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两点钟左右,亨利只身来到海洋之恋。
他在那里仅仅呆了十分钟,他几乎没有惊动别墅里的任何人就乘坐直升机离开了。
海洋之恋静悄悄的,静悄悄的海洋之恋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月色之中,没有丁点儿声息,没有丁点喧嚣,巨大的庄园仿佛睡着了,又仿佛陷入了一片寂寥无边的混沌之中。灯光非常明亮,但是在皎洁月光的映照下,再明亮的灯光也会黯然失色。点点滴滴的灯光从大大小小的别墅中映照出来,色调柔和,颜色浅绿,它们巧妙地和成片成片的树林连缀在一起,像断了线的珠子;但是远远望去,特别是用上帝的视角从高空向下俯视,却又像是一串用绿色的丝线巧妙穿结在一起的漂亮的项链。
特别是贝宫,他现在正把目光热切地投注在贝宫之上,那是整条项链吊坠所在的位置。贝宫事实上也完全进入了梦乡,仅有的走廊里的灯光柔和地照耀着它的雪白的墙体,它就像一个浑身透明的美妙的女性的胴体,又像是一个触手可及的却又极不真实的梦境。
月亮,默默,脉脉,婷婷似玉,皎皎如画。它的光照耀着月亮,月亮的光也照耀着它,夜无边无际,月光无边无际,它的光几乎和月亮的光融为了一体。
“多美的月光啊,多美的海洋之恋啊,只是可惜啊,这恐怕是它最后一个宁静的夜晚了。”亨利低声感慨道,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流血。
大约三十分钟后,他们到达目的地。
飞机在位于海岛东南方向的海滩上降落。海滩上零零落落地有几个黑影,大约是山庄的保安。他们手持电筒和对讲机不停地在沙滩上走来走去,每隔几分钟便对着手里的对讲机叽哩咕噜讲上几句,以此相互传递信号。
一大群海鸟从树林子里飞了起来(受到直升飞机的惊吓,它们全都飞起来了),它们咿咿呀呀地叫着,惊慌失措地拍击着翅膀,不停地在空中来回盘旋。黑压压的鸟叫声直往人的耳朵里灌,再加上轰隆隆的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愈来愈紧、愈来愈悲凉的风声以及唰唰唰的海浪猛烈地袭卷沙滩的声音,把人的耳朵都吵聋了,脑子都吵乱了,心中更增添了一种莫名的紧张和恐慌。
“见鬼,”亨利暗暗骂道,“我心里发什么慌,这与我什么相干呢?”
白茫茫的沙滩上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沙子和一片白茫茫的月光,远处则是同样白茫茫的海水,像是凭空下一层厚厚的白霜,像是整颗月亮都融化到了这座小岛上。海水和沙滩银光闪闪、光芒四射,刺得人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亨利发现他忠诚的朋友狄克先生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一辆墨黑色的加长林肯停靠在沙滩旁边的柏油马路上,车门打开,狄克先生从车上走了下来。
“找到她了吗?”他们见面后,亨利着急地问道。
“没有,”狄克先生摇摇头说,“我们的人沿着海岸线搜遍了所有的角角落落(把整个海岛也翻了个遍),但是毫无消息……她跳下去的位置正好是一个乱石窟,周围暗礁密布……我们安排了大量的水手在附近搜索,到目前尚无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亨利低声说。
“但愿吧,”狄克先生苦笑道,“现在唯一寄予希望的,就是希望她在附近的某个小岛上登录,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然而这种可能性似乎也很渺茫……迪卡嘉岛四周虽然岛屿密布,但是最近的岛距离这里至少也有20海浬,乘坐快艇至少也要20分钟,泅水过去……”他再次使劲儿摇了摇头,“实在是太荒唐了。”
“有派人出海搜索过吗?”
“派了。”
“范围有多宽?”
“周围5海哩的海域,我们都搜索过了……”
“整个小岛吗?”
“整个小岛!”
“附近的岛屿联系过了吗?”
“还没有,毕竟这件事非常特殊……”
“赶紧联系吧,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消息呢……”亨利说。
这句话颇有一语双关的意味,狄克先生吃惊地望了望坐在他对面的一脸严肃的律师。“意想不到的消息,什么意想不到的消息?是这女人已经上岸了,还是这女人的遗体已经被打捞上岸了?”他想,“唉,我都胡思乱想些了什么!”
