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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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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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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珀特夫人》连载

第七十八章 贝蒂猫的故事

贝蒂是夫人养的一只波斯猫,毛白得就像科里嘉高原上的雪,毛又特别长,它只要在贝宫里跑开了,那毛就像马的鬃毛、鸟的羽毛一样呼啦啦乱飞,仿佛它要飞起来一般。它是一个短腿短尾巴的家伙,两只耳朵削尖又竖得直直的。它的面孔短小,小鼻子小嘴巴的,因为它的毛实在太长了,鼻子和嘴巴都埋没到雪白的长毛里,就像站在科里嘉的高山上,朝软绵绵的雪堆里跳,雪居然没有没顶,居然还能让人瞧出鼻子和嘴巴,简直就是个奇迹。但是它的眼珠子特别大,浅蓝色的,水汪汪的,仿佛两颗有着梦幻色泽的浪漫的蓝宝石。仿佛茫茫雪原上、澄澈的湖水上圆圆的蓝月亮,湖里月亮映着天上的月亮,天上的月亮照着水里的月亮。

“贝蒂的一只眼睛里有另一只眼睛的影子呢?”夫人惊奇地说。

贝蒂蹲在沙发上,她把它的两只前腿握在手中摆弄着。贝蒂就越发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两只眼珠子瞪得越发大了。它又把头略略一侧,一脸的严肃沉沉,似乎一肚子学问的智者正在思索什么有关生命起源、生死荣辱等高深莫测的哲学问题。

“如果动物也有思想的话,我们的贝蒂一定是天生的哲学家了。”夫人抚摸着贝蒂的脑袋说。这家伙就眯缝着眼睛,做出一副享受的样子,仿佛灌入耳朵中的哲学家三个字非常受用。

但是哲学家只是一个称号,有了称号并不等于同时就拥有了能和称号相匹配的脑袋。它是个好动的家伙,尽管它也喜欢睡懒觉、晒太阳。它一旦动起来,除了鸡毛掸子,要么就是用奶油蛋糕引诱,谁也制止不了。爬树、抓鸟、掏鸟窝是它的强项,追着蝴蝶跑,辉武扬威,非得把蝴蝶赶出它的地盘,是它经常干的糗事。它并不偷奶酪,也不偷偷窜进厨房叼走鱼干,但这并不能证明它品德高尚。它若从外面带些东西回贝宫,有时是一只鸟,有时是刚刚学会奔跑的小天鹅,有时是一只蝴蝶,有时是一条四脚蛇,千万不要大惊小怪,因为这些都是它的战利品。

它回来也不走贝宫的正厅,因为那里总是有仆人进进出出。它就抓住爬满贝宫墙壁的坚韧得像牛皮筋的藤萝,像一道影子嗖嗖地直向上窜,只眨眼的工夫,它就窜上了二楼的露台。运气若是好的话,我指的是露台上空无一人,它就轻手轻脚极其谨慎地溜进了自己的小窝;运气若是不好的话,比如碰巧仆人在露台上收拾花草,或是它的主人刚好在露台上开Party宴客,它那张浓密毛发遮掩的显得更小的脸可就丢大了。然而它一点也不在乎,它就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故作镇定地抬了抬头,它的主人一声“贝蒂”还未嚷嚷出口,它就以迅雷不及掩之势,叼着它那奄奄一息的倒霉的猎物,冲进别墅里去了。两只眼睛像两把杀气腾腾的匕首,让人不寒而栗。

它抓鸟可不是为了填饱肚子,在贝宫它有一个专门的橱柜,放满了它爱吃的饼干、牛奶、罐头、鱼干,它只要把嘴角轻轻一努,撒娇似地叫上两声,那么就有人用洗得干干净净的碟子恭恭敬敬地为它呈上美食。它抓鸟纯粹就是一种兴趣爱好,一项娱乐,一项健身运动。它对于它咬死的这些鸟啊、蝴蝶啊、四脚蛇啊,有一种天然的鄙视,尽管它亲口把它们咬死了,但是它却吞不下去一口。就像人们喜欢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收藏起来,它之所以把它们藏在贝宫,也仅仅出于个人喜好。收藏死鸟固然不能证明它的富有,但是在证明它的孔武有力、勇猛彪悍的男子汉气概方面却是绰绰有余。如果这也可以作为男子汉加官进爵的荣耀的话,那么,它可真可谓是战功赫赫了。

