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叶厚强:建国哥来邀我去曾军的工地上做小工赚钱,我高兴地答应了,明天就出发。咦?笑盈在哭?是的,有哭声从屋里传来,我心里一惊,她这是怎么啦?自从她嫁给我后,我对她千宠万爱,百依百顺,怎么就哭了?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伤了她的心?我忙回屋进房,只见笑盈坐在收妆台前,脸颊挂着两串珍珠泪行,轻轻走到她身旁小心翼翼道:“笑盈,怎么啦?是我哪儿做得不好叫你受委屈了——怎么越哭越凶?你这一哭,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以前你总是受欺受压,我发誓再也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林笑盈:我看他焦急自责的窘样,心里更是难过,你怎么如此庞我?为了我住得舒适特地欠债盖好这么一座宽敞亮堂的房子给我住,虽不及别人楼房高大,但已非常好,今生能遇这样知冷知热的男人,足已,但却无以为报。我道:“你没有错,是你太好了,整天把我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融,我是太幸福了,幸福得哭。”
“不是,你一定有心事藏着掖着,快告诉我。”
“你明天不要出去打工,行吗?”
“不打工?光靠种田赚不到钱呀,上缴公粮,剩下的留些吃,再把多余的粮卖掉,往往还要倒贴化肥、农药钱,若不是到田钱旺厂里打些零工,手头根本没钱用,人还累死累活,真不如去城里打工赚钱来得快——到时再跟你卖几件好看的衣服,住房暂时解决了,但你喜欢看电视,我家却没有——给你买台大彩电,全湾八十多户,唯独我家没有电视,别人有的,我家岂能少?!”
“这当然好,但有一事也不能缓。我都三十出头了,一年老一年,我很着急,想要生个细伢。”
叶厚强:“哦?”原来她是为不能生育而自责,她若是能生育,我哪能拣到这么大的便宜?我替她擦去泪道:“今生能娶你做媳妇,我已十分心满意足!至于生不生细伢无所谓,那都是天注定的事,有就有,没有也勉强不来,去想它做什么!我只想着怎样能让你过得更好、更舒服!”
“天注定?我听湾里的刘姆姆说,她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儿媳先前也是好多年没怀,去年到省城的一个医院治疗,今年竟怀上了。我已打听到这家医院,我想去试试,万一真的是技术提高了呢?万一我也能怀上呢?若有了细伢,我可以做妈妈,你可以做爸爸,我在家带细伢、种田,你再去打工挣钱,不好吗?”
叶厚强:她的真诚打动了我,我把她揽在怀里道:“不哭不哭。”若是能生个细伢,那我家就不会断香火,老了有人养老送终,本来我对这事并没有更多想法,竟然是你提出来,不成,我也没给你什么压力,也不会伤害到你,去试试也未必是件坏事,我安慰道:“去治治?顺其自然吧,那你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怀不怀得上,你也不要放在心里——要不要细伢我无所谓,我只在乎你过得好不好、开心不开心!”
林笑盈:“嗯。”我心里一股暖流向四周扩散开来,言下之意,即使花了钱,不成功,你也不会生怨,那我更是没什么顾虑了,大喜道:“去治,当然要治,明天你就带我一起去省城,万一成功了呢?”
二
叶建田:我那天挨到天光后,带着值钱的东西一起搬到娘家来住,否则,今天这个敲门,明晚那个敲窗,多吓人、多没安全感?这年代,穷不死人,懒得死人。喜旺死了,种田已不再适合我养家糊口,我必须要靠自己担起养儿育女的这担子,经过这些日子的前思后想,我找到一条活路了,这对于我来说,绝对是个一机会,但全家没有一个人同意我做这样的决定,怎么办?一大早,我和大大叶玉珠、嫂嫂曾春蓉几人一起来到石牛河街的集贸市场门口,长山爹爹袖手缩脖地蹲在门口卖萝卜、青菜,我高兴道:“爹爹,生意还好吧?你快帮我劝一下我大大的死脑筋吧?”
