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叶金富:我守在红思家里,她妈妈红肿着眼,慌乱无神。我也心乱成麻,红思出了点事,她爸爸被派出所找去深圳接她,打电话回来说今天他会带着红思一起回家。我蹲在门口盯着她们回来的方向,湾街乌黑一团——停电了,天空也乌黑一片,满天黑云移动地压向湾街,压向我,似乎要吞噬一切。红思出了什么事?叔叔在电话里并没有说明,她会出什么事?是做别人的“二奶”被抓被打?或是她出手伤了别人?或者被人骗了黑了一气之下做出犯法的事?我觉得前种可能性最大了,因为她一直不同意我去她那里,如果是这样,我该怎么办?我的心一阵揪疼,莫非红思一直骗我?我能原谅她吗?我会原谅她吗?不会的,红思不会那样的,她那样的勤奋阳光,那样的努力向上,她是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可跟派出所扯上关系的会有好事么?阿姨喊道:“金富,外面冷,你进屋里来吧?”
我回屋里,屋里又陷入死寂,红思的弟弟妹妹陪坐在其妈左右,都不声不响,大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冒着粗粗的烟柱,灯光摇动,屋里也忽暗忽明,整个屋子沉闷无生气,直叫人窒息。突然门口一道光柱射来,紧跟着“嘟嘟嘟”的车响传来,我打破寂静道:“肯定是红思她们回来了。”我们惊喜地迎到门外,只见叔叔一个人拎着个什么从“边三轮”车上下来,我忙迎上去想接过叔叔手里东西,叔叔却挡开我不肯松手,我左看右寻,却不见红思的人影,问道:“叔叔,红思呢?您不是说她今天也要回来吗?”阿姨和我一起同声异调地相问,而叔叔不言不语,苦着脸进门,把手里提的东西轻放在大桌子上破腔哭调地自言自语道:“红思,我们回家了。”
我环故四周,又跑到门外,送人的“边三轮”车也开走,却仍不见红思的人影,莫非她藏起来了?想要捉弄一下我?我喊道:“红思,回都回来了,还躲什么迷藏?我和你妈都急得不行了呀?”没人回应,阿姨也朝屋里问道:“红思人呢?”
红思的弟弟道:“爸爸,你给我们带回什么好吃的啦?”他说完,快手快脚把桌上的包裹三下两下就给解开想找东西吃,只见一个白色的盒子呈现在眼前。我打个冷颤,背脊发凉,那是个什么?此时叔叔忙推开弟弟哽噎道:“别动!这是你姐,不要惊扰她!我苦命的儿啊,红思,爸爸把你带回家啦——”
“什么?这是红思?哪有你这样开玩笑的!红思——红思——”
阿姨踉踉跄跄跌撞着喊向桌边,我也脚发软地进屋,叔叔吞出的每个字、发出的每个音,都如一个个惊天响雷,轰炸在我头顶,这可能吗?我摇了摇头努力的使自己清醒,应该是我听错了吧?那怎么可能是红思?红思那么大个人,开什么玩笑呢。只听叔叔道:“红思死得好惨啊,她们在上班时发生了火灾,被烧死了啦——一起还烧死了十二个姑娘,十三条人命就这样没啦!更可气的是,那个黑心的老板还逃啦!”
我头顶一道电光一声炸雷把我击倒在地,爬着哭喊道:“叔叔,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我日思夜想的红思,那么大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装进眼前这个尺来长的小盒子里?我努力爬起来道:“这不可能,叔叔,你肯定搞错了。”阿姨哭喊着直撞桌子,一下子晕瘫在地上一动不动。我的心疼得像被万箭射穿,射成个刺猬,然后再被掏空捣末,被屋外的冷风吹散!我血泪如注,抱着骨灰盒哭喊道:“红思啊——红思呀——阿姨——叔叔,您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啊——那么美的红思,一个月前我俩还是那样欢欢喜喜,畅说着美好未来,笑闹着谋划我俩的幸福,那么一个鲜活蹦跳的人,怎么能装进这样小的盒子里?老天爷啊老天爷,你长眼了吗?你怎样忍得下心要把我美丽的红思装进这小盒中啊?菩萨呀菩萨,你有悲悯吗?你为何这样残忍地看着红思烧死而让我俩生死分离?火灾呀火灾,你为什么发生?你为何要这样无情的要夺走红思的命而叫我俩阴阳两隔?苍天啊,大地啊,这是为什么呀为什么?叔叔,这不是真的,是您搞错了,您快说,这不是真的,红思——红思——”
二