然而总得把它抓住啊。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它叼着死鸟到处乱跑,找个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把鸟藏起来,任其腐烂生蛆发臭吗?然而若想在贝宫抓住它,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在仆人们尖利的惊叫声中,一场人猫夺鸟大赛立即拉开了帷幕。

它叼着死鸟,体态优美,目光坚定,表情严峻,步履轻盈地就像一串透明的水泡。它的身后是一串扛着扫把、举着木棒、握着鸡毛掸子的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气急败坏的仆人。无论威胁、恐吓、引诱,这该死的猫就是不肯放弃嘴里的野味,什么样的威逼利诱它都置若罔闻。几个回合下来,人们渐渐失去耐心,又都举起手里的器械做追逐状。贝蒂见状立即撒腿就跑,窜进房间,窜上橱柜,窜到阳台上去,蹲在阳台雪白的汉白玉栏杆上,一边呜呜呜地腹鸣,一边满不在乎地晃动着尾巴,一边下意识地朝阳台下碧绿的灌木丛望去,似乎已经山穷水尽。

众人都幸灾乐祸地拍手大笑,又都躬着腰张开两臂、从三面包抄过来,大有痛打落水狗之意,得意之色不觉形诸于色。贝蒂瞧瞧众人笑逐颜开的脸,又瞧瞧高高阳台下的宽广而平坦的像地毯一样柔软的草地,那高度足以让任何一只彪肥体壮的猫望而生畏。众人越靠越近,空气中充满了人的喘息声,猫的呼气声,若是那倒霉的鸟儿还没有死,还可以听见它有气无力的微弱的哀鸣声,人与猫几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贝蒂慢慢从栏杆上站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它浑身的毛发竖了起来,使得它看起来就像一只被拍击得极松软的大白枕头。它的每一根毛发都在颤抖,它那柔软的腹部随着它沉重的呼吸越来越急速地一起一伏。

已经近在咫尺,简直胜券在握。持扫掃的举起了扫掃,持鸡毛掸子的举起了鸡毛掸子,持棍棒的举起了棍棒,下一秒就该听见这该死的猫儿尖利的惨叫。

贝蒂抬起头来,犀利的目光瞬间扫过众人得意洋洋的面孔,忽然,它猛一个转身。它这一转身的同时,扫掃、木棒、鸡毛掸子全都落了下来。千钧一发之际,它朝前一个纵身,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不可思议的惊叹声中,它像片羽毛轻盈地飞舞了起来。它张开四肢,雪白的长毛随风飘扬,使得它看起来宛如一只优雅的大鸟在风与风之间轻盈滑翔。

“我的天啦,它,它竟然飞了起来。”

“它在那儿,它在那儿!”人们拥挤在栏杆前,争着把跳下阳台的贝蒂指给旁边的人看,尽管阳台下贝蒂的一举一动,阳台上的人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这猫胆儿可真够肥的,它居然敢朝下跳,它竟然都不怕摔死!”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又有人不自觉地由衷地赞叹:“好样的贝蒂!真棒!”

贝蒂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阳台下的翠绿的草坪上,翠绿的青草掩映着它雪白的身子,显得极其耀眼夺目。四肢着地,仅仅蹲伏了片刻,便迅速地站了起来。它并没有忘记回过头来朝阳台上的人们张望,它的那些杀气腾腾的追逐者、气急败坏的败北者、惊叹不已的崇拜者个个瞠目结舌、激动不已。它再次朝他们望了一眼,它的深沉的目光迅速扫过他们既欢喜又懊恼、既兴奋又恨恨不已的百变莫测的脸,然后它就迈着轻快的碎步,向着贝宫前方浓密宽广的灌木丛迅速奔跑过去。嘴里依然叼着那只可怜的小鸟,嘴角旁的猫毛已经红艳艳的,那倒霉的鸟儿想来已经无力回天。

