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克尔·爱德华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不仅他的身体无恙,而且整个海湾的经济和金融也并没有受到太大的震荡。
康荣一切照旧,财富有增无减,对于康荣集团来说,温克尔·爱德华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符号,只要他在,只要他还活着,康荣的财富就像滚雪球一样源源不断增加。而Starty慈善机构也有固定收入,因为有康荣作为靠山,只要康荣不跨,老温克尔太太持有的那些股份所赚得的钱都将归属Starty。另外小温克尔太太变卖首饰留下来的钱,现在也全部存在银行里委托专人理财,每年按比例提取,人们传言300年都不会取光。
温克尔·安妮在国外的一些别墅,一栋赠送给贴身女仆艾丽斯,凭借丰厚的家资,美丽的艾丽斯立即跻身上流社会,并很快觅得如意郎君;一栋赠送给老仆佩思蒂,尽管已经办理了移交手续,但是佩思蒂却一次都没有去过德比郡。百病缠身又遭受沉重打击的她自知上帝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贝宫,直到一年后不治而逝。其余的别墅,因为女主人生前没有留下遗嘱,而她丈夫温克尔先生又一直处于痴迷状态,所以那些别墅就一直空着,一直无人过问。这让亨利对于那个凭空消失的女人以及她的那些对于他来说近似于空中楼阁的漂亮别墅产生了无穷遐想。
亨利常常问自己:这个女人是否还有活着的可能?她凌空跃起的那一瞬间,脑子里迅速闪过的念头,究竟是决意求死还是刻意求生?当他独自一人面对海湾一望无际的大海,当他再次来到维多利亚酒店,站在凌空架设的露台前,手扶手腕粗的铁链朝脚下的万丈悬崖俯视时,他望着脚下咆哮的海水,望着时而露出来、时而被海水吞没的狰狞险峻的岩石,望着远处在碧蓝的大海上、以冲浪板或是帆船作为工具、顺着起起伏伏的海浪快乐嬉戏的人们,他总是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那个女人或者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他的梦中不止一次浮现出这样的画面:明亮的月光下,那个有着月白色肌肤的女人,抱着一块月白色的冲浪板湿漉漉地从悬崖下站了起来,她一分钟都没有让自己停下来。已经开始退潮了,她立即把冲浪板抛了下去,然后一个纵身跳上了冲浪板……风很大,浪很高,无边的月色下,那个女人弓着腰站在冲浪板上,像一只逐浪而飞的翩翩海鸥,在茫茫的大海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亨利最后一次造访海洋之恋,已经是迪卡嘉海岛事件一年后的夏天了。当时海洋之恋的规模已经大幅度缩小(在征得老温克尔的同意后,老管家遣散了别墅里的大部分仆人),除了贝宫一块,其余的别墅已经相继售出。亨利在贝宫一楼的会客厅里见到了昔日的老友狄克先生和帕米德医生。贝宫依然繁华,一切陈设装璜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而他们见面的那个会客厅里,还依然陈列着温克尔太太手持一顶月白色草帽、身披一袭浅紫色长袍站在风中的巨幅画像。一切似乎照旧,一切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整栋别墅听不见一句底气十足的说话的声音。别墅像是被封存了几百年,别墅里的人们像是在这几百年里耗尽了气力,死气沉沉的,没有半点儿生机,显得异常冷清,这让亨利越发感慨万千。
“他现在怎么样?”
“谁?先生吗?”
亨利点点头。
“他还是老样子,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一会儿什么都知道,一会儿又人事不省,医生说他可能只会这个样子了”狄克先生愁眉不展地说。
“不过,”他又接着说下去,“他还是不要清醒得好……可怜的人……”
“是啊,他还是不要清醒的好,”亨利也点点头说道,“比起清醒的苏格拉底,做一头昏睡的猪可要快乐多了。”
“不过,他的身体指标却非常好,各方面都保养得很好,差不多的人,比如你我……”狄克先生用手指了指亨利,又指了指自己,“都比不过他呢!”
门外传来一阵轧轧轧的车轮声,说话间,维特已经推着老温克尔走了进来。
“谁在里面呢?”老温克尔嘀咕道。
“你好,先生,很好高兴见到你,”亨利走上前来,非常客气、非常小心翼翼地向自己昔日的好友打招呼。
“你好啊,亨利,”老温克尔居然一眼就认出了他,扯着嗓子回答道,声音洪亮,铿锵有力,显然老朋友来访,他非常高兴。
他居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孱弱,尽管还是和从前一样消瘦,尽管精神有些恍惚,目光有些游离,但是红光满面、肤色健康,这让亨利暗暗有些吃惊。
“在这里多住几天吧,亨利,狄克先生一定会好好地款待你!是吧,狄克先生?”他又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老管家。
“这个当然!”老管家立即回答道,他很高兴主人能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看来帕米德医生说得没错,时常有一个老朋友呆在身边,对于先生的病情很有帮助呢。
“亨利先生难得来一趟,当然得多住上几天,我巴不得他一直住在这里呢。”他又补充说道,话还没有说完,自己就不好意思地先笑了。
老温克尔也笑了。
“那么就这样决定吧,”别墅的老主人说道。
“然而现在,”他又回头对身边的年轻人说,“维特,我们还是去椰子林逛逛吧,夫人在那里等着我们呢!”
两天后,亨利离开了贝宫。
临行前,他本想和贝宫的主人握手道别,但是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狄克先生告诉他说,每天午后先生都会坐在二楼的露台上晒太阳,就像那只名叫戈比的猫。
亨利在小会客室的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是他能够记住的关于温克尔·爱德华、这个在科里嘉海湾叱咤风云了半个世纪的传奇人物的最后的画面:他无力地蜷缩在一架摇椅上,只露出半个苍白的脑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理发了,他的头发又长又乱,就像一堆乱蓬蓬的白雪。
摇椅一动不动,时间似乎已经停止了;摇椅又忽然吱吱吱地晃动起来,时间似乎又沙沙沙地流转了起来。半梦半醒中,摇椅上的人的身子微微动了动,嘴里似乎念念有词:“克克拉……”一条漂亮的毛绒绒的长尾巴从摇椅镂空的缝隙里缓缓垂挂了下来,随着摇椅缓缓摇晃的节奏,荡悠悠地摇曳着。洁白如雪,柔软如带……想必那只名叫戈比的足够老的猫也蜷卧在摇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