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叶康辉:我十分沮丧地躺在工棚金富曾经的铺位上,落脚在叶来宝的工地上,仔细研读报纸上的每条招聘广告。唉,找了几个月的工作,人才市场也常去,一些工资低、有辱文凭的工作岗位倒有几个,我都拒绝了,刚出来时的雄心壮志早已被磨砺得荡然无存,我还有希望么?咦,有女孩子在哭泣?只听来宝在棚外发飙道:“你们跟着我干什么?!就300块,要,就拿着滚蛋!”
“叶老板,我们做了两个月,每个人做了54个工,除开伙食费,每人应该要得600块钱呢,你怎么只给我俩各300块!?还各差300块呢?”
“没有!跟你们解释了千百遍,我向我的老板要了好几遍,他没给钱我,我哪来的钱给你们?!这600块钱还是我从食堂师傅手里挪过来的,若我的老板再不拔点钱下来,过两天,我们连饭都没得吃的!哦,你们说走就要走,说要结清工钱就结清?把工地当自家菜园子?哪有这美的事?”
“我们提前已给你打了招呼,说这个月底家里有事,要走呀!”
“可我的老板不给钱我,我又哪有钱给你们?!你们就跟着吧,你们再跟我两天、三天,甚至到年底,老板不给钱,你们还是得不到钱!”
我出棚,只见两个女孩子哭成个泪人,还有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听口音,他们都是我们邻县麻县人,已整整要了两天的工钱,怪可怜的。我想,我若是有钱,硬要把来宝欠她们的工钱还上,有劳被扣酬,或克酬,赖酬,这叫有劳无获,当事人是多么的无奈和痛苦。昨天,来宝的媳妇笑盈来玩,他请她和我吃饭,钱包里应该不止600块,我道:“来宝,你把钱给他们呀?”来宝凶我道:“老板没发钱给我,我哪来的钱!?这不关你的事,你莫管!”我自讨没趣,回铺上躺着,继续研究我的招聘启事。也不知过了多久,来宝笑着进棚,外面也没有哭吵声,我道:“别人走了?”
“走了。说她们年底还要回来要,到时哪个还认识她们?!再说,我的老板只给我那么多钱,大家都想要,僧多粥少,我还节流一些其他人要钱的数量,多匀了一些钱让她们回去,我总不能把我自己的钱垫进去吧?到时每个师傅都想多要钱,我垫得了?再说,她们又是外县的,怕她们个球!对了,康辉,你这工作估计不是一下、两下就能找得称心如意的,要不干脆这样的,先在我这里干,有好的工作、对味口的工作招聘,你就去,没招聘上,你又回来干活,我给你记工,我俩是好哥们,我会给亏你吃么?这样不说你能挣多少钱,至少每天的伙食费及乘车的钱挣得到啊?”
打砂纸、做卫生、熬胶水、搅拌双飞粉,我岂能把自己每天搞得灰坨坨的?我好歹是个大学生呢,是国家的干部,我笑道:“哦,谢谢,我这就要去赶一趟招聘会,我感觉这次别人会录用我的呢,那我就可以腾飞了!”
二
叶金富:我正在手忙手乱的杀黄丫鱼,厨房里又喊来道:“小叶,黄丫鱼还没杀完么!?快点,还要杀一条草鱼、两条胖头、一只甲鱼,快!”
我的老板却叉着腰怒吼恶骂道:“你×××!不能杀快点么!?师傅的锅都空着,客人催得紧,别人若不要这道菜,从你工资里扣!都干这长间了,还是这样笨手笨脚!”