叶长山:玉珠向我挤眼摇头,分明是示意我不要站在建田那边。建田多次向我打听卖菜能否养家糊口,想把进菜市场右边第四家的店铺盘下来卖菜,别人出价9万,其家人都不同意。我只是说了那家卖菜生意不错,只因其儿子在省城混得不错,要把他们接到城里去看护孙子孙女,所以想卖掉石牛河街的这房子及门前的摊位,几年前市场盖这房子时,他们只花了四、五万块钱买下来的,现在要卖9万,有点黑心。瞧,他家的摊位前围着两、三个人在买菜——那摊位确实不错。我道:“9万块钱太贵,生意是人做的,别人生意好并不代表你做就好,你还是同你哥哥嫂嫂商量吧?”
叶建田:我失落道:“跟我哥、嫂商量?不怕嫂嫂见外的话,你和哥哥俩确实勤快能干,但总是前怕狼后怕虎,自然就商量不出个什么。所谓坐吃山空,我两个细伢那么小一点,最少还要十年才能长大,要用多少钱?万一她们争气考上大学,得花多少钱?那点钱用完了我上哪里弄去?我不能总指望哥哥嫂嫂、姐姐姐夫吧?现在我是有家不敢回,深更半夜有人敲我门窗,保不准某天还挖墙进入呢,万一图我的钱,逼着我交出存折、密码怎么办?而今是逃难回到娘家,虽是手足,说句不是见外的话,这终究是寄人篱下,总觉处处不自在,事事绊手脚,难不成我一家三口还要哥哥、嫂嫂养着?虽然嫂嫂的度量大,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天长日久的难道不会生怨生恨?”
叶长山:“事在人为。”玉珠白了我一眼,我忙闭嘴不言,她拉着建田就往外走了,建田不依,硬是倒把她拉进市场内。只听玉珠道:“建田,你不要任性!你家盖了那漂亮的一栋楼房,还买什么房?你说我死脑筋,说哥嫂怕事,那你二姐夫曾军你总该服他吧?他在外做大包头、见的世面总比你多吧?也不同意你盘下那店铺,那些钱把细伢养大应该差不多,何必去冒险?你说你一个屋里人,脚、手还不方便,就算你能把生意做起来,那背呀搬的活儿,你吃得消?这是生意做得起来的情况下,若做不出来,你那么高的价买下的房,放在那里就是堆砖,两个伢上学吃穿生病要钱,没钱了,你怎么办?”建田反驳道:“长山爹爹空手赤拳的种菜、卖菜,以此养家,相比之下,我好歹还有点保障,且比他年轻,他能自食其力的供养康辉长大、上学,我就不能么?我就知道你们想着把我娘三人快点撵出去,要我嫁人,嫂嫂,你也是这样吗?”
曾春莺:我苦笑连连道:“这话我真的不好说,支持你去盘下店铺,万一日后不好,你会怨恨我急着把你撵走。其实,打心底的话,我觉得你还是招个男人进屋最好,一个女人,若没个男人撑着,会很苦的,尤其还拖儿带女的。”
“姐啊,你可是‘铁男将’啊,你是那么坚强,我打心底里佩服你,是我的榜样,你怎么也这样啊?”
叶玉珠:“春莺,莫理她。喜旺的堂弟倒上门不好嘛?媛媛、双杰是他的侄女、侄儿的,他会不爱?即使你在石牛河做生意,不种田,你家里的公粮还是照样上缴,多不划算,你顾得来吗?有个人倒上门,帮着立门户,不好吗?”
叶建田:“他没个谋生手艺,种田也种不好,爱押宝,还邋里邋遢,你能保证他不会输光钱、然后不打我?我看着他就讨厌,孩子们毕竟与他隔着一层血脉,万一他不爱孩子是冲着这笔钱来的呢?不嫁!”
曾春莺:“喜旺外婆家的叔侄也愿意倒上门啊?”
叶建田:“那更不行,且先不说喜旺家的那一房叔伯会不会同意,光是两孩子跟他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我就更不能同意,我结扎了,不能再生,他要虐孩子怎么办?不嫁!”
叶玉珠:建田所虑也不无道理,上门的人也危险,去盘那店铺也危险,我叹道:“唉呀这不行那也不行,算了,就住在我家。”春莺白了我一眼,她不同意么?我继续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不管你了!”
叶建田:我心里有些悲凉,怎么办?全家人都不同意,莫非我真的不对么?莫非我没有路可走?
