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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叶夏蓉：我和姐姐昨晚一夜平安，很幸运，一大清早，返回皮具厂要工钱，我不信没天理，不信要不到我俩用汗水劳动换来的工钱！我一改昨天的强硬，认错及好话又说了一大箩筐，但老板娘仍不给工钱，她乜斜着眼，皮笑肉不笑地鄙视道：“昨晚雨停后警察来了，你们躲哪里去了？再去叫警察来把我捉去啊？我再警告你俩一遍，你们动手打我就不会给你们工钱，永远不会有！你们现在就滚，别挡着我做生意，不滚我就把我家的狗放出来！”
我和姐吓得撒腿就跑，那警察来得也未免太晚了吧？雨停时离我报警都两、三个小时了，警察治不了你？可能是的，这样嚣张，我想总会有个地方治得了你！我和姐搭了个顺风车来到她们所属的镇劳动局，这里总该管吧？我俩问询来到一个张姓主任的办公室，我道：“张主任，我和我姐两人工作快一个月，按算，小河村赤魏河22号皮具沙发厂的老板应该付我姐妹俩800块的工钱，现在该老板把我姐妹俩赶出来，一分工钱也不给，你们能帮我们把钱要回来吗？”这位白白净净有点胖的男主任温和道：“你们签了劳动合同吗？”
“没有。”签劳动合同？这应该是个笑话吧？工作岗位总是僧多粥少，别人厂里没这个要求，我们打工人哪能提这要求？能被招工入厂就阿弥陀佛了。主任平和道：“那这就不好办。其实，我们也只能调解，不能强制执行，要法院判决才能执行。你们先登个记吧？”
我心里一凉，你们劳动局不管这事，那建这座漂亮宽大的劳动局是专吃干饭的？法院？难不成要打官司？那要到何年何月？会不会今天传唤明天辩论？或者还要请律师？这岂不是把豆腐盘成肉价？再说没签劳动合同怎么个打法？我道：“登记能帮我们把工钱要回来吗？”
“估计有点困难。”
“那登记做什么？”我无奈无助地愤然出门，眼前这栋白色磁砖的三层小洋楼，铝合金窗，如此漂亮的劳动局只是个摆设？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们？来到街上，姐姐含泪道：“夏蓉，这钱我们不要了，就当我们用那么多钱养了一条狗吧？好想妈妈、爸爸，我想回家。”
我的泪在眼中打转，心里好苦好屈好疼，像被塞进一个小洞里伸不直腰，还被淋着鱼胆的汁，并被毒蛇噬咬一样难受！！！姐姐倒会自我安慰，用800块养条狗？那可是我姐妹俩二十多个日日夜夜辛苦用身体健康及血汗熬出的劳动果实呀，怎能说没就没有？我鼻子一酸，不自主地滚出泪，忙拭去道：“回家？不能回去，为了让妹妹、弟弟们不再受我们这样的苦，我俩必须要坚持下去，多挣钱给她们读书考大学，多挣钱把家里的楼房早日盖起来，要让湾里人知道，不能叫人讥笑我们姐妹不如男孩子！你不就是发点烧吗？去买点药吃不就OK？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好点的工作岗位！”
“是吗？当年我嫉妒妈妈对你太好，现在想想，在外面谋生真的很艰辛困难，还不顺心称意。可我们身上的钱不多，挣钱难但花钱却很容易，万一弄得连回家的车费也没有，该如何是好啊？”
二
叶金富：我睡在一个墙角里醒来，这是在哪里？哦，想起来了，昨晚和小姚从黑工厂逃出来，所幸逃出那个黑工厂的魔爪，后来我在路上追爬上一辆货车被带到这个城镇，太困，然后提前下车逃到这个偏僻安静角落睡了一大觉。我爬起来伸了伸腰道：“睡得真痛快，近一个月没睡这样的好觉——太舒坦了，太安全了，太自由了——哎哟，肚子饿得好疼哦，麻烦了，身无分文，拿什么去买吃的呢？怎么才能回家呢？小姚应该也逃出来了吧？怎样去报案从而解救更多的受苦受难的兄弟呢？先想办法搞点吃的吧。我寻到一个小吃店，应该是午饭后，吃饭的人稀落，我对一个放下炒勺的中年男人道：“老板，能给碗饭我吃吗？我……”
“滚滚滚！”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别人厌嫌地轰走。是啊，我衣服肮脏，裤脚破几处口子，估计头发像鸟巢，俨然一乞丐，影响食客食欲，别人没揍我一顿就万幸。咦？公用电话亭！打个电话给康叔，叫他来此地把我带回去不就成了？他只一天假，到这里来回最少要两、三天，还是呼师傅叶来宝吧，他自由的时间多，被骂就让他骂吧，否则我岂不要饿死街头？我走到眼前的公用电话亭道：“老板，能让我打个电话吗？我被人骗……”
“就是想打电话不给钱呗？走开走开！有人骗烟骗钱，骗打电话的也有？”
我又碰一鼻子灰。一个大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吧？那就先找个工作吧，我又寻到下一家餐馆道：“老板，你店要不要人手，我可以洗碗、扫地、打杂。”
“不要。外地的？又没身份证？我不敢用你。”
我饿得头昏眼花，既没找到工作，又没讨口吃的。你说这天下这么多人，怎就没人发发善心呢？说来思去，别人还是不信任我，被我相求助的人也许被人欺骗过，所以就怀疑一切，若做好不得好，反而受损受害，换了是我，我也不会再去做好事。那怎么办？现在人自由了，却要被饿死？不行，这城里人冷漠，那就到农村去，只要讨几餐饭吃，打个电话，叫师傅来接我不就得救啦？我就不信碰不到一个善心的人。
