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笑盈:来宝终于回来啦,我委屈的泪如泉涌道:“来宝,你一定要替我出……”我话还没说完,叶来宝飞来一掌,扇在我脸上,把我打趴在地,我脸火辣麻木,木至心田,整个人也木成枯木,只听他怒气冲冲骂道:“你×××的!你要卖×就到外面去卖呀!老子这么好的楼房都被你搞肮脏了!你还有脸哭?给老子滚!”
余婆婆:“就是,‘母鸡不低头,公鸡不敢猴’,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湾里那么多媳妇、妇女,为什么他偏偏找上你!?”
我嘴里溢出浓浓的血腥味,见他母子如此言行,如掉进冰窟一样,心寒冰透,曾经口口声声要把我当宝贝捧在心手、含在嘴里、今生只爱我一个人的这个男人,竟对我下毒手,这个恶婆婆总是想赶我走,如今这个男人也下毒手,定然如人们传说的那样,这个男人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现在我是多余的,终于找到借口要把我赶走!曾经轰轰烈烈、欢欢喜喜用花轿迎娶来的我,是多余的,是碍事的,正如电视中的岳飞,被冤成莫须有罪——我不挨骂谁挨骂?我不挨耳光谁挨耳光?我笑着从地上爬起来,向外走去。
叶来宝:我手掌麻疼不已,她脸红肿,嘴角流着血,看她不争不辩地消失在视线中,我到底有点发慌,她真的会滚么?是不是下手太狠了?只听父凶我道:
“你怎么一进门就打人?还骂得那么难听?还有你,什么叫‘母鸡不低头,公鸡不敢猴’、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笑盈的人品,别人不知道,我俩还不清楚?她勤勤快快,中规中矩,为什么要昧着良心冤枉别人?没良心的人是鬼是牲畜!”
余婆婆:“何该你断子绝孙!叶代强几乎是光着屁股、光着脚逃出来的,而笑盈又赤身踝体,没点事打死我也不信!”
“事实不就在那儿明摆着的吗?叶代强事先潜入床底,待笑盈洗澡时,把持不住,提前图谋不轨,最后我听到她的呼救声破门而入,叶代强事败,趁我去拿锄头时逃走,笑盈如果不守妇道,她会大呼大喊吗?且不说你个牲畜在外面找到女人在先,光把这么标志的媳妇凉在家里,就会叫心怀不轨的男人、光棍惦记,更何况你在外面已有别的女人!传宗接代,继承香火没谁不愿!但你这倒打一耙,却恶人先告状地把别人往死里逼,人心都是肉做的,换着是自家的姑娘这样的被冤枉虐待,我们做大人的心里会不会痛?我们自己的姑娘会不会心念如死?还在这里愣着!?赶快去把她追回来,出了人命,你我脱得了关系?!”
二
赵玉莲:我在棉地里给棉花浇水,浇完最后一畦后,就扛着粪勺上埂回家。时值正午,人稀影少,远处湾街上空炊烟袅袅,只见一个女人直往前面水塘中央走去,我心里一紧,莫非是遇见水鬼?听老一辈人说这个塘里就淹死过人。不,那应该是林笑盈,水已淹到她胸部,仍不停地往更深处走,我边跑边叫道:“笑盈,你干什么?!站住!”她不闻不答,头竟直接往水里淹,我忙跑到她下水的地方,紧跟着跳进塘中,快速靠近,并用粪勺往浮有头发的地方往回勾掏,还大声叫喊道:“救命啊——快来救命啊——”我不停地勾掏,笑盈的脚和屁股露出水面,我一把佝拽住她的裤脚,用力一拉,却拉得我直往前倾——她是一心要寻死,还在用力往下钻沉,我重新站稳道:“笑盈,你想死,不会想要拉我做个垫背地吧?!我不想死啊,我家娟娟、亮亮还小,她们不能没妈啊?”她也许是听进了我的话,才没挣扎着往下沉,我再用力一拉,像拔萝卜一样把她拉过来,这才松了一口气,继续拖着她来到靠近岸边的浅水处,扶坐着,她不停地吐着水,我责备道:“笑盈,你太苕了!是不是叶来宝打你了?他太不是个东西!不分青红皂白,即便生米煮成了熟饭又如何?换做了我,我就要煮成一回熟饭他叶来宝看看!可是他叶来宝找女人在先,要错要挨打也应该是他叶来宝!你倒好,却要寻死,那叶来宝巴不得你这样呢,确实要死,也要占块地方,死在家里,臭也要臭死他!岂能如此了他的愿、便宜后来的妖精?你也太软弱、太老实了,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换作是我,我找他叶来宝拼命!找到那妖精撕了她的×!”叶来宝的父气喘吁吁跑来,带着哭腔也跳进塘里,把笑盈往岸上拉,我不屑地指三骂四道:“老娘是不好惹的!”
“好儿媳呀,不要做苕事啊,快跟我回去。你受冤啦,回头我叫来宝那个狗东西向你赔理道歉!”