三
叶丰量:我扛着尿素蛇皮袋偷偷出门,里面装的是被子、衣物。我决定跟姑舅老表哥一起去外省打工做幕墙,脚后根刚跨过大门槛,儿子鹏鹏衣衫不整、头发巢乱,光着脚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喊道:“爸爸——不走啊,我要爸爸啊——”
鹏鹏衣服脏破,披袄散扣,袄肘处露出白色丝绒,膝盖处或破些许小洞,补过的地方又开了线——我补不好,姑娘露露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不停地抹泪,比鹏鹏要整洁些,她也不愿我出门,我这还走得了么?我鼻酸心疼,泪在眼中打转,如果红花没死,这姐弟俩不就被照顾得比别人家的干净漂亮?都说没妈的细伢可怜,一点也不假,而今我这一走,不就没妈、没爸了?不就更可怜?昨晚还梦见红花哭着不要我走,她说挣到钱细伢却没养好又有什么用呢?确实如此,要不不外出打工?叶左良伯伯提着鞋、袜从房里追出来,想拉开鹏鹏帮他穿上,但鹏鹏抱得更紧,像杀猪般嚎叫,哭得我心碎一肚,即使我走了,伯伯他一个人看护、照顾得了她姐弟俩吗?他是五保户,衣食基本无忧,自从媳妇红花死后,他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帮我照看细伢,我们已不分彼此,若过什么节或我弄了点肉菜什么的,都把他叫过来一起吃,细伢也喜欢他,我们相互依靠,更多的是我依靠他,一如这次,是要去广州的一个工地,老表哥的包工头,我去帮小工,一天纯落25块,再加加班,他说能保证我年底回家过年挣一万块,这比我在钱旺厂里干的工钱高太多。这样一来,我一年就可以还下这些年欠的债,还有一些剩余,一下子就变得有钱,然后干一年又一年,我家不就富了?有钱不好吗?为什么要做个贫困户呢?我突然想起两、三前年的一天,春莺从叶家湾大队开会回来,高兴地找到我道:“丰量,恭喜你啦,终于批下来了,你家被镇里评上‘贫困户’,可以减免一半的公粮。”
我听着很是刺耳,能减免一半公粮自然是好,是政府的关怀,若要说恭喜,就听着怪怪的,好像讥笑我一样,难道评上“贫困户”是件很光荣的事么?旁边的叶海胜道:“丰量,被你捡了个大便宜,你还不乐意么?春莺,你帮我家向大队里也申请一个吧?若成了,我可要好好感谢你呢,绝不会像一些人得了便宜还不卖一个乖。”
曾春莺:我鄙夷地道:“光凭你家总也不缴齐公粮这一点,你就评不上——好手好脚的比什么不好却要跟人比贫困?丰量,贫困户的这个证我送给你,你拿着,不管你爱不爱,我也没别的意思,你要是不喜欢这个,那就努把力,把这个帽子摘掉。”
我接过证,心里有点难过,被人同情并不是件光彩的事——让别人羡慕不好吗?回到眼前,我只要这次跟着老表哥去干,一定能摘掉这个叫我难堪的帽子,那里工钱稳当,也比在本省高,这个挣钱的机会确实难得,心一横,蹲下身来抠鹏鹏抱的我手,伯伯边替鹏鹏穿鞋袜边抹泪,哭得我的心又软下来,还是不要走?挣到了钱,细伢没养好,有钱又有什么意义呢?伯伯替鹏鹏穿好鞋袜后,进屋里拿出一块鞭炮点燃放完后道:“你就不要犹豫了,果断地走吧!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露露很懂事,日常做饭、洗衣等生她能都自理,自理不了的我就搭把手,还有你的叔伯大嫂子也可以看管,看管住她姐弟俩不去塘游泳玩水,就不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所以他们你就不要担心,放心的走,至于田地,好田我到时送给湾里想种、能种的人,叫他们代着交公粮,即使日后外面没事又可以回来接着种,不好的田地荒了就荒掉吧,到时用打工的钱补上公粮,不欠国家的。我是受政府照顾的‘五保户’,吃穿不愁,你虽是‘贫困户’,有减免,这也是拖政府的后腿,并不是件什么光彩的事,自给自足比什么都强!外出赚钱来得多来得快,早日摘掉这个‘贫困户’的帽子吧!”