“还有,立即发布公告:通知所有过往船只,近日在海上,一旦有救助过年轻单身女子的,或者能够提供年轻单身女子(指的是在海上碰见的)任何风吹草动信息的,请务必尽快与亨利·梅森特联系,你将获得一笔非常丰厚的酬谢金。”
狄克先生不得有佩服老朋友亨利·梅森特的果敢决绝,他没有想到所有人都认为非常棘手的问题在他朋友那里却能这么顺利地快刀斩乱麻般地迎刃而解。他长长吐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上似乎轻了许多。但是他依然疑虑难消,按照亨利的做法,今天晚上的事无疑已经公诸于众。他无法想象,一旦跳海事件成为事实(事实上已经成为事实),海湾将会变成什么样子,海湾的民众将会陷入怎样的疯狂。他恐怕跳海这种行为,从此将成为科里嘉人最时尚最风靡的一项运动,如果它可以被称做运动的话。而这对于康荣集团无疑又是一个致命的打击,谁知道会有多严重呢?有多少人会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一文不名?又有多少家庭会因为一个女人而穷困潦倒、饥寒交迫?他实在不敢想象啊。
他是一个诚实善良的人,他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些人间悲剧发生,因此他不得不把这些疑虑向他的朋友提了出来。
“放心吧,先生,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既然迪卡嘉岛是用金钱堆叠出来,那么这些金钱就没有道理不为它的主人不留痕迹地办些事了。”亨利说。
狄克先生恍然大悟,他立即按照亨利的提议给玫瑰山庄下达命令,继续沿海岸线搜索,并进一步扩大搜索范围,哪怕把整个科里嘉群岛翻个底朝天也在所不惜。他又以老温克尔的名义给海洋之恋下达命令,一旦收到或接到任何和夫人有关的消息,务必第一时间通知他。“因为先生一直等着夫人的消息呢!”他学着温克尔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道,然而事实上他的两个眼圈早就红了。
然而让狄克先生始料未及的,看似完美的计划,事实上却漏洞百出。尽管他的朋友告诉他可以“不留痕迹地办些事”,但是却并没有告诉他这种所谓的“不留痕迹”并不是单方面的。如果他们可以做到不留痕迹,那么那个女人也可以做到不留痕迹,如果她还活着的话。诚如他自己所说的:“您知道的,没有人有能力能够拒绝得了她的。”
这是亨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登上迪卡嘉岛。尽管他对这个海岛早就有所耳闻。但是出于某种私心——迪卡嘉岛是老温克尔珍藏在心中的一颗明珠,是他心中的圣地,论地位和重要性,几乎等同于他最亲爱的妻子。而任何一个男子都不愿意和别的男子共同分享自己亲爱的妻子,绝对不允许别的男子染指妻子的美丽和温柔)——因此,尽管他是温克尔·爱德华最好的也是最值得信赖的朋友,他可以得到最丰厚的薪水,最昂贵的礼物,可以以最高的礼节在海洋之恋得到盛情款待,但是却并没有得到许可,可以在迪卡嘉岛风景如画的沙滩上登录。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走进玫瑰庄园,他不得不惊叹于它的天生丽质,不得不惊叹于它的奢华无度。它是一个缩小版的海洋之恋,但在奢华和雅丽方面相比海洋之恋却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座庄园那么巧妙地搁置在这座小岛上,就像在王后的皇冠上嵌上最名贵的宝石,浑然天成,相得益彰,雄浑古雅却又风流别致,简直看不出半点斧凿的痕迹。它是大自然的纯真质朴和现代文明的奇幻多彩相结合的共同体,是遗落在人间的伊甸园,是绿野仙踪的代名词。它既狂野又安静,既端庄妩媚又豪放粗犷。它有最清澈的海水,最柔软的沙滩,但是当潮水涨起来,当巨大的海浪排山倒海地一浪赶着一浪、一浪越过一浪冲上沉默的沙滩,冲上北部像背脊骨一样挺得笔直的坚定的岩石,发出咔嚓咔嚓、呲牙裂嘴的吼叫声时,你的一颗心似乎突然又被一种神秘而威严的磅礴力量震慑住了。你觉得眼前的这这个海岛似乎就是一只凶狠的老鹰,一头凶猛的狮子,高大勇猛、 威严英武,拥有无穷的力量和不容侵犯的权威,最勇敢的水手、最卓越的猎人见了它都会肃然起敬、膜拜称臣。
现在亨利和他的老朋友狄克先生一起呆在山庄灯火通明的会客厅里。和他们呆在一起的还有山庄的主人以及帕米德医生,因为需要顾料温克尔先生,所以艾丽斯也留了下来。除此之外,所有人都被派出去了,都被派去寻找那个女人。
整个山庄亮堂堂的,仿佛山庄正在举办一场大型舞会,里面通宵都在狂欢,好客的主人生怕客人有什么东西看不见似的,吩咐把所有的灯都点亮了。
但是别墅却安静到了极点。
客厅正前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口椭圆形的用金黄色的玫瑰花做为装饰的漂亮的壁钟,壁钟里的指针嘀嘀嗒嗒地走着。别墅里安静得可怕,灌入每个人耳朵里的除了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就是这如雨点般密织、如马蹄般急促的时间在墙壁上匆匆走过的“的的的”的脚步声。亨利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他从来都没有觉得时间如此难捱过,也从来没有觉得流逝的时间如此让人惊心动魄。 他明白他们应该做些什么,但是他们除了呆坐在那里等消息,事实上什么事也做不了。
温克尔先生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紧闭双眼,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像是已经安然睡去。但是他的单薄的身子却又总是时不时地突然剧烈颤抖,他摇晃着脑袋,嘴唇不停地哆嗦着,身体蜷缩成了一个圈,像是有人用锋利的刀片一点一点切割他的肌肤,他的面孔痛苦地扭曲在了一起。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不是真的,真的不是真的!”他说。