我被骂得十分恼火,我妈在家种田招你惹你啦?怎么要骂上她?真想起身一拳头砸过去,打得他满地找牙!我先担心这家酒店的学徒招满,在我之前,这岗位上干了一天、两天走人的有好几个人,为了发财,为了将来自己开餐馆,我竟然干了一个多月,还得了一百块钱的工资,比叶来宝一分钱不发给我强呢。但在干活中,我最怕杀黄丫鱼,它长有三根锐刺,这不,我抓一只在手里,有点滑,右手去掐它的腮,它一弹,背上的那根刺就“亲了”一下我的手掌,亲得我十分难受,如同在田里插秧被带着尾刺的蛆虫蜇了一下脚,好像那尾刺直刺进骨头里一样,又疼又毒人,且一时半会儿又难愈好,还出奇的痒。我忍着疼杀完最后一条便送到厨窗口,又匆匆到鱼缸中捞起一条草鱼、胖头鱼,砸其头后开始打鳞剖肚。我却十分反感杵在眼前盯着我的老板,好像生怕我偷懒一样!?暗自叹息这学徒也是不好当的,掌勺的大师傅时不时嘲讽,案子师傅也常常欺压,什么掏排污沟,什么洗灶洗抽油烟罩等又臭又脏的活都是我做,这也罢了,关键别人都坐着玩或指挥着我干,这多不公平?我当学徒就低人一等了?你老板还总是骂你老子我,你老子我干得最多却获得的最少,你就不能替你老子我想想,这忙起来人手不够,你就不能多请一个学徒?或者你出手帮一下?你老子我不就可以干得更快而不误炉子上的活么?老话说,条条蛇咬手还真是说对了,这个学徒也不好当,原先以为做厨师不就是把菜炒熟能吃就行,十分简单,现在越来越觉得关于“吃”的事真的是博大精深:厨师分红案、白案,现在所学的是红案,要学的可多可复杂:蒸、卤、凉、雕、炒等行,而炒菜的这行又最难,首先得学会打荷,什么菜搭配什么、用什么调料,然后再上案子,学刀功,不同的食材不同的刀法,且掌握每道菜的份量等,案子做熟了基本上可以上炉子炒菜,而炒菜食盐、醋等调料准确量的把控,以及油温、火候、勾芡的掌握看着也是十分难学,据说尤以火候最难掌握,在非常努力上进的情况下,要学成厨师,最少要两到三年,甚至更长时间,想着这样的难,我竟有些后悔学这个,要花这长时间,还不一定学得会,我觉得昨天来看我的工友周光辉说得对,说我很苕,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跟他一起到他认识的一个包工头那里干油漆活,他说,以我干油漆活的水平,完全可以到那里去当大师傅挣大工的钱——20块钱一天,岂不比我在这里三块、五块钱一天要强得多?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想开店,发大财,若有钱,干嘛非要学会厨师?到时花钱请大厨开店不是一样的么?对,等会儿吃饭时再对老板说,你老子我不干了,给你老子我结工钱,你老子我要到周光辉那里挣大钱当大师傅。我把鱼杀完又捞起来一只甲鱼,最喜欢杀它,它非常苕,只要把它倒放在砧板上,它就会伸出长长的脖子想把自己踮翻过身来,这时就快速一刀抹下去,它就脖断再也咬不到手。眼前的这只甲鱼探了探头竟然缩回去不再伸出,我全神贯注盯着它,等它脖子伸出来就一刀砍下去。此时老板却从背后飞来一脚,冷不防地把我踢趴在砧板上,嘴巴差点亲到甲鱼肚子上。我很气愤,只听他飙着省城特有腔调骂道:“你个××××,锅里空着等甲鱼下锅,你××××竟在这里站着玩!”
我恼怒至极,是可忍,孰不可忍!你老子我就算休息一下又如何?况且你老子我又不是真的在玩,还偷袭我?这也罢了,我妈在家本本分分,招谁惹谁了竟要遭你如此恶毒的辱骂?我立马起身迅急闪起一拳,狠狠地砸地向老板的脸,他措不及防,被我一拳打倒在地,他边骂着边想爬起来,我立马一脚又把他踢趴,然后咬着牙一阵乱踢,要把这些日子里受的委屈全踢出来才解气地骂道:“老子凭什么要被你骂被你打?老子不干了!”