总之,但凡有鸟儿、四脚蛇被它抓住,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只能自求多福。因为若想在贝宫抓住贝蒂,若想在猫嘴里夺食,十次有九次都会失败。这表情冷峻的猫儿,像是自个儿玩腻了,自个儿玩自个儿的实在没了乐趣,便故意捉只鸟、抓只蝴蝶什么的叼到贝宫里来,故意让人瞧见,故意带着贝宫的人捉迷藏、兜圈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它越来越机警,越来越灵活,神气活现、胜券在握,而在它身后没命追逐的累得半死的人们却越来越生气、越来越懊恼,个个咬牙切齿、怒火中烧,恨不得抓住它剥了皮、拔光毛,但是他们实在拿它没有办法。这些家伙气喘吁吁地跑着,两条胳膊笨拙地摇晃着,一边举起扫帚威胁,一边恶言恶语:“死猫,给我站住,看我不抓住你!”或者又柔声细语,一脸似水柔情:“贝蒂,亲爱的,小乖乖,到这边里。”伸出一只胳膊做招手状,又把嘴巴张得圆圆的,“喵喵喵”地学猫叫,似乎临阵易旗,改投贝蒂的阵营了。

再也没有比贝蒂更有思想的猫儿了。它可不是轻言上当的猫儿,什么样的威逼利诱都没有用。它叼着它的猎物轻快地跑在众人之前,一会儿左一会右,一会前一会后,一会楼上一会楼下,一会桌子底下,一会柜子上面,总之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被它折腾得昏头转向,再好的脾气也会勃然大怒。这猫儿似乎极懂得欲擒故纵之法,懂得抓它的人想要抓住它的心理与和它保持的距离是成正比例的,所以它就让这个只有数学家才能精确估算的距离尽量保持在一定范围之内,足以激发人们浓厚的追逐兴趣,又不至于弄巧成拙、失身被擒。如果这个距离太近了,它就猛跑几步。如果这个距离太远了,它就在前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冷冷地瞧着身后表情各异的人们,世人的种种烦恼、懊丧、愤怒、急躁、自以为是、自我嘲笑都落在了它的一双深沉的蓝眼睛里。或者实在太有趣了,或者这种猫捉老鼠似的游戏本来就有益于猫心健康,虽然被一屋子的人追着四处乱跑,但这狡猾的猫儿总是乐此不疲,隔个三五天,这种人猫之间的战争总会如期上演一场。

“来追我呀,来追我呀!”这淘气十足的猫儿一口气跑到最前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漫不经心地瞧着众人;或是一个纵身跳上高高的橱柜,以一种君临天下的优势俯瞰站在橱柜下方的气急败坏的人们,“上来啊,上来抓我啊,爷在这儿候着呢!”贝蒂得意洋洋地摇晃着尾巴,种种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有的时候,这狡猾的猫儿也犯傻气,尽管它很聪明,但是误了聪明的反倒总是聪明自己。

一次它居然窜进夫人的小客厅。当时,夫人正和几个朋友在客厅用茶点。天气非常晴朗,为了遮挡强烈的太阳光,客厅的落地窗并没有打开,仅仅把窗帘拉开了。落地窗的材质选用最昂贵的水晶玻璃,透明清澈,没有丁点杂质;而它又被擦拭得非常干净,如果不是镶嵌了乳白色的窗框,单凭两只眼睛,简直感觉不到玻璃窗的存在。

但是与其说玻璃窗镶嵌在窗框里,还莫如说是窗外广袤的草坪、翠绿的湖泊、浓密的椰林树镶嵌在窗框里,就像贝宫随处可见的价值连城的名家名画一个样。而与别的画相比,这一幅当然更自然更清新、随手拈来、浑然天成,而且四季常青。

贝蒂一个箭步冲了进来,嘴里叼着一只深黑色的小鸬鹚。鸬鹚耷拉着脑袋,整个身子都埋葬在贝蒂黑洞洞的大嘴里,两只细长的腿从雪白浓密的猫毛间伸了出来——它这个样子(嘴叼鸬鹚的样子)非常怪异,简直可以与梅花鹿头顶上盘根错节、四仰八叉的鹿角相媲美。这只鸬鹚显然凶多吉少,巨大的恐惧让它产生了更加强烈的求生意识。尽管它的脑袋已经低垂了下来,一缕鲜血从贝蒂紧闭的嘴巴里冒了出来,并顺着鸬鹚鹅黄色的小嘴直向下滴。但是那两只从猫嘴里伸出来的小腿依然拼命地挣扎着。它们看起来就像在北风中瑟瑟发抖的两根一无所有的枯树枝,如此孤立无助却又如此凄厉悲切。