他依然紧闭着眼睛,他像是做了一个噩梦,像是这个噩梦永远也做不完,永远也无法从噩梦中醒过来似的。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亨利轻声问道。
“从石林一回来,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一会儿正常,一会儿昏迷,一会儿清醒,一会儿人事不醒……唉,不幸的人啊!”狄克先生看着他的老主人痛心地说道,“帕米德医生当时就替他做了简单处理,可是他毕竟一把年纪了……她可是当着他的面跳下去的啊……”
“先生们,先生们,这都是我的错啊,我应该制止她的啊。”艾丽斯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众人的面前失声痛哭,她满眼泪痕,两个眼睛都红通通的,“可是一切太突然了,也太晚了。我不知怎么就落在后面了,她不知怎么就站在那块岩石上了。我吓了个半死,天知道我的心都要迸了出来。‘可不要做傻事啊,夫人,赶紧回来吧,这太危险了。’我立即朝她跑去,并且伸出双手,企图一把抓住她……但是太晚了,太迟了……她跳了起来,我分明感觉到她飘飞在空中的裙角在手心中一滑而过的丝滑和冰凉……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仅仅一眨眼的工夫,她的蓝裙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艾丽斯哽咽道,她用双手捂住脸庞,再次泣不成声。
“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什么……”亨利说,他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善良的女孩子,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她因为痛苦而不停抖动的双肩。
“没事的,她会没事的!”他又安慰她说道,艾丽斯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狄克先生也瞪大了眼睛。事实上,无论是他还是艾丽斯、还是狄克先生都明白,这不过是一句骗人的鬼话。
有一秒钟,亨利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非常怀疑眼前的这一切是否只是一个恶梦,温克尔·安妮跳海了,开玩笑,这怎么可能?
然而,然而,她确实跳了,确实跳了,否则他们这些人这么晚了痴痴地呆在这里做什么?
那口钟真是烦人,没完没了地响着,像是用重锤敲打在心坎上,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时间在流逝似的,听得人惊魂动魄、胆颤心跳。
他在沙发上再也坐不住了,不自觉地他已经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跺来跺去,而狄克先生则心急如焚地望着门外,又时不时地焦躁地朝墙壁上的挂钟张望。
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年轻的保安闯了进来。
“夫人回来了吗?夫人回来了吗?”温克尔先生突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大声说道,他沙哑着嗓子,眼睛急切地投向门外,惨白的面孔上居然夹杂着几分狂喜。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但立即都把目光投向门口。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亨利劈头问道。
“我很抱歉……先生们……没有……没有消息……”保安的脸色非常不安。
众人一阵沉默。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过了小一会儿,亨利轻声说道。
狄克先生斜着眼睛看了亨利一眼,他觉得这句话非常耳熟。
“继续找!”他阴沉着脸说。
“已经来来回回搜索了三四遍了……”保安队长有些为难。
“继续找,知道吗?继续找!”狄克先生瞪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地说道。
他不再说话了,因为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襟,他低下头去,原来是温克尔先生。
“他们找到她了吗?找到她了吗?狄克?”温克尔先生轻声说道。
“很快就找到啦,她在……”狄克先生的声音也变得非常柔和。
“她回来了一定要叫醒我……”不等他说完,老温克尔就又吩咐道,“一定得叫醒我……但是,且慢……我实在太困了,我的眼睛怎样也睁不开,我得先睡上一觉……”
他努力睁开眼睛,瞧了瞧狄克先生,又瞧了瞧围在他四周的众人,他的脸上立即流露出一种奇怪表情,像是怎么也不明白,他的庄园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多人围在他的身边,究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
突然他打了一个冷颤,仿佛如梦初醒,他的脸上再次流露出一种被人用刀片一刀一刀削下肌肤的难以忍受的极大痛苦。他的身子触电似的剧烈颤抖起来,嘴唇不停地哆嗦,牙齿捉对儿似的嚓嚓嚓地打颤:“安妮,安妮,我的安妮,你回来了吗?你回来了吗?你的温克尔、可怜的温克尔在这里呵,一直都在这里呵……”他睁大眼睛朝门外望去,目光热烈而执着,却又流露出某种众人难以理解的兴奋和欢喜,仿佛空荡荡的大门外,他看见了某种别人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接着,他向空中伸出两只干瘪的大手,仿佛众人的眼睛看不见的地方,有个可爱的天使想要投入到他的怀抱里似的:“别,别,亲爱的,别跳!我求你了!老温克尔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求过人……老温克尔给你跪下了!”