三
叶夏蓉：我在莫名的发慌，没有安全感，和姐姐春蓉开年到现在，没挣到一分钱，反倒把带出的1000块花得所剩无几，此时连回家的路费也没有，只能乘车回到先前干活的玩具厂找表姐援助，她要是也跳槽而不知去向，天可能真的要塌下来——我俩没钱，怎么回家？在这外地异乡，一个熟人也没有，怎么生存得下去？想到这，我更是心慌意乱地来到曾经干过活的玩具厂门口，只见保安在张贴招工启事？姐姐兴奋道：“哎呀呀，要招人么？我们报名，以前在这个厂里干过哩。”
我白了一眼春蓉，脸却倏地发烧发红，所谓好马不吃回头草，这会儿又回来，若被老板娘知道，这多没面子？
保安道：“你们在这厂里干过？那最好，就是要熟手，来，登记，我现在就叫生产部安排你们上班。”
叶春蓉：“好的。”我登记完，把夏蓉拉到一边低声道，“你还犹豫什么？是不是觉得很难为情？开年以来，我们折腾两、三个月，找了不少工厂，还真没有比这个厂更好更稳更安全的了，希望你要安分，可不要再冲动，好好安安稳稳地在这个厂里干下去，就一定能实现你说的那些目标——我家也盖起漂亮的楼房，我们也要拥有摩托车，妹妹弟弟们读书不用愁着交不了学费，甚至可以供她们上大学！记着，你千万要本分，这两、三个月来，我们没挣到一分钱，反而花了近1000块钱，里外里，升半米，若不是你去年的冲动，我们哪用受那么多的苦？至少多挣两、三千块哩——不要再犹豫了，没人会记得你的！”
叶夏蓉：我的确有点难为情，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开年后，我们跑了那么多镇，寻了那么多的厂，却没成功，去了个皮具沙发厂还被人讹了，无可奈何地落下一肚子的愤愤不平！本是来这里找表姐求助的，却没想到这里正好招工，兜兜转了一大圈，最后又回到这里，不知这是对我莫大的讽刺还是人生本就是在画一个又一个的大圆圈？我拿起表格边填边小声道：“不要脸面也许就会赢得脸面，有钱赚总比没钱赚强！管她还记不记得我，人格？尊严？我看是不能当饭吃、当赚钱，不要它也不会危害到我姐妹俩的身体，这就不是个事了。我现在就是要工作，要挣钱，干它个十五、六个小时对于我们来说那还是个事么？习惯了，也就自然了，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找到比现在更好的工作的：一天干八小时十个小时，加班费另外算，一个月挣个600块，我就干一辈子，永远不辞工！”
四
叶金富：我一个大活人岂能被饿死？岂能回不了家？傍晚时分，我来到有秧苗的城乡结合处，这里农村更像城镇，也是成片成片的工厂，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若再不进食，说不定就真的饿死。只见前面一个小炒店人来人往，都是刚下班来吃饭的打工仔、打工妹，店门外的水池中堆一大堆盘碗，我跑上前就帮忙洗起来，一中年妇女捧着一撂盘子来到水池边，先是诧异，后捧一撂我洗干净的碗高兴地进入店内。我窃喜，看来今晚可以饱餐一顿。只见这个汤碗里还剩一些西红柿蛋汤，是干净的，我口水直流，回头看了看身后，见没人注意这里，忙捧着碗就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顿时肚内一团暖流在涌动，同时也神清眼明许多。我加快清洗，约个把小时后，店里客散，我把的我情况跟老板说了，也如愿饱餐了一顿，我抹着嘴道：“谢谢老板，我还想在你这里做一、两天事，不要工钱，只给饭我吃即可，我去给家里打电话，叫家里人把我接回去，行不行？”
“嗯，可以。”
“那太谢谢你了，老板，你真好人那。”耶——我这不就得救了么？我可以回家啦。我高兴地直奔斜对面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处，拿起电话就拔通了师傅叶来宝的呼机号码，然后等着师傅回电话。除却工厂的机器轰鸣的声音，还有蛙声时隐时现，轻风时徐时急，皎月如银盘高悬碧空，真是美。突然，前面一排两层的民房宿舍里，呼天喊地的骚动起来，打工仔、打工妹们纷纷从二楼的窗户里跳下来，如同一群鸭子被追赶飞跳入池，纷纷向我这边跑过来，这场面也蔚为壮观了。怎么啦？世界末日来了么？我再定睛一看，只见有身穿制服的警察挥舞着手里的警棍在追赶殴打这些人，我问店里的男老板道：“这是怎么啦？这些人都犯了法么？”
“是联防队来创收的来了——查‘三无人员’，我估摸着他们也该来了。”
“什么叫‘三无人员’？”
“就是无身份证、暂住证、务工证。”
我心里一惊，这三样我一件也没有，岂不是‘三无人员’了吗？会不会抓我呢？我继续问道：“如果被抓住了会怎样？”
“挨打，坐牢，罚款。”
“为什么要这样啊？”
“据说这样对治安有利，但‘三无人员’中作奸犯事的毕竟是少数，只是苦了这些大多数想好好过日子、好好打工挣钱的人了。”
“还会坐牢？还会罚款？”
“会呀，听说要罚好几千块呢。”
我的妈呀，我撒腿就随着人群往前跑。突然，前面出现一群联防队的人，他们手中的棍子乱挥乱打，打得人们又回头逃，而后面的联防队员也打过来——我们被包了饺子，完了，完了，我不能坐牢，我不能罚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