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叶夏蓉:我十分紧张地来到财务科领到工资条,快速扫瞄总额——360块,满勤!上次被老板抓着打瞌睡没有扣工钱,以前有人在工作时睡觉被罚一天、两天工钱的大有人在。我十分高兴,庆幸自己很幸运,感谢老板的仁慈,并自言自语道:“怎么没有补助啊?不是说加完一个晚班要额外补3块吗?”
老板娘突然拍案而起,喝叱怒骂道:“放屁!你听谁说的?是你长得漂亮还是你的XX大些、还是你的X长得好看?要给你们补钱?你造什么谣?你要干就干,不干就滚!少了你地球就不转了?外面想进来干活的排着队呢!”
我被这突如其来伤人刺心、人格全无的辱骂激得怒火中烧,看着这个打扮妖艳的女子,直想上前抽她几巴掌,听说她是老板在内地的情妇,全厂的姐妹都很怨恨她。本来进厂前,说的是8块钱一天,加班一小时一块,但是我们干到凌晨一点,签卡时间却是晚上9点,也就是我们白干五个小时,大家敢怒不敢言,也许是有些人幻想着能加点工钱,如是那话就在全厂传开。我气愤回道:你骂什么骂骂骂?骂得这样难听,本姑娘还就不干了!”众姐妹都羡慕地看着我,我自己也觉得很英雄,我想,若不是在异乡他地,我就要上去跟这个不知廉耻的狐狸妖精打上一架才解恨。
姐姐春蓉生气地道:“夏蓉,你就不能少说一句?就你话多!”
“嘿嘿,有本事你俩都走呀!”
“走就走!姐,我们回家过年去,我才不稀罕这吸人喝血的厂,这样你总不能嚣张跋扈的到我们头上来吧?”
“哎,你怎么把我也搭上了?现在回去是不是早了一点?再说,回到农村又挣不到这么多钱,你太冲动了!”
“此地不留姐,自有留姐处!回家吧,电话中,妈妈叫我们干活要在厂门处,万一像徐红思那样发生火灾就可以第一时间跑出来,消防要求整改他们也能敷衍过去,厂门还要被锁上,怕我们溜出偷懒,听说徐红思就是死在锁住的楼道铁门边。谁能保证这厂不发生她们那样的惨事?命没有了,要钱做什么?这个厂子太坑,这个女人也太欺负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工资高一点、工作时间短一点的厂干活!”我发泄完,那情妇惊得张大嘴巴地看着我,我把辫子一甩,扭头拉着春蓉走开,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光鲜潇洒,更是高大伟岸!
二
叶金富:我和红思手牵着手,欢笑着在花海中奔跑,跑着跑着,我上了岸,花海瞬地燃烧起来,变成火海,我伸手去拉红思,她却被三、五个獠牙恶面的小鬼拽着往火海深处拖,红思挣扎惊恐地叫喊道:“金富,快来救我,我要回家,金富,你带我回家——”
“啊!?”我这是在哪儿?摇了摇头,眼前一片漆黑——“吥—一”是谁放了一个屁?哦,我睡在工棚里,惊悚出一身冷汗,此时屁臭、脚臭、汗臭、口臭、霉味,五味调和地直往鼻子里钻,我把头缩进被窝里,忽地明白刚才是做了一个梦,回想起刚才的梦境,心情沉重,类似这样的梦我做了好几次,莫非真的如阴阳罗先生说的那样,红思的骨灰虽然回来了,但魂魄还游荡在异地它乡,成为孤魂野鬼,需要她生前最思念、最在意的人才能把她带回来。我的心一阵绞疼,鼻子一酸,泪水直流,红思孤魂野鬼在异地它乡,岂不是会被别的恶鬼欺负?我早就想按罗先生说的那样,去把她接回来,只是我爸、妈及师傅不同意。说也是巧得很,昨晚上每人发了200块零花钱,定然是红思知道了,然后托这个梦给我,这明显是红思的魂魄要我去接她回来嘛,估计这钱足够我去深圳接她的路费。突然,被子外的包工头兼师傅叶来宝喊我道:“金富,刚才听到你的叫喊已经醒了,怎么又懒进被窝里去了?还不起床?一点也不勤快!”