他挣扎着身子再次坐了起来,然后气喘吁吁地拖动着腿脚想要站起来,狄克先生立即上前阻止他,但是温克尔却把他的手猛地朝前一推,谁也没有料到他会有如此大的力气,瞬间他已经滚落在地。
“哎哟!”他痛苦地低吼了一声。
众人大惊失色,所有人的嘴里都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呼。
亨利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清晰的片断,那个女人站在悬崖峭壁上,同样的惊呼声,同样的众目睽睽,同样的始料未及,那个女人纵身一跃……
狄克先生的脸白得就像一张纸:“上帝啊!”他流着泪大喊一声。说着,这个忠诚的仆人就摇摇晃晃地俯下身去一把抱住自己的主人,想要把他重新抱到沙发上去。
他已经足够苍老了,他若是蹲下身子,未必能够迅速轻松地从地板上重新站立起来。但是他却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主人,像是西西福斯抱住了那块刚刚从山顶上滚落下来的巨大的石头。他的白雪皑皑的头颅映衬着温克尔的白雪皑皑的头颅,两张惨白的面孔紧紧贴在了一起。
“都愣着干嘛,还不快来帮忙!”帕米德先生见状跺着脚骂道,他也足够苍老了,他事实上也帮不了什么忙。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一阵七手八脚才把老温克尔重新弄回到沙发上。
“还好,仅仅伤口有点撕裂,但并不碍事!”经过一番详细检查后,帕米德医生轻声说道,“不过现在最让人担心的并不是他的双腿,而是……”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如果他还继续是这个样子,恐怕……唉……”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温克尔先生依然梦呓不止。
“温克尔太太,温克尔太太,您赢了,你们全都赢了……什么都不给我留下!一点儿希望都不留给我!这不是要我的命吗?这不是直接往我的心窝子扎刀子吗……不,不,我这条命不值钱,你若要,你随时拿去好了……可是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求求你们了,带我一起走吧……克克拉,克克拉……别跳,别跳……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语句也断断续续,让人听不真切,当“你们”这个词从他嘴里脱口而出时,他的声音哽咽了。他再次把双手伸向空中,瞬间他已经用这双手在胸前歇斯底里地拼命锤击,像一只悲痛到了极点、只能用捶胸顿足的方式来渲泄心中巨大痛楚的可怜的黑猩猩。
“先生,先生!”狄克先生扑倒在他的身上,温克尔的那些吓人的拳头全都密密麻麻地捶打在狄克先生单薄的身子上了。
“狄克,狄克……可怜的狄克,是你吗,老伙计?”温克尔先生慢慢说道,他的声音柔和多了,语调也明朗了许多。
狄克先生抬起头来,他警觉地望着自己的老主人。他又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帕米德医生,目光中充满哀求和渴望,意思是:眼前这个人是否已经恢复了理智?