赵玉莲:笑盈不知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还是听了她公爹的话,顺从的被拉上岸,踉跄地向湾街走去,我叹息道:“唉,笑盈真是可怜。”哎哟哟,完了,我这张臭嘴,笑盈不会真的是要回去寻死吧?我怎能那样的劝人?岂不是白救她了?
二
叶康辉:我从夜大放学回来,登上租住的七楼,气喘吁吁,只见盛财在我门口睡着。一股机油味钻入鼻孔,他这晚来找我有事?昏暗的灯光下,他显得很是黑瘦,搭在胸边的手背黑痕道道,像开裂的松树皮。他睡得很香,似乎很累,我轻喊道:“盛财,你来了?怎能坐在地上睡?”
他惊醒爬起来,疲倦地笑道:“康哥回来了?我们去吃大排档,喝扎啤,我请你。”
“看来干得不错啊,发工资啦?”
“发了,150块。”
“加了50块,那确实干得不错,好好干下去,学会汽修也是不错的。看来,咱要成同行了。” 我打开门把他让进屋。
“就是好累,好难,内燃机的原理初中《物理》中学过,一开始觉得很容易学,只是扳一扳扳手、拧一拧镙丝,现在是越学越觉得难,不是一年半会能够学熟的,感觉坚持不下去——车子发动,听声音要能判断哪里坏了或哪儿还没修好,还有它的仪表电路也是复杂得叫人没头绪,想着就头大,太难太累。”
“死人躺在棺材里估计很舒服——累就对了嘛,活人就累嘛。难也对了,说明你在走上坡路,好走的都是下坡路,你不觉得我们每上手一件事时,刚开始时看着别人做觉得很容易,自己动手也觉得很简单,随着学习的深入,会觉得很难而不知何时是个头,最后,当你又觉得简单时,那么,就真的学会了。小伙子,恭喜你,说明你钻进去了,还在进步,现在绝不能退缩,坚持到最后就是胜利。”
“金句!金句!听着催人奋进!你说的话总是这么来劲!比我哥哥总是给我泼冷水要强要有希望得多啊。”
盛财拍着黑油渍手不停称赞,我认真道:“说归说,笑归笑,我们确实要知难而进!我的学习也很难,上‘夜大’学习也是很严的,不是去混那张文凭,我也确实学到了不少机械制造方面的东西,除了理论知识外,我们经常动手实习,深入工厂,感觉汽车产业可真大,涉及面太广。今天考试我设计的一个气动装制,叫车工师傅下料加工,我来组装,最后通气竟然不能动——我也要好好努力!”
“我们都要努力!感觉我们又在励志哩。走,我请你撮一顿,我们边吃边聊。”
他那一点工钱不能叫一顿给全花了,不用他的钱吧,他也许觉得是看不起他,我道:“我有个好主意,我去买些烧烤,你去买半桶扎啤,我们搬到楼顶去推杯换盏,把酒当歌,定然也别是一翻风味。”
“好哇,好哇。今天既然是我请客,那你就不破费,我下去买。”
“你买酒不也是请客吗?再说,总不能励志励去你大半个月的工资吧?等你学成挣更高工资时再请也不迟呀——不要推了,就这样,听我的。”盛财还想争辩,我推着他一起下楼,买好东西回到住处开始吃喝起来。盛财道:“干杯!康哥,我一直不明白,你有大学文凭,怎么又去上‘夜大’做什么?是钱多得咬手?”
“你说我当年学的是统计专业,除了公家单位,又有哪个单位要?不提高自己不行啊,说不定我在这百货公司今天还是经理,明天就被解聘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有机会岂能不抓紧提升自己?就像你现在学汽修技术一样。饥荒年饿不到手艺人嘛。”
“哦,说得也是。要换了我有你这样条件,我就要学电脑,或者学建筑方面的东西,这些将来绝对是吃香赚钱。”
“上那些专业学制长,两年,三年,学费更多,我若是不当年在西岗买了1000块钱的股票,到今年涨翻了近五、六倍,我全卖了,否则我哪有钱去报名上‘夜大’?”
“那叫股票继续涨啊,这也不很赚钱么?”
叶康辉:“算了,见好就收,它一涨就涨得悦目喜人,一跌就跌得心惊肉跳,若有两个闲钱,有着可有可无心态的去玩玩,那还是可以的,你说,我俩谁不缺钱用?还是学点真本事紧要。去年我到处应聘,感觉汽车方面的企业要人比较多,而且工资也高出许多,所以我觉得我们这个行业未来肯定不错。比如,中央的目标是到下个世纪中叶要基本实现现代化,这个口号不是喊着玩的,是扎扎实实在干,在改革,在开放,在发展,除去年,今年预计又是两位数的GDP增长,这样一直长下去可不得了,到时肯定真的实现这个目标。美国现在几乎人人有车,你想想,到时中国以后不说人人有车,至少也应该有很多人有车,所以,你这学的汽修也很有前途,好好干!”