老板嗷叫着喊道:“救命啊——邪了,玩邪了,竟敢打老板?抓住他,别让他个××××逃了——”
我举起手里的刀撒腿就撤,若被逮住,会很惨很惨,对围过来的几个男人恶神恶鬼地厉声吼道:“谁敢抓老子,老子就砍死谁?”我舞着刀,吓得一些女服务员或客人尖叫避让,这才顺利逃出酒店,只听身后道:“快报警!快捉住他——”
三
叶金富:我光着膀子把桶中最后一坨双飞粉刮到铁板上,三下两下刮平刮匀到墙上后,把铁板、铲刀扔到桶中,拭去额上的汗便坐在一边休息。我逃到工友周光辉所在的工地上干活,现在突然有点后悔当时的冲动,若当时忍下,说不干,那么老板也许就会跟我结50来块的工钱,然后我的衣物等东西也就不会掉在寝室而不敢回去拿——损失两来百块呢。正悲叹中,只见我现在的包工头彭师傅背着手走进房间,大家更是加快了手脚干活,而我却坐在一边,他一脸不悦道:“你这家伙怎么总是偷懒呢?就你一个人累?你要干就给我卖力的干,不干就滚!”
我怎就这样倒霉?刚坐下来就被抓?我卖力干的时候你就没看到,还当着工友的面鄙我、撵我,这多么掉底子?多么没面子?我总觉得自己很憋屈,走到那哪都有这种感觉,很是不自在,这是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唯有打架或怼回去才叫我痛快。
周光辉:金富一脸的不服,竟然捏紧了拳头,他那手肘臂肌突成一支又大又壮的莲藕,这家伙不会是又要打彭老板吧?我忙圆场吼道:“金富,你还坐着做什么?快去和双飞粉呀!彭师傅,金富没有偷懒,他满身都是汗,刚坐下擦汗的。”金富这才起身走开,彭包工头也不再做声,我也提着空桶一起跟在金富身后,走到熬好胶的大油桶边舀胶和双飞粉,我道:“金富,彭老板前些天跟我说,说我带来的你干活还可以,手脚也麻利。”
叶金富:我心里掠过一丝惊喜,因为这是我离开师傅叶来宝到别人工地干活,被别的老板肯定就说明我真的可以另起炉灶了,我笑道:“是吗?”
“当然是呀,我看中的人是不会差的。”
“哦。不过,只是这一天挣20块钱,还要除去三、五块钱的伙食,一天净到口袋的钱可没几个呀,看来要像别人那样有钱发大财,做工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还总是要受气的被人骂,我讨厌打工,能不能有个法子一下就能叫人发大财呢?”
“有,去抢银行,前提是一辈子不能叫警察把你捉住。”
我听后和光辉一起大笑起来。光辉继续道:“想发财没错啊,我也想,但是一锄头是挖不出一口井的,有地方挣钱,慢慢攒多了不就有钱?你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受不得气,只能说明你做人还有没学熟,端别人的碗,就要服人管,干活要有个尺度,干的活要值老板给你发的工钱,在这个前提下偷偷懒、耍耍滑还是可以的,前提是别被老板撞到,那怕你睡一觉也没问题!你刚才是不是想打架?”
我笑道:“没有的事啊。”
“笑中有假!莫动不动就想着打架,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自己——要服人管,莫爱冲动,好好干到年底,要挣不少钱呢。要不然,你重去酒店当学徒?或回你师傅那里去?你有钱挣么?没钱你怎么给你女朋友买衣买自行车?”
我连连点头赞同,这都说到我心坎上去,也许我是错的,但这个彭老板真叫我讨厌得很,特别婆婆妈妈,说话又呛,心里早就想揍他了,被光辉这样劝慰,我还会对他下手么?
四
叶金富:我听信了周光辉的话,好好服人管,好好干活,做了不少工,直到把那里的活干完回到家,竟收到红思写给我的信,是妈妈从叶家湾村队部带回来的,她原封不动的交给我,表妹雅云及二妹金秀鬼笑着道:“哥哥,把信给我俩看一下行吗?”
“去去去,你们学生小屁伢的,不能看!”