“是的,是的,先生,是我,老伙计狄克!亲爱的先生!”他的眼睛紧盯着温克尔的眼睛热切地说道,他望着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似的。
温克尔也目不转睛地紧盯着老管家的眼睛看,好像平生也没有见过他似的。
两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泪珠,两个人仿佛平生第一次见面,又仿佛早就认识。两个人互相对望了几分钟,苍老的面孔互相交换着怀疑、信任、怜惜、惊讶、痛苦、恐惧种种复杂的表情。
“狄克,亲爱的狄克,”温克尔求救似的大声说道,“她走了,她们都走了,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可怜的狄克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他别过脸去,因为痛苦,他脸上的五官几乎扭曲到了一块。帕米德医生朝他摇了摇头,他明白希望已经落空。他很快擦干脸上的泪痕,强做欢笑地回过头来。
“不,先生,她没有走,她还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她们从来都不曾离开过……何况,无论如何,总之,您还有我呢……还有我们呢……”巨大的悲哀让他短时间内几乎丧失了语言的组织能力,他用手指了指跪在一旁的艾丽斯,又指了指一直站在沙发旁边的沉默寡言的亨利和帕米德医生语无伦次地说道。艾丽斯一直在抹眼泪,两位男士也一脸悲伤,他泣不成声,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温克尔目光越过狄克先生的肩膀在艾丽斯瘦小的身子上停留了一会儿,接着他又抬起头来,饶有兴趣地看了看他的老朋友亨利和帕米德医生,好像他从来都不认识他们,又仿佛平生第一次想要把对方看透。他一脸倦容,两眼空洞,面孔苍白得没有丁点血色,仿佛他浑身的血液都流光了。而连同血液一起流光的还有他的不可一世的骄傲和所剩无几的生命。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只能靠吸食年轻人精血为生的邪恶的老巫婆,眼睛深陷,脸颊干瘪,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气力,就是睁开眼睛看看眼前说话的人似乎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是吗?”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是的,先生”狄克先生轻轻点点头。
老温克尔再次举起他那双像枯树枝一样的没有血肉、没有骨髓的手臂,狄克先生也把两只胳膊热情地伸向他,瞬间这对主仆又一次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亨利的心中充满了悲伤,他泪眼婆娑地望了望帕米德医生,帕米德医生也正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他们在对方的眼睛里互相看见了自己悲伤的样子,亨利感觉自己的心都碎了。这座举世无双、曾经见证过尊荣、豪华的大房子,这满屋子的金碧辉煌、奢华气派、灯火如昼,此时却静悄悄地、毫无声息地烛照着漫无边际的凄凉、孤独、痛苦、虚无。空荡荡的,冷清清的,像石头一样压抑的,像梅雨天一样沉闷的,仿佛下一秒钟就要窒息了。这骄奢繁华映衬着的痛苦不幸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地积压在人们的胸口上,让人根本无法抬起胸脯来呼吸。悲哀淹没了亨利的整个躯壳,他感觉在这虚无的繁华中再也呆不下去了,他得出去透透气,他怕自己若是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哪怕仅仅只是一分钟,也会像庄园的主人那样自己把自己逼疯。
这个美丽的山庄必然有一个美丽的花园,因此经过花园的时候,他就在花园靠墙角的长椅上稍稍歇息了片刻。不必说,花园里种满了玫瑰,因为空气中弥漫了浓浓的玫瑰花香味儿。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浓郁的玫瑰花香瞬间充满了他宽阔的胸膛,他感觉他胸腔里的每一个肺泡里都充溢着芬芳的玫瑰香精。月色朦胧,朦胧的月光中,他无法看清那些在静寂的月夜中为他带来芳香和温柔的玫瑰花儿,但是他知道它们就在这里,就在他的身边,美得令人窒息,优雅得令人神往。尽管夜如此漫长、寂寞、孤独、凄凉,但是这些被无边夜色包裹着的美丽的花儿们也必然和他一起分担这无边夜色中的漫长、寂寞、孤独和凄凉,这使得他胸中的悲哀稍稍有所减轻。一阵冷风吹来,他的头脑清醒了很多。
“是啊,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他想,他若是也像老温克尔一味悲伤,那么迪卡嘉小岛的事就真没完没了了,那么整个科里嘉海湾接下来的日子恐怕真的就要面临灭顶之灾。
现在他的脚下是一片荒凉的石窟湾,一条碎石铺就的崎岖山路横贯其间。山路非常险峻,仅容两人并肩通过,两边全是奇形怪状的石头。有的横卧在路旁,有的竖立在地面,有的圆滚滚的像一只大圆球,有的挺拔矫健得犹如一株仙人掌。有的不作声色地蹲在一旁,黑黢黢的一坨,犹如蹲伏在路旁、想要突然跃起的威风凛凛的野兽。有的倒插在地上,只露出一个畸角,偏偏这露出的一角又棱角分明,犹如一把把大半个身子埋入地表、只露出一点口子的锋利的匕首。所有的石头都光秃秃的,都千疮百孔,犹如被千千万万颗子弹扫射过。风在这些石头上刮过,从这些看得见、看不见、可触摸的孔隙中急速穿过,发出呼呼的吼叫声。石头粗糙、坚硬、笨重、硕大,黑黝黝的,没有丁点儿灰尘,更找寻不出半点儿苔鲜的痕迹。事实上整条山路、整个石窟湾都找不出一颗绿草来,更别说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了。
