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卡嘉海岛位于科里嘉海湾以北约六十海里的浅海区。小岛西高东低,东西长20公里,南北长10公里,它看起来就像一个翠绿色的巨大纺锤。东部是一片金黄色的沙滩,沙滩一望无垠,荒凉而无边,像一条金色的丝带渐渐沉入大海。中部是一片茂密的树林,生长着椰子、芒果、香蕉、橄榄、橡胶、棕榈等各种各样的热带植被。各种各样的鸟儿(比如红嘴鸥啊,蓝头鹦鹉,绿巨嘴鸟啊)也生活在其间,由于与世隔绝,难得遇见游客,又因为缺少天敌(岛上没有野兽,更有没毒蛇,唯一的动物就是山庄的建造者吩咐从海湾运载过来的少量的兔子和梅花鹿;还有就是养在玫瑰庄园里的两条狗,一只泰迪,浑身漆黑,叫做阿迪;另一只是金毛,体形非常硕大,仆人们都习惯性地称呼它做阿黄),所以这些鸟儿并不怕人。人们只要走进树林,就能随地发现鸟蛋。青皮的,白皮的,红皮的,花花绿绿的,大大小小的,只要你愿意,随手就能捡一箩筐。西部地势险要,植被渐少,都是悬崖峭壁。特别是濒海地区,其海蚀熔岩全部由高高悬挂的玄武岩石柱组成,密集排列的石柱像凝固的瀑布,又如梳理整齐的黛丝垂挂入海,令人叹为观止。游客们但凡站在此处朝脚下观望,无不心惊胆颤、头昏目眩。头上是无边无际的无言苍天,脚下是深不可测的、咆哮的大海,还有那令人绝望的诡异的肃穆的直让人头皮发麻的笔直绝壁,胆子小的甚至可能头脑发昏从悬崖上一头栽下去。
那座著名的玫瑰庄园就修建于此处。
1983年,海湾政府在做城市建设规划时,决定把距离海湾四十海里处的科里嘉群岛纳入旅游产业之中。海湾政府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固然迫于海湾近年来成指数增长的旅游业的巨大压力,但更多的人却认为这与暗中满足康荣集团幕后总裁的某种私人欲望也有很大关系。因为富饶美丽的科里嘉群岛的开发权最终还是由海湾首屈一指的大公司康荣集团所获得,尽管在土地竞拍这方面,海湾政府至始至终都秉持公正公平公开公允的原则。
“任何一个人,无论你从哪里来,无论你有多大年纪,无论你有多少钱,只要你来到这里,你都不得不惊叹这里的美丽,你会觉得这种美丽正是你所向往的。这里的富有和无忧无虑,正是你生平所追逐的。你甘愿沉沦于此,沉迷于此,甘愿为这里的一切掏空你的钱包,花光你的每一分钱。我们要把这里修建成一座人间天堂,一个极乐世界,一个销金窝,一个真正的上帝的后花园。”当年年底,温克尔·爱德华在康荣集团对外召开的项目发表会上公开演说时说道。而当他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海岛上做过一番实地考察后,便决定在距离海湾最南端的、也是风景最秀丽宜人的一个小岛上修建一座私人别墅,做为结婚纪念礼物赠送给自己的太太。
“似乎这里更适合叫做海洋之恋了,不,确切地说是海洋之心,因为它才是真真正正从大海的深处捧出来的一颗赤诚的心呢。”1984年,当温克尔夫妇登上这座小岛时,温克尔先生深情地对自己的太太说,“安妮,我现在把它完完全全赠送给你啦,亲爱的如果你想象一下,我想上帝的后花园也不过如此啦。”做丈夫的洋洋得意地说道。
做妻子的略略点了点头,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在庄园里遍植玫瑰,一直种满她目之所及的任何一个地方。因此那些乘坐着游艇在科里嘉群岛间来来往往穿行的游客们,但凡他们经过这个小岛,远远地就可以看见那座耸立在陡峭悬崖上的、开满红色玫瑰花的著名的别墅了。远远的,人们甚至还能闻到一股馥郁而浓烈的玫瑰馨香,因此整个海湾,人们就称呼这个庄园又叫做玫瑰庄园。
尽管温克尔夫妇很少在迪卡嘉小岛上居住,但在建筑和装璜方面,别墅还是极尽奢华靡费之能,绝对不亚于这对夫妻所拥有过的任何一座别墅,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它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在装修风格上尽量迎合年轻太太的审美情趣。温克尔先生在这方面可谓下足了功夫。他费尽一切心力收集来的年轻妻子的早年画作一部分收藏在海洋之恋,另一部分就收藏在这座别墅里。他在得到《天空》与《海蓝》两幅画之后,立即就对画中描绘的内容着了迷,权衡再三,他觉得再也没有比玫瑰庄园更适合悬挂这两幅画作的了。因此,当安妮决定来这座小岛度假时,他立即吩咐仆人把这两幅画悬挂起来,就悬挂在别墅的走廊里,他希望能给太太一个惊喜。
这已经是发生那件可怕的事的前一天的事了。
困扰了佩思蒂近半个月的挥之不去的不祥的预感再次油然而生。当她得知她的小宝贝打算前往迪卡嘉小岛庆祝她的第二十八个生日时,她在第一时间就站出反对。
“不成,绝对不能去,”她说,“那地方太偏僻,几乎与世隔绝,虽然我们在那里有一座别墅,但是别墅里就那么几个保安,我想连新鲜牛奶都喝不到呢!何况还指望开什么生日Party?”