“噢,老天!”客厅里爆发出一阵可怕的尖叫声,好像一千面镜子瞬间碎裂了。

“这该死的凶残的黑心肠的猫!”一屋子的太太都从柔软的沙发上跳了起来。就像饥饿的老狼跳进了羊圈里,她们立刻就像生性胆小怕事的羊羔心惊肉跳地四散开来。

她们睁大眼睛瞧着贝蒂,她们的大眼睛里流露出迷惑怀疑、惊诧同情种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她们装饰得非常得体的仪态万千的脸蛋上也瞬间变换着惊奇惊惧、焦虑不安、束手无策、无可奈何种种难以言说的痛苦表情。

贝蒂一个纵身跳上一张靠墙壁摆放的小沙发,沙发旁边的一位太太立即尖叫着花容失色地跑开了。贝蒂在小沙发柔软而细腻的靠垫上小心翼翼蹲下来,居高临下、威风凛凛,毛茸茸的尾巴轻盈下垂,胜利而又炫耀地得意地摇晃着。它以一种傲慢的目光扫视眼前惊慌失措的太太们,目光如炬,面无表情。它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它嘴里的鸬鹚也有气无声地哀鸣着。

很快仆人们都聚集到了小客厅的门口。

“很抱歉,太太们,贝蒂它……”舒伯尼先生忐忑不安地说,“恐怕我们不得不把它抓住……”缪德是狄克先生的得力助手,狄克先生不在庄园的时候,庄园里的大小事务都由他全权代为管理。

此时,这猫害得他楼上楼下、前阳台后阳台、来来回回、上上下下跑了个遍,他早已累得筋疲力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满脸通红,浑身是汗,两条腿像灌了钻,简直提不起来。为了这么一个小东西折腾半天,居然没有半点收获,居然被一只畜牲拎着当猴耍,他可是堂堂正正一个男子汉,他可咽不下这口气。他感觉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肚子里燃烧着一堆火,他若是抓住了这个小东西,非得结结实实揍它一顿不可。

他一眼就瞧见了那只闯祸的猫。那只猫若无其事地蹲在沙发扶手上,神情威严、镇定自若,毫不掩饰脸上的洋洋得意和眼中的目中无人。这可深深地伤了他的自尊。他恨得只咬牙,两只眼睛都可以喷出火来,恨不得立即抓住它剁了它的爪子、剥了它的皮。他扬了扬手中的鸡毛掸子,他身后的仆人们也都凶神恶煞地举起了手中的棍棒。

“贝蒂还没有这样胡闹过的,你们也太不像话了。”夫人皱了皱眉头说,“赶快把它弄走吧!”夫人做了一个坚决的摆手的动作。

这个摆手的动作大约真把贝蒂镇摄住了,它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夫人,接着又用极不信任的目光扫视了一下门口怒火中烧的缪德以及缪德背后握着棍棒装腔作势助纣为虐的仆人们。它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嘴里呜呜呜地发出一串吼叫,像是抗议这么多人围攻一只可怜的小猫咪,以大欺小、以众敌寡,实在太卑鄙、太不知羞耻了。又或者是根本不把缪德这样的饭桶放在眼里,在这贝宫里若论躲猫猫、捉迷藏、爬树、跳高、窜逃,除了我贝蒂还有谁是能手呢?别说一个缪德?十个又怎样?一百个又怎样?又或者是它可能也意识到自己闹腾得实在太过分了,这次恐怕凶多吉少!然而正如它嘴里的小鸬鹚,尽管再凶险绝望、悲观失望,也得鼓起气力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它可是了不起的贝蒂·温尔克,它可不愿意白白挨一顿揍,它骨碌碌地转动着脑子,想要瞅准时机和空子伺机而逃呢?