亨利像是正在通过一片渺无人烟的戈壁滩,整个世界除了他,就是这些永恒的石头。这些石头也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少年了,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是一个纪元;也许万年,万万年……
它们还会在这里继续躺下去,一躺就是一个天荒地老;它们那些大大小小的孔洞里或许隐藏了一些人、一些事,又或者什么痕迹都没有记录下来。
远处是繁花满园的玫瑰庄园,再远处是鸟的天堂——美丽的榕树林,再过去就是像上帝的伊甸园一样圣洁而纯真的柔软的沙滩。庄园的规模虽然很大,占地非常广阔,老温克尔当年不惜巨资、倾其所有,竭尽全力把它打造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销金窝。但是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海岛上,在这片远离尘嚣的大海里,它其实渺小得就像一朵极不起眼的浪花,还未竭力绽放就破灭了;又像沙滩上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沙子,风一吹就没有了踪迹。庄园里依然灯火通明,每个房间的每一盏灯都亮着,在这个静寂的夜里,这些执着燃烧着的灯光多么耀眼啊,明晃晃的,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直刺人的眼睛。然而在这个无边的、大得无法想象的夜晚,在没有边际、没有穷尽、广袤得令人绝望的大海上,目之所及能够看得见的就只有这么一点灯光,摇摇晃晃的、冷冷清清的,像萤火虫一样微弱的,却又让人凭空滋生出莫大的、无穷无尽的孤独和凄凉的。
那里曾经欢声笑语,那里或者愁云密布,然而无论如何欢乐,如何忧愁,这些曾经感动过人的耳朵和心脏,让血管里的血液澎湃激昂、高亢低沉流淌过的笑声、歌声、哭声、叹息声,此时都消散在迷迷蒙蒙的夜色里,朦朦胧胧的月光里,不断卷起落下、又不断落下卷起的生生不息的海涛声里。浑浑噩噩的一片。灌入耳朵的只是沙沙沙的风声和哗哗哗的浪声,再精明的耳朵也听不出半点幸福快乐或是忧愁悲凄来。
亨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躺了下来,他感觉像是躺在一头沉睡了几十万年的巨大猛兽的宽阔的脊背上。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似乎听到了某种来自远方的安详而均匀的呼吸声,又似乎感受到这冰凉坚硬的石头的躯壳里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这种感觉如此之强烈,强烈得让他立即从石头上一跃而起,他好像听到一连串急促的、像暴风雨一样狂暴的可怕的呼吸声。
他竖起耳朵屏息凝听,终于他听清楚了:这呼吸就是他自己的呼吸,这激越、像战鼓一样咚咚雷鸣的心脏也是他自己的心脏。而他脚下的这条路正是七个小时前温克尔·安妮走过的那条路,那条著名的通往死亡之谷的陡峭山路,也是真正的不归之路。
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不知不觉他已经沿着那条小路继续朝前走。没有人烟,没有一点儿人类的气息,整个石窟湾就他一个活物,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荒凉得让人绝望。但是,并不是说这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风声,浪声,脚步声,思绪在脑海里不断翻滚的嚯嚯声,这以皎洁月光做为夜幕的石窟湾不仅不静寂,反而热闹非凡。风在石湾里吹过,发出呼呼呼的回声,而这些拥有真正纯真灵魂的巨大石头也不自觉地发出呜呜呜的低吼声做为回应。
而石湾下面就是大海。此时海风袭卷着海浪凶猛地冲击着笔直的岩石,像一头雄狮怒吼着,咆哮着;而坚挺的岩石也毫不示弱,尽管它已被冲刷得只剩下一副空空如也的骨架。海浪越是凶猛,它是愈是勇猛,海浪撕咬它一口,它就回击它致命的一拳。巨大的海浪扑向巨大的岩石,岩石瞬间被吞没了,岩石倏忽之间又露了出来。呯呯呯,海水刚刚触碰到岩石就粉身碎骨了;呯呯呯,海水扭过头来又斗志昂扬地扑了上去……海浪和岩石捉对厮杀,惊心动魄,热闹非凡。但是这种惊心动魄是它们的,与人类的喜好毫不相干,这种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热闹非凡也容不下半点普通的喜怒哀乐。它可以包括天,包括地,包括茫茫大海,四季风云,却没有给在万丈红尘中沉沉浮浮的人类留下半点可以安顿躯壳和灵魂的位置。
距离风卷蹈海越来越近了,伏卧在地面上的石头也越来越奇怪,巨石突然一扫而空,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像石凳一样的颗状岩石。这些岩石一颗紧挨着一颗斜置在地面上,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就像密排在地面上的凳子被人用力推倒。又像是冰河时代翻滚的海水突然遭遇极冷寒流,它们还没来得及恢复平静瞬间就被冻结了起来。
碎石子路到此戛然而止。亨利不得不像只兔子在这些光秃秃的石凳上跳来跳去。路非常难走,一不小心就会踩空,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在浪涛里随波逐流的鱼,一会儿被抛向空中,一会儿又低低地沉了下去。
亨利的思绪再次翻滚起来,他的眼前渐渐出现了这样的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年轻女子,一个一身雪白,一个一身海蓝。这两个颜色都非常耀眼,就像飘拂在山间的一白一蓝的两个精灵。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紧跟在她们身后,他身体虚弱、行动不便,因此他以半躺半卧的方式躺在一顶软轿里。软轿由两个年轻的小伙子一前一后肩着。软轿的后面还有一个人,因为上了年纪,长时间的长途跋涉,有些体力不支,已经气喘吁吁了。