叶盛财:“嗯,听你这样分析,我会更加努力的,更坚定地把这条路走下去。每次跟你在一起,总能鼓舞着我,来,干杯——要是金富也能在一起该多好,他曾那样美满幸福,叫人羡慕,没想世事变幻不定,他出了那样大的变故,换了是我,我不发疯也会发傻,不知他能不能扛过去呢?”我话刚说完,只见一个人跳进屋道:“扛得过去!虽然心里还时时地疼,我想我已经扛过去了,虽然不知为什么而活着,但我自己得先活着!虽然迷茫,但我也是总感觉未来充满无限种可能!”
叶康辉:“金富!”我俩欢叫起来,看他那活蹦乱跳的样子,他回归正常,来打工了。我们大喜,忙把他拉进席间,为他倒了一杯酒道:“非常好的人生体悟,好一个‘我也总感觉未来充满无限种可能’,来,我们为这个干杯!”大家一饮而尽,我道:“盛财,金富,我们一定要努力,再苦再累也要坚持下去,既然出来混,就一定不能再混回农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们的口号:我是金子,我要发光,我要发光——”我和盛财喊得很是激昂,金富仍道:“我是金子,我要发财,我要发大财——我要向我妹妹学习,好好打工赚钱,赚大钱!”
叶盛财:“‘虽然迷茫,但我也是总感觉未来充满无限种可能’,这话说得真是好,我想我不再迷茫,再苦再难也一定要把汽车修理的技术学到手。我笑道:“向金秀学习?不会吧?”
“不会?你二哥盛双虽然师范毕业了,拿上了铁饭碗,工资只恐远远没我妹妹赚得多,我俩更是被她碾压,什么叫不会?你我都要向她看齐。”
“她一个女伢,才出去打工多长时间,就能混得很好?我们连一个女伢也比不过?我不信。”
四
叶金秀:我打着哈欠,插接上最后一根电路线板,便随着同一生产线的姐妹们起身下班。大家欢笑着走出车间,向宿舍走去。虽然我脑袋很沉很闷,双眼不停地打着架,但心情很愉快,今天又熬到头,将会收获一天半的工资,一个月下来,我能挣到一千出头的工资,直逼上过大学的康叔,若听从爸、妈的话裹足不前,哪能挣这么多钱?我安全着的呢,吃得也比家里好,真是太喜欢这里的生活。我的头皮痒得钻心,忙抓了抓,舒服多了,这该死的长辫发,说现在洗吧,一下子又干不了,叫它自己干吧,又冰冷得头疼,算了,睡觉要紧。我洗漱完毕,便一头栽进被窝想入睡,却有五、六个姐妹来到宿舍,发生什么事了?为首一位胡姐是我们车间的大班长,本省人,人很好,爱助人,只听她道:“姐妹们,很累吧?”我道:“累呀,睡个觉,明天上班又活力四射。”大家都笑起来了。
胡姐道:“非常好!但是你们想过没有,我们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或十六个小时,按《劳动法》,多干的四小时或八小时应该多付一点五倍的工资给我们,礼拜天两天加班,则应该付我们双倍的工资,国家法定假日应该付我们三倍的工资,可现状是,我们多劳了,却没有相应地多得,大家说说,这个老板是不是很心黑?”
“是啊胡姐。”大家都纷纷开骂,怨天怨地,若是按胡姐这样说,那我们一个月下来,至少要少挣四、五百块,我道:“用课本上的话说,这应该是榨取我们的剩余价值吧,那能怎么办呢?”
“金秀觉悟很高啊,有办法——罢工,大家都不上班,只要大家团起来,一致向厂里要回属于我们自己的权益,迫使厂里按《劳动法》的要求给我们发工资,好不好?”
我的心一紧,罢工?所谓端人家的碗就要服人的管,这岂不是端人家的饭碗还要砸人家的锅?道:“这恐怕不行吧?万一加薪没争取到,反而被厂里一脚踢出门了呢?”众人都纷纷附和。
胡姐道:“金秀担心得非常好!首先,我们是正义的一方,自古邪不压正,其次,只要大家团结一致,都不去上班,他能把我们都踢出门?那这个厂岂不是一下子就跨了?所以,团结,再团结,只要大家明天都不去上班,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办——我们一定会争到我们的权益!好不好?”
“好!好!”
“好!”胡姐她们很高兴地走了,大家情绪很激动,我却有点不安,万一我们被开除了呢?虽然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活路紧时或者十六个小时,是很累,但不争取那多出的一点五倍、两倍的工资,我一个月下来也挣到1000出头,月底工资条到手,相应的钱就打到工资卡内,不像叶盛发、哥哥金富他们干了一年的活,工钱却还要不到手,比叶夏蓉她们的工资更高出两三倍,我已很知足,像这样干上个两、三年,我将会挣好几万块,手里有钱就好办事。我很是佩服田钱旺的媳妇何珍丽,她非常有头脑,她家最先开始承包碾米厂及后来的红砖厂,都是在她的支持帮助下办起来的,而她所负责的碾米厂原先不但来料加工,现在还办成米面精加工专卖,生产的精米、面粉都卖到西岗去了。我深深打了个哈欠,睡意来袭,明天罢工?真的能争取到属于我们的合法权益么?一年下来,要多挣四、五千块钱呢,我们会争取得到么?会不会被扫地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