以它经年累月的逃亡经验,它知道它的主人越是狂怒的时候越容易犯傻,越是胜券在握的时候越容易疏于防范;越是布署周密的时候越容易露出破绽,而它只要瞅准破绽暴露的瞬间奋力一搏,那么它越是没有回头路、越是陷入绝境就越是容易顺利脱身。

不知贝蒂究竟做何想法。总之它从沙发上站了来起,嘴里呜呜呜地叫着,那只倒霉透顶的猎物已经不再挣扎,可怜的小鸬鹚,估计不是被它咬死了,就是已经被这声势浩大的抓猫大围捕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这时缪德先生已经站在了沙发前,他忠诚的帮手们也相继从他身后尾随而至。他们封锁了小客厅的正门,沙发的左右两面都有人把守,七八个家仆七手八脚地把贝蒂的临时根据地围得水泄不通,独独露台一面空着。因为有巨大厚实的落地窗嘛,贝蒂若是选择这个方向逃生,岂不是自投网罗?

贝蒂抬头瞧了瞧缪德先生,它的浅蓝色的眼珠子里很快闪过一丝惊恐,就像蔚蓝色的天空中飘过了一小朵阴暗的乌云,但是很快就云过天青了。

“喵呜!”它狂怒地低吼着,尾巴竖得高高的,脖颈上的毛都竖了起来,仿佛鲜明地竖起了一面旗帜,表示对敌宣战。瞪得圆溜溜的蓝眼睛毫不避讳地流露出放肆的、嘲弄的、不屑一顾、大胆而又挑衅的目光。

“这猫真是胆儿够肥儿的,不过,这回看你往哪里跑!”缪德先生半开玩笑地举起了鸡毛掸子,铁桶似的包抄让他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胜利,他的一肚子的怒火瞬间就平息了许多。他那些助手也相继包抄而上,并且也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扫帚、抹布、拖把等物。

贝蒂突然在沙发上跑了起来。然而这次它估计错了,它见整个小客厅中,露台的位置无人围攻,便认定那里是最大的漏洞、最佳的逃生通道。它像一个百米冲刺的运动员,两腿突然发力,猛跑两步,然后纵身一跃。它以为它又要飞起来了,它的柔软的身子、灵巧的爪子已经做好了从高空坠落下来时的最安全的着陆姿势。

然而,它如此纵身一跃的奖赏却是一次结结实实的撞击。

跳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痛。仿佛慧星撞上了地球,月亮撞上了太阳,只听见“咣当——”一声,在众人惊骇的喊叫声中,贝蒂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从擦得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窗上掉了下来。就像牛顿的苹果从苹果树上落下来一个样,贝蒂发了一声尖利的惨叫。幸亏客厅里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否则从半空中摔落下来的以脑袋着地的它,必然摔得七荤八素。

然而它迅速从地毯上爬了起来,它转过身来,一脸不解地瞧着众人,它的蓝眼睛里流露出恐惧和不安,同时又恼羞成怒,简直怒火中烧。它高度警惕地瞧着众人,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极致。它原本打算哪怕当头棒喝、扎扎实实挨一棍子也决不松口。它实在不明白,它逃跑的方向明明空无一物,为什么突然就走不通了呢?肯定有古怪!但形势并不允许它做过多地思虑。它一张嘴,嘴里的鸬鹚就掉了下来,然而它并不去管脚底下奄奄一息的小鸬鹚,它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瞅准机会、寻找空子,竭尽所能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屋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已松了下来。

“瞧这猫一股傻劲儿!”

“真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仆人们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缪德笑得最凶,刚才他还怒气冲冲,现在他却拊掌大笑。他挥动着鸡毛掸子,笑得前俯后仰。因为动作夸张,躲在落地窗背后的贝蒂认为他想要落井下石,乘着它伤痕累累的时候偷袭它。真是祸不单行。它忍住痛、憋着一肚子气,再也顾不得矜持和傲气,立即拔腿就跑。站在门口的两个女仆已经放松了警惕,恰好露出了一个空隙,贝蒂像一道闪电奔冲过去,慌乱中两人举起了手中的鸡毛掸子,但是鸡毛掸子还没有落地,贝蒂就一股烟地溜了。