大约九点钟,一行人到达玫瑰山庄。
海蓝色衣裙的女人说今晚月色难得,她很想到高地去看看……如果温克尔先生愿意去的话。
月色媚人,媚人的月色总让人容易情绪冲动做错事,何况月光下的她又如此柔情似水、娇媚可人。她难得这么和气,又难得用这样的语气和先生说话,软轿里的老者立即就答应了。
众人立即绕开山庄沿小路继续向前。大约十分钟过后,一行人到达小岛的最北端,确切说是北部最高地、也是最荒凉的地方——几乎寸草不生由十万片柱状玄武岩组成的、高高耸立在大海上的发状石林区——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是真正的悬崖峭壁。那里距离玫瑰山庄约两千五百米。
一条小碎石铺成的仅容两人同时并行的崎岖小路贯穿其间。这条羊肠小路一半出自天然,一半来自人工。当年温克尔夫妇来小岛观光考察时,夫人爱极了这座小岛,尤其对北部的世所罕见的玄武岩石柱群赞不绝口。“有一种风卷蹈海的韵律,”她说。于是这一片绝美的石林从此就被命名为风卷蹈海。于是温克尔先生便吩咐设计者依据高地原有的地形地貌因地制形,总算整修出一条还算平整的崎岖小路,以方便年轻的妻子随时随地前往高地观光游览。
这是一场诡异的旅行。他们像是行走在一条从来都没有人走过的通向未知史前文明的神秘的小路上,又仿佛这条路一直通向美杜莎的魔宫,道路两旁目之所及都是难以言状的奇形怪状的石头。没有任何人类的足迹,除了他们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和若无若有的呼吸声。所有人的心里既有一种莫名的惊喜,又有一种莫名的落寞和恐慌。
“这里真是荒凉得可怕,这就是所谓的死亡谷了?”老温克尔低声嘀咕道。
“是的,先生,这里真是荒凉得可怕,”狄克先生立即回答道,“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是应该早点回去。”温克尔点点头说。然而话虽如此,他们的双脚还是忍不住一直往前走。
很快他们便来到风卷蹈海。
满地磕磕碰碰的呈45度倾斜的石头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安妮……”温克尔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
安妮回过头来嫣然一笑,但是她却一个纵步跳上了一块石凳。
艾丽斯稍稍迟疑了一下,也紧接着跳了上去。
温克尔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但是他却不得不向在场的男人们做出一个手势,意思是继续向前。
月亮在天空升得越发高了,风很大,巨大的云块在天空中迅速掠过,在月亮圆圆的脸庞旁迅速掠过。月亮就像一颗巨大的明珠在翻滚的海涛里不停地起起伏伏,一会儿暗沉沉地沉入海底,一会儿又明晃晃地跳出海面。斑驳陆离的阴影在这些一动不动的石涛间一滑而过,迅速、快捷、闪电般的,转瞬即逝,就像噪动不安的午夜灵魂。人们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凝固在这些石头里的时间再次流动了起来,似乎下一秒钟,这些石头就能像真正的海浪腾空而起。
安妮像一只逐浪而飞的翩翩水鸟,很快她就越过了那片韵律十足、但却崎岖难行的风卷海蹈,所有人都被她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艾丽斯很想跟上女主人的步伐,但是她体力不支,很快也落下了一大截。而男人们更是苦不堪言。特别是两个年轻小伙儿。他们既要当心脚下歪歪斜斜的石头,又要互相跟上对方的步伐,以便让肩上的软轿最大限度地保持平衡,简直可以说寸步难行。他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只顾着走路,根本没有心情欣赏石湾的奇异风光(因为他们只要一个不当心,轿子就有可能倾覆在地,那么无论是他们还是温克尔,都将将万劫不复)。尽管石湾的温度并不高,海风吹在身上非常凉爽,但是二人早已大汗淋漓。
温克尔在颠簸的软轿里躺得很不舒服,但他未必有沿途看风景的心情,他的心思全部集中在远远地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女人的身上了。但他实在没办法拉下面孔斥责两个小保安,他明白他们已经尽力了,他只能一言不发地任由他们摆弄,憋着一肚子火干着急。
狄克先生尽管轻装上阵,但却根本轻松不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因此还没跳上两步就赶紧抚着胸口坐在冰凉的石头上吁吁吁地直喘气。
亨利在风卷蹈海最后的一块石凳上坐了下来。他的脚下出现了一小块平地,说它是平地,仅仅相对刚刚像波涛一样起伏的石凳而言。事实上它是由千千万万片极薄又极细密的页岩密排而成的。所有的页岩全部纵向排列,流畅的线条一直通到悬崖边。那里有一块像鹰嘴一样稍稍突起的茶几大小的岩石,它孤独地突兀在那里,似乎要一跃而下,落入大海;又似乎要腾空而起,一冲云霄。这就是温克尔·安妮选中的仅供最后立足时的岩石了。
风很大,天空中没有一丝乌云。一轮圆月静静地悬挂在碧天之上,天空像是一幅从海水中升腾起来的巨大帷幔,显得越发沉静高远。
月光如水,如水的月光倾泄在海水里,海水挟裹着月光奔涌而来,毫不留情地敲打着无言的岩石,声音喧嚣、嘈杂、暴怒、可怕。它无情地敲打着弱小躯体里的弱小的灵魂,让人战战兢兢,惶恐不安。然而这种喧嚣、暴燥、无情、可怕之中,又似乎暗含着某种让人激越的东西,让人心向往之,让心深深地为之折服,犹如战鼓咚咚瞬间催人奋起、勇往直前。
不自觉地,亨利已经站在了那块鹰嘴石上。当他回过神来,明白自己此时身处何地,此时的处境有多危险时,他也被自己的荒唐行为吓了一大跳。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他很想体验或者说很想知道,温克尔·安妮站在这块岩石上,脑子里究竟想了些什么?