叶金富:“嗯,红思,我来了。”我听到红思在喊我,她躲进桃园。我喝了一口酒笑着跌向桃园。看这金黄菜花满畈,桃红柳绿的美景,只属于我和红思——太美了。红思还是坐躺在去年那株桃树下,浓笑满面,与桃花交相映红,那么纯,那么美。我又灌了一口酒道:“美人,美景加美酒,还有什么比这更美的?红思,我来啦!”我扑进园内,纵身一跃,“嘭”的一声闷响,我眼冒金星,头轰耳鸣,原来并不曾拥抱到红思,只是撞到树蔸处。我躺着又灌一口酒哭喊道:“红思——红思——你躲到哪儿处了?”只听她喊道:“金富,来背我呀。”
我循音起身,只见红思穿着洁白的婚纱,盘着美丽的发髻花头,那么高贵高雅,向我微笑,向我招手,我大喜道:“哈哈哈——红思,我来了,我来背你进洞房——《猪八戒背媳妇》奏起来,好了,我来背你,背你进洞房。”我踏着节拍向红思走去,只听这歌里竟悲惨地唱道:“去年今日此林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红思坟瘦阴阳远,桃花依旧笑春风啊——红思坟瘦阴阳远,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心一惊,《猪八戒背媳妇》那欢喜的曲子怎么变成红思曾爱哼唱的歌?只见红思倏地冉冉飘起,飘向空中,越飘越远,直到消失不见,我把剩下的酒喝个底朝天哭喊道:“红思,你不要走,等等我——”
三
叶代强:叶金富在桃园烂醉如泥,为了女人是醉生梦死,浑浑噩噩,竟抱着树蔸又亲又吻的,并不停地高喊低吟“红思”,定然是把那树当他媳妇了,这状况也是可怜了——女人真是个好东西,能叫人茶饭不思,为了女人,确切的说,我为了能得到林笑盈一回,也是挖空心思,刚才看见她背着喷雾器往这个方向来了,是给她家油菜地里喷硼,怎样想办法把她诱哄到这里呢?今天肯定不行,直接提前躲进她家油菜地里,到时把她按倒在地不就得手了?听人说,叶来宝在外面找了一个年轻的媳妇,还怀有身孕,林笑盈被踢走还不是迟早的事?我对笑盈的爱,心里早就痒痒地像猫抓一样难受,一直苦于不能靠近,这么温顺漂亮的女人,被叶来宝浪费得可惜。听叶文兵、田钱旺他们说,女人只要得过一次手,以后就顺理成章,会死心踏地的跟着自己。果然是这样多好,天天可以“发泄”还不用花钱,多美的事啊,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提前埋伏。我爬上堤,向着油菜田里寻去,只见我的哥哥叶厚强背着喷雾器、提着铝皮水壶站在林笑盈家的田埂上,正与她打趣聊天道:
“笑盈,瞧你,多白的人儿,晒黑了就不好看了哇?”
“不怕,这时的太阳只暖不毒,晒不黑的。”
“你真是太勤快、太老实了,还喷硼、收割、插种的种田种地,换作是我,我就要到叶来宝工地上去闲吃闲住,享清福,既然娶了你,就得把你养好待好,省得在家里受苦受累,且还要时时受你婆婆的欺压!”
“我婆婆现在对我蛮好啦。再说,来宝工地上一大群爷们,赤膊条条的,都挤在一个工棚里,又湿又潮又臭,还没个遮挡的,我住不惯,一天都住不下。”
叶厚强:“说你苕吧你不信,你就那放心叶来宝?小心他在外面找到别的女人而把你踢开了呀。”她竟然银铃般的笑声盈盈,印象中,她初嫁到叶家湾,总是这样的笑声,人美笑声也这样的动听。后来,她的婆婆总是欺负她,总是愁眉苦脸,泪水盈盈,向人诉说着要走,要离开叶来宝家,最后呢,被叶来宝一哄又接回来,往复的好多次。可据传叶来宝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唉,只是可怜了这勤劳善良的女人了。
林笑盈:“怎么可能啊,来宝对我好着呢,他说了今生今世我是他的唯一,等条件好了,赚了更多的钱,他就要把我接到城里,帮我开个副食店哩。倒是你要努把力了。”你都三十了,还没娶到媳妇,也算个孝子,也很勤快,边照料中风的父亲五、六年,边挣钱医治,硬是把瘫了的父亲照料得能自理,从而误了自己的婚娶,我道:“你若再晃几年就过去了——难娶到媳妇,唉,一些女伢真是瞎了眼,这好的男人,怎就看不中你呢?”
叶代强:我走近忙插嘴道:“那我更年轻、更英俊、更潇洒的伟男子,笑盈姐姐是不是更应该看得中、更应该心动啊?”我理了理偏分头,又摆出一个俊姿,逗得笑盈哈哈大笑。
哥哥叶厚强一脚踢过来道:“去你的!瞎说什么呢!咦?是哪个在桃园在哭呀笑的?”
“是金富,一瓶白酒被他干完,烂醉如泥,疯疯颠颠,抱着桃树当徐红思亲呀吻的。”
哥哥叶厚强一脸着急道:“那你怎么不把他背回去啊?地上湿,又喝那么多酒,岂不容易生病出事?”
“管那闲事做什么?”