叶金秀:我有点不服气,我比你和徐红思不就小一岁么?我怎么不能看?班上有几个男生递纸条我,说喜欢我,甚至还有自己心动的,我觉得没有工作养活自己前,还是不要去理这些事,但我不知这样好不好,是不是会错过自己的爱情?哥哥不给我看,倒越发击起我的好奇心,他把信插在半截裤的屁股口袋里,我和雅云相视一笑——必须想办去偷到手。康叔无精打采地进门道:“金富,今晚零点我们看香港回归交接仪式吧?这是要载入史册中的大事件,我们就是历史的见证者。”
叶金富:“好啊。”四妹叶金丽来到我跟前道:“哥哥,要打仗了,听同学们说直升机要来救我们,直升机怎么还没来?”我和康叔都笑起来,便反问道:“你听谁说的要打仗?若打到我们这里来了,直升机来了也逃不了——打不了仗。”妈妈神情严肃道:“别说打不起来?住在铁路两边的人说,前段时间那火车夜里不停地往南边运大炮、坦克,说那就是通往香港的,若不准备打仗,运那做什么?”
叶康辉:春莺姐用十分期待的目光看着我,大家也跟着看过来,我道:“不会打仗的。香港是一百多年前被英国人强租强占去的,那是在清朝一盘散沙、弱小无能的情况下被人欺负的事,现在不同,我们国家强大了,英国打不赢我们,它只能是乖乖地放手香港。香港能够回归我们国家意义十分重大,首先增强了我们民族的自信兴,其次是‘一国两制’现在正式进入实践,真正的目的是为日后统一台湾积累经验。所以,不用担心会打仗。”春莺姐这才放心道:“哦,不打仗就最好,我总是担心不已呢。”
叶金富:“那今晚观看交接仪式还真是历史的见证者哩,必须要看,只是要等到零点我们瞌睡早就来了,康叔,要不我们打扑克‘拖车’升级吧?老规距,我跟你一边,金秀跟雅云一边,如何?”
雅云鼓掌高兴道:“行呀行呀。金秀,我俩要努力,好叫他俩多喝开水——上次我俩被灌得直吐哩,这次一定要报仇!”
叶金富:“哼!别高兴得太早,输了罚喝开水,又要你俩喝得吐!”
叶金秀:“哼!雅云姐,我俩加油!”我俩若偷到信,至于喝水喝得吐就不要紧了。我们点好蚊香,吹着电扇,放着电视,准备好凉开水,围着大桌打起“拖车”。
叶康辉:我本来一点精神也没有,工作没找到,爱情又夭折,只觉得空空洞洞,迷迷茫茫,不知前路在何方,愁苦得不行。这打起扑克,金秀、雅云不是被我和金富打小光、大光,就是她们被我俩撬底翻倍,我和金富连着赢,兴致很高,也暂时忘了自己的伤痛,快乐的跟她们一起玩着。金秀、雅云灌着开水,十分搞笑,实在喝不下,就叫来金康、金丽、春莺姐代喝,大家你推我让的,玩得十分开心快乐。
叶金秀:我们高兴地玩闹着到深夜,只见哥哥口袋的信不知什么时候掉到地下,心里大喜,机会来了,故意弄掉一张牌到地面,弯腰捡牌的时候顺便一起捡起信坐到裙子底下,就再也没心思打牌,指着电视叫道:“快看,交接仪式要开始了。”大家放下手中的牌,便看起电视来,只见英国的国旗和殖民港旗降下,紧接着,中国国旗和香港区旗在国歌中冉冉升起,哥哥丝毫不知情我已得手他的情书,却疑惑道:“奇怪,这国旗、区旗怎么一到旗杆顶端就那么有精神的飘起来了?”
叶康辉:“是啊,这风是从哪里来的呢?哦,快看,那杆端有个眼,风定然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叶金富:大家都惊喜的附和,我也认为应该是那样子的道:“是的。这样就完了?香港就回来了?十年,百年后,我们就是这个历史的见证者?”
叶康辉:“当然是啊。军队的进入,国家主席的亲临,国旗在香港飘起,香港自然就回来了。”
曾春莺:“这样也好,没乱没打仗。”
叶金秀:我和雅云姐佯装去上厕所,却欢喜地溜走,必须在哥哥发现前把他们的情书看完,不知徐红思写了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