“是啊,被同情可怜确实不是件光鲜的事!总是没钱用,在田钱旺厂里打零工又填补不了一年又一年的开销,还常常旧账没还又欠新账,也亏了钱旺大度,从不向我催要。我有手有脚的,不比别人少一样,怎能叫人同情看不起?!政府的减扶固然非常好,但靠种田卖粮赚钱并不能解决我家真正的贫困,总不能等着政府给我家还债、盖楼房住,或者买新衣服给孩子们穿、免交学费吧?必须要靠自己去闯!露露,你要听爹爹的话,爸爸出去打工挣钱为你们交学费,不能叫你们考上高中、大学,爸爸却没钱给你们交学费而叫你们读不了书,所以我必须去打工挣钱,你们要听爹爹的话啊?”我把心一铁,一脚踢开抱我腿的鹏鹏,并凶狠道:“你再哭?我把你屁股打开花!你就不能学学姐姐?”露露身子一缩,莫非她怕我也打她吗?明明是我对不住她姐弟俩呀?我铁着的心再次碎了,泪像旱时水库开闸放水一样涌出来,咬着牙,头也不回地向湾街外走去,伯伯叮嘱我道:“屋里放心,在外面干活可不要拼命,‘拼命三郎’可不是夸你的绰号,钱也要挣,也要保重好身体,听到没有?”
四
叶建田:我今天必须把这房子及它门前的摊位卖下来,夜长梦多,这就是我唯一的活路和机会。我从口袋里掏出存折对房主道:“何老板,你这房子及摊位卖了一年还没人买,是为什么?确实贵了,不就你的9万,也不就我的7万,中间数8万,只要你答应,我现在就带你到银行把钱取给你。你也知道我的情况,这是我男人用命换来的,我的家人没有一个人同意,是偷偷出来的,等会儿我大大她们若是找来,就是你愿意7万卖,我只恐也买不了。”何老板面露为难之状道:“你看这货架上的调料等货物及没卖完的菜,还有这个冷藏保鲜的冰柜,最少要值三千来块呢,8万也行,但是这三千块的货及冰柜的钱要付给我。”
我只要一买下来就可以开张做生意,不亏,道:“你这冰柜这么旧,我肯定是要买新的——我顶多加两千块。”
“算了算了,你孤儿寡母的,又脚手不方便,也挺不容易的,却很坚强,有决心,就8万2千块,小叶,看样子你是吃得了苦的人,你买下这房子摊位,绝对能发财——我一年能赚2万呢。”
“哦?是吗?走,我们去银行。”我感觉他话中有水分,但却很高兴,不赚两万,一年赚一万我也心满意足,八年后我就回本,到时若不想干,8万卖给别人,我不就赚了?我们来到银行排队等待,我的心跳却突然加快,像要跳出我胸膛一样,把手里的存折捏得紧紧的,颤栗着,等会儿轮到我,我就要把存折上的钱取8万2千块给何老板,这些钱是喜旺用命换来的,若是栽在此事上,我就对不住这血命钱,我就没有把孩子们养大成人的本钱。我额头上冒着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不买?我怎么也像哥哥嫂嫂一样前怕狠后怕虎?长山爹爹一个老人都能靠卖菜把康辉养大成人,我就不行么?我袖了一把汗,坐到柜台前,递上存折道:“转8万2千块到何老板的账户上。”我输了密码,大大惊恐地闯进来道:“哎哟我的儿呀——你怎么能一个人做主要盘下那房呢!?你家里有楼房,却又花这么多钱去买个死东西,有什么用啊——快,快,何老板,她哥嫂都不同意,我们不要那店铺,你快把钱退给我家建田,那可是她男人用命换来养细伢的钱呀!”
“小叶,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若到社区把房契的名字更改成你的姓名,到时再反悔就不行了啊?”
我不满地反问大大道:“我一个残了的人,独自种田种不了,不学着赚钱养家,你来养我和媛媛、双杰么——何老板,不要理她,我说了算,你拿钱吧。”
“哎呀儿呀,你怎就不听大大的话呀,你这样能有好日子过么?一下子就把那么多钱花光,这日后怎么办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