她列举的这些理由不但幼稚而且可笑。因为她明白,温克尔先生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那座远离尘嚣的迪卡嘉小岛变成科里嘉海湾名副其实的人间天堂。
怎么会没有新鲜牛奶呢?只要温克尔·安妮肯开金口,别说牛奶了,就是全海湾的奶牛,温克尔·爱德华也会在第一时间吩咐全部赶上小岛的。
那地方确实很偏僻,也确实与世隔绝。但是一个人若是在繁杂喧嚣的都市呆得足够长了,若是在尔虞我诈的名利场中折腾得足够久,他最最厌倦的不就是眼前转眼即逝的虚荣和浮华,他最最向往的不就是摘下脸上的面具、卸下身上的重担,让自己的一颗狂躁的心平息下来,找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一种平静的生活?这个时候,静谧旖旎的田园风光、深邃静穆的深山茂林往往成了他们的首选。
何况还是一座与世隔绝的美丽小岛呢?还能比这更让人心满意足的吗?
安妮很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因此她就对她说:“我和温克尔先生一起去呢!”
“他去有什么用?他不是一直由着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佩思蒂不依不饶。
“你若是不放心,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好了。”无奈之下,安妮只得让步。
“我当然要跟着你一起去,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佩思蒂昂起脖子大声说道,倔强得就像一头牛。
安妮的心情有些不痛快,她用牙齿使劲咬了咬嘴唇,面色也非常难看。
但是佩思蒂的迪卡嘉之行最终并没有成功。
人算不如天算,当天晚上,她居然得了严重的风寒感冒,她病倒了。尽管帕米德医生来看过了,也给她开了几剂药,但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头痛发热、咳嗽流涕,她不得不遵从医生的叮嘱卧床休息,也不得不放弃明日的迪卡嘉之行,她真是心急如焚。
“我不得不放你一个人出海了,安妮,尽管有温克尔先生跟着,但是你我心里都明白,有他在和没他在,根本没什么区别。希望你不要做出令可怜的佩思蒂伤心的举动。当你独自一人在海岛上散步时,当你面对那边广袤的大海,请你想想佩思蒂吧,想想可怜的佩思蒂吧,她现在除了她的小宝贝安妮,还有什么可念想的呢?她是她的心肝,她的命根子啊!”
她拉着她的小手,她的手粗糙、硕大、肥厚、结实,非常温暖。
安妮的心几乎都要碎了,她不敢抬头正视老仆人的眼睛,她怕她的眼睛会泄漏心中的秘密,更怕在她一直视为母亲的老佩思蒂的眼睛中,读到那种让她伤心欲绝的温情的东西。她怕自己铁一般的意志动摇,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可不能毁于一旦。
“知道了,我会一直惦念着你的。”安妮把心一横勉强笑道,事实上她的心在流血。但她明白现在最重要的莫过于安抚佩思蒂的情绪。她若是在别墅里大闹起来,她的迪卡嘉之行很可能就会付之东流。
“你一定要记得,老佩思蒂在这里、就在这里等你回来!”佩思蒂拽住安妮的胳膊严肃地说道,她几乎要哭出声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和温克尔·安妮过招,最应该出的杀手锏就是动之以情。她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事实上她已经情动于衷,她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但是她别过脸去,她故意不让她看见她流泪的样子,她心里既难受又得意。
温克尔·安妮难受到了极点,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突然佩思蒂回过头来,安妮也抬起头来,她们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两个人的嘴唇都在瑟瑟发抖,瞬间她们已经拥抱在一起。
“安妮,可怜的安妮啊,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佩思蒂的声音哽咽了。
“你也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佩思蒂妈姆啊!”安妮的声音也哽咽了。
佩格突然放声大哭,她紧紧搂住自己小宝贝,搂得那么结实,结实得让她几乎都喘不过气来。她们就这样紧紧地拥抱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轻易放手。似乎一旦放手了,她们就永远失去了对方。
“安妮啊,你一定要记住,我在这里等着你呢,可怜的佩思蒂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回来啊。”佩思蒂泣不成声,小声抽噎着。
安妮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地点头。这是她和佩思蒂的最后一次见面,也是佩思蒂能够记住的关于温克尔·安妮的最后的一点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