“放屁!万一醉过头醉死了呢?你整天游手好闲的,快把他背回他家去,好叫他妈妈照顾他或请医生治治。”
林笑盈:“就是,代强,你哥说得对,快把他背回去,或者去叫他爸来也行。”
“听姐姐的,我现在就去叫他爸爸来把他背回家。”笑盈笑面如花,比油菜花还灿烂,我心里更是痒痒的,看来今天“吃她”不成,正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留下好印象,日后有机会,就一定要把她诱哄到桃树林下,到时就好办事了,哼哼哼。
四
叶金富:我左抱右拥,仍摸不到红思,她哪里去了?只听她欢快地叫我道:
“金富,你来深圳接我回家呀?回家了我俩就可以结婚㕸——”
“哦,你等着我,我来了啦——”我摁开电灯,床上空空如也,红思还在深圳,我要到深圳去把她接回来结婚。爸爸妈妈不让我去,白天还把我锁在房里,还说我酒喝多了把我脑袋烧出问题了,已借好钱,要带我去西岗的精神病医院治疗。太笑话了,我不是好好的么?是他们精神才有问题呢。我穿好衣服起来,瞧,我把尿尿在被子上,尿都不见了,这多有趣——枕头怎么能放在床上,扔在地上才正确,被子也一样,也应该在地上,我踢,踢,踢成一团才过瘾。听,爸爸的鼾声传来,我得趁他们睡着逃走,否则,他们不会让我去深圳,现在这时,应该有去省城的早班车。我轻声开房门,借着光又轻声打开大门,然后掩上,摸着黑快步一路走出湾街,来到石牛河街,露天车站见车不见人,便一路向西岗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一辆去省城的大客车驶来停下开门,男售票员笑道:
“是去省城吗?”
“是的。”
“快上来,还有座位。”
我被售票员笑着迎上车,这售票员其实就是跑长途客车的个体老板,他多一个客人多赚一个人的钱,自然对我欢喜欢迎,还给我安排了一个后排座位坐下,不一会儿睡意袭来……“哦?怎么啦?”我睡眼惺忪,天已大亮,公路两边的树直往后奔跑,车里已坐满人,那男老板把我推醒,手里拿着一叠纸币——他来催收车票。我在口袋里上掏下摸,除了裤子口袋里有我的身份证外,别无它物,我道:“这个可以吗?”
男老板笑道:“兄弟,别开玩笑了,身份证哪行啊?”
我又装好身份证,左找右寻,在座位下拾起一个空烟盒,撕成一片长方形的纸片,举起来道:“你看到这没有?”
男人僵笑道:“看到了哇?可这跟买车票有什么关系呢?”
“看到了还要我买票?你难道没认出,持有此牌的人,坐车不买票,吃饭不要钱么?还可以走遍全中国!”
男老板铁着脸道:“喂,你开玩笑要有个度哈,你这不是扯蛋吗?是不是耍赖不想买车票啊——快给钱,十五块!”
我怒道:“你凶什么凶?!这纸牌是什么?是国家主席奖给我的令牌,国家主席是什么?就是过去的皇帝,这相当于尚方宝剑,畅通无阻,所向无敌,我是大老板,大富人,是全国最大的老板,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就要采访我,懂不懂?切,我乘车还要钱?”车上笑声四起。
男老板骂道:“你神精有病哦?!一派胡言乱语,哦,我明白了,你在这里装疯卖傻,想赖着不给车票钱,是不是!?”
“这后生看着不像耍赖,倒像精神有点问题。”
“确实如此,若是‘二流子’,他会比你更凶,会倒打一耙向你要钱——算了,不要打他,这么帅气的后生,怎么成了这样子?”
“可怜了这后生,穿着也干净体面,好像病得不重,他娘老子怎么不管他、不治他呢?”
男售票员:“你x x x,一大早遇你个神精病,倒八辈子霉,还占老子一个座位,少卖一个人的车票,白载你这么远的路程,白耗老子不少的油,停车!给老子滚下去!”
男人锁住我领口把我提起来,拉向车门口,我拉住扶手不放道:“老板,不要赶我下去,我媳妇有好多钱,到了深圳我给你双倍的车费钱,30块。”车上笑声四起,一个人道:“这个儿伢确实有精神病,你把他赶下车,丢在半路会走丢,他的家人怎么找他——他有身份证哩。”
我忙一手捂住口袋里的身份证道:“你才有精神病,你们谁都别想得到我的身份证,这是我畅通无阻的法宝,尚方宝剑,尚方宝剑。”
男老板:“谁要你的臭身份证!哎你这位老伯意思是叫我免费把他载到城里,然后又把他免费载回来送回他家?你是坐着说话腰不疼,你好心你来做这个好事啊?我可没那个闲功夫,耗油费时要耽误我挣多少钱?万一这事粘上手我岂不是自找麻烦?王师傅,停车。”
“就是,就是。”
“有道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何必引火上身。”
车子停下,男老板骂骂列列地抠开我拉着的车扶手,一脚把我踢下车。我摔倒在地,抱着被踢疼的肚子眼睁睁地看着车子扬长而去,忙喊道:“不要走,我有钱,我可以畅通无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