陈代谢……而这个所谓的新陈代谢,安妮,你自然是明白的……”
她当然明白所谓的新陈代谢意味着什么。
“这么说,人,哦,不仅仅是人,是世间万物,都是每时每刻都在新生,也每时每刻都在死亡了。因为死亡而新生,也因为新生而死亡,就这么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周而复始,永无止境,就跟科里嘉海湾的潮汐一个样?”
他把她的话回味了一遍,觉得她的话并没有问题,便点了点说:“是的,是这个道理。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说,死亡并不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嘛。”
“说得没错,真是至理哲言。温克尔先生,我都要称赞您为哲学家了呢。”她温情脉脉地赞叹道。
这一丝温情脉脉,仿佛一丝光亮照亮了她冷冰冰的面孔,使得她年轻的脸庞瞬间容光焕发。
他怎么都想不到,她这声赞叹真心发自肺腑,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天,他觉得她还是在嘲弄他。
她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对着一面墙壁表演独角戏似的。
“今天的我不同于昨天的我,明天的我不同于今天的我。过去的我在哪里呢,过去的我早就不存在了,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今天的我在哪里呢?今天的我也必然会一去不复返,就像那些难以追忆的一去不返复的过往的日子……明天的我,明天的我在哪里呢?呸,谁知道在哪里呢?也许,也许……根本就没有……”她的脸并没有朝向温克尔先生,她的目光平视前方,一双厌倦而迷离眼睛,像是为了看清楚前方的某一束光亮,而睁得大大的。她猛地回过头来,回头看着坐在她身边的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发现她那刚刚还温情脉脉、容光焕发的脸已经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
“您说得没错,人生真是天天都在死亡,天天都在新生。因为死亡而新生,因为新生而不断死亡。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倍加珍惜我们只能活一次的生命啊。”他说。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灵魂像是凝固在了躯壳里,灵魂和躯壳都一动不动。
一种难以言说的怪异氛围弥漫了整个午后的走廊。
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以便打破这种怪异情绪带来的怪异氛围。于是,他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倍加珍惜我们只能活一次的生命啊!”
“是啊!我们确实应该珍惜我们不可多得、也不可再得的生命!”沉默了半天,她终于说道,她的情绪淡淡的。
她不再说话了,她把一杯咖啡端在手里,用一只精巧的匙子小心翼翼地搅动着。咖啡在咖啡杯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她的目光就深深地沦陷在这个小小的黑色漩涡里。整个走廊都是浓烈的咖啡馨香,还有淡淡的玫瑰花的香味。
他也不再说话了,他感觉自己疲倦到了极点。
“这个话题确实太沉重了,又或者确实太深奥了?”他想。他们就这样在走廊里又坐了小会儿,才彼此道别,各自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