这件事在贝蒂幼小的心灵里投下了极大的阴影,从那以后,它再也不敢在贝宫肆无忌惮地四处乱窜了。它做任何事都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它若是抓了小鸟或是四脚蛇什么的,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叼进贝宫来。

它不止一次轻手轻脚地溜进小客厅来。它一脸迷惑、满腹狐疑,它在那堵落地窗前停下脚步,在它先前像只苹果一样掉下来的地方站定。脑袋凑近一点儿,再凑近一点儿,又伸出爪子来探探。当它的鼻尖或是爪子轻轻磕到了玻璃窗,它就惊诧地往后一缩,歪着脑袋、瞪大眼睛瞅着眼前这个根本不曾落入它眼帘的怪物。它发出一声低吼,玻璃纹丝不动;它用爪子探探玻璃,玻璃轻轻震动着,然而震动根本奈何不到它。它大概明白了这玻璃也是黔驴技穷了。所以几天之后,它就在这堵落地窗前一边喵喵叫着,一边左顾右盼、来来回回踱着方步,竖着的尾巴纹丝不动。大约它认为它已经把胜利的旗帜插在落地窗的阵地上了。

然而厚实、透明、一尘不染的巨大落地窗事实上成了它不可逾越的鸿沟。即便仆人们把落地窗打开,它在通过落地窗进出小客厅时,它的脸上还是写满了忸怩和不安,仿佛多日前撞壁时的惊惧像一个魔鬼突然露出了狰狞的面孔。它忐忑不安地经过那堵窗户,先是爪子,然后是脑袋,然后是身子,然后是尾巴,它脸上的忸怩再次演变成惊惧,眼睛里满是怀疑和惶恐,仿佛已经颠覆了的人生观再次颠覆了个底朝天。它已经搞不懂这真真假假、虚虚幻幻的世界了,这落地窗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呢?而它究竟是撞过墙还是没撞过墙呢?

有时它会在小客厅里呆上一阵子,它跳上沙发,背对着小客厅的房门,在沙发柔软而舒适的扶手上坐下来。它竖着耳朵,躬着背,用两条纤长优美的前腿优雅地支撑着漂亮的脑袋,脊梁骨耸得笔直笔直的。两块巨大的肩胛骨从柔美的肌肉间突现出来,就像秋天的河流,秋水落了下去,洁白的石头突露了出来一个样,给人一种力量的张扬带来的果敢凌厉的愉悦。它像一个智者坐在那一堵若有若无的落地窗前,尾巴轻轻地蜷缩在屁股下,环绕着洁白的身子,似乎打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如果这世界上真有哲学家的话,贝蒂可真是天生的哲学家!”夫人路过小客厅,瞧见了那个坐在窗前的优雅孤独沉思的背影无不赞叹地说。

贝蒂坐在沙发上,坐在那一堵落地窗前,一动不动,仿佛坐在了一幅巨大的图画面前。它如此聚精会神、心无旁骛,又仿佛若有所思、心有所动。仿佛它面对的并不是一堵冰冷的、没有气息的、似有似无的玻璃墙,而是一道苦苦纠缠它的、亟需解决的、关乎人生何去何从的人生命题。它一脸沉思,精致的面孔写满了高深莫测的思虑,一双迷茫的浅蓝色的大眼睛,大千世界尽收眼底,又或者什么都没有看见。

窗外风景迤逦。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葱绿的高尔夫球场,再远处是绿得像翡翠珠子的椰子林。小明湖像一面镜子闪闪发光,一种昂扬向上的充满欢乐和喜悦的希望和生机,充斥在那一片阳光里,流泄在那一派湖水中。像湖水一样透明,像阳光一样热情,像鱼儿的鱼鳞闪闪烁烁,像鸟儿的嗓音喧喧嚷嚷,充满人的胸腔,溢满人的喉咙,挤压的人心脏,拍击人的血管,让人忍不住想要大呼小叫、大喊大闹、大踏步向前奔跑。

哦,春天,

哦,生命,

哦,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一切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幸福和快乐。

像梦一样的,像云彩一样的,五彩斑斓的,千奇百怪的,永远也捉摸不透、永远也留不住的、永远流逝着却也流逝不尽的青春和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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