眼前是一片苍茫的大海,向东望不到边,向西望不到边,向南望不到边,向北望不到边。海水从天边奔涌而来,似乎想要把这个小岛一口吞没了,似乎想要把他脚下的岩石沉入海底,似乎想要把他吞入腹中。然而它们都无不在他的脚下、在这些坚硬的岩石上碎成齑粉。空气中有一股咸湿的海水气息,到处都是飞扬的泡沫渣子。他感觉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风很大,狂风吹起他的衣襟,更吹乱了他的思绪,他感觉自己像是歇息在鹰嘴石上的一只真正的老鹰,他不由得张开双臂做出一个准备腾空飞翔的动作。
他再次大着胆子来到悬崖边,鼓足勇气朝脚下望去,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脚下是一片密集排列的、像女人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丝一样的石林。页岩流畅的线条一直通到悬崖边,然后顺势流泄而下,直落海底。
他不知道脚下的悬崖有多高,也不知道脚下的大海有多深,他感觉他现在得以寄托躯壳的这片岩石,就像一片无依无靠、无处可以安放生命的哆嗦的树叶。月亮照耀在那窟海水里,海水白晃晃地闪着光,却又突然愤然蹶起,咆哮着冲上笔直挺立的岩石,发出愤怒的、狂暴的吼叫声,就像一头庞然大物被囚禁在这个石窟里。尽管这个石窟面积非常大、海水非常深沉,但是对它来说却依然局促狭小。它披头散发,暴躁如雷、怒不可遏,它不停地摇晃脑袋,施展手脚,似乎企图摆脱束缚在它身体上的巨大铁链。它若站起身子,整个迪卡嘉岛都在它的脚下了;它若再掣动一下身上的铁索,亨利脚下的这片岩石瞬间就会裂成碎片。
那个消失在月光中的女人再次出现在亨利的视线里。
她在那个石头上伫立了一会儿,头上是圆圆的明月,脚下是喧嚣的大海,她面朝大海,一动不动,似乎和那块石头融为了一体,像是伫立了一个世纪,又像是伫立了一千年。
艾丽斯渐渐出现在画面里了,她距离她最近,她们之间相去不过十数米。她的脚都软了,根本迈不开步子,她只能向她伸出一双洁白的双手:“可不要做傻事啊,夫人,赶紧回来吧,这太危险了。”她心急如焚地喊道。
阿黄和阿迪出现在画面里了,它们无法理解女主人的所作所为,但是咸湿的空气中它们分明嗅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它们并不敢朝前挪动脚步,它们只是伸长脖子、摇着尾巴拼命地朝着站在悬崖峭壁上的女人疯狂吼叫。
温克尔·爱德华也出现在画面里了,他的软轿还在风卷蹈海最后几块石头上慢慢挪动。他的心立即咯噔了一下,他感到一阵严重的眩晕,这使得他差点从软轿上摔倒下来。似乎站在悬崖峭壁上的那个人并不是别人,而是他温克尔·爱德华自己。
“安妮,安妮,快回来,快回来,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他大声吼道,字字椎心,声声泣血。然后他叫两个保安把他放下来,叮嘱他们务必把夫人请回来。
悬崖上的女人忽然动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子,朝着他嫣然一笑。
月亮在天空中升得越发高了,月光静静地照耀着这些荒凉的石头,也照耀着这些在荒凉的石头上或者行走、或者伫立的无言的人们。一切的一切都被涂抹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月光,连最后的惊呼声、悲泣声、哀号声、狗叫声也融入了这片白茫茫的夜色中,寒彻入肌、悲凉如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