我探出头,只见天已粉亮道:“叔叔,我想请两天假到深圳去一趟,今天就去。”
“又是嚷着要去接徐红思?她都死了一年,你还不醒悟?手里一有钱就想着花光、想着到处跑,一、两天你回来得了?我还不清楚你,总想着好玩,就不能稳重点?好好挣点钱?别像只花脚猫一样到处跳,你挣足了钱,还怕找不到比徐红思更好的姑娘做媳妇?!还红眼睛哭鼻子的,一点志气都没有,你还算个男子汉?看你这个样子就来气!起床上工!”
师傅气愤地把我斥责一通就离去,工友们纷纷起床。我边穿衣边低声自言自语道:“毕竟好过一场嘛,当初我若大点胆,不那么听话,去红思那里,也许她就不会被烧死。她的死,我也有责,一直愧疚后悔。我的泪如泉涌,忙偷偷拭去道:“我必须要去,一去一回的一、两天时间我怎就回来不了?还能生出什么岔子?多么容易的事,为她做完最后一件事,也许就心安了,也许就可以好好重新开始。管它三七二十一,现在就去接红思回来——开溜!”
三
叶夏蓉:“姐,快看,好多人都跑向前面那个厂,那保安正往墙上张贴的自然是招工信息,快,我们快跑上去,否则又被排挤在门外。”也奇了怪,不管什么厂,只要一贴出招聘启事,立马就有一大堆人涌挤着应聘,每每感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样——找一个好工作太难。自从去年与玩具厂的老板娘,不,是狐狸精吵架赌气离开后,过完年,我和春蓉又来到此地找工作,都找了半个多月,花了几百块钱,若再找不到工作,手里的钱用光就麻烦了,这样,我俩岂不是要露宿街头!两个女孩子要露宿街头?想想就觉得可怕,我俩必须尽快地找到工作。我喘着粗气,还没来得及看招工内容,就踮着脚佝着身子挥着手向保安索要登记表道:“师傅,给我两张表,我要两张。”我终于抢到两张,忙挤出来道:“姐,快把笔拿来,我们来填表。”
姐姐春蓉高兴地跑过来塞给一支笔道:“你快填,我等会儿照抄——怎么啦?”
“空喜一场,要中专文凭。唉,要是有中专文凭就好了,否则,到金秀她们那里去,也许能找个工资高的电子厂上班——工作时间长不要紧,关键补工资,工资是我们的好几倍,再苦再累也值啊。”我回头看了一眼争先恐后的人群,和春蓉俩垂头丧气地走开道:“听人说,沿着这条公路继续往前走,还有很多私人厂,但是到了农村。”
“只要能上班挣钱,管它是农村还是城镇。走,我们找下去。”
“好。”我和姐姐俩边寻边问,走了几个小时,已筋疲力尽,坐靠在一农户家的院墙下休息,天色晚下来,我泄气道:“我们得往回走,否则天黑前就回不了镇上的旅馆,这人生地不熟的走夜路肯定不安全,工作只能明天去别的地方找了。”
“是呀,休息一下就回走吧?”
“唉。”我真后悔去年干嘛要冲动,干嘛要赌气,虽然累,但稳当,若继续干着,我俩已多挣一千多块,还不会像现在这样飘浮不定,一点安全感也没有。
突然,院主人开门和善道:“找工作啊?瞧,前面那一大片房子是个厂,听说人还没招满,你们可以去看看。”我喜出望外道:“是吗?那太谢谢你阿姨!姐,我们去看看。”我俩一路小跑来到阿姨所指的院门外,一进门,一位中年黑胖妇女踱过来,我道:“你好,请问你们这个厂还要人吗?”
“要啊,正缺人手呢——国语讲得还很标准哩。”
此人目光冷冷,黑面肃肃,威气逼人,憋着腔调讲着普通话,普通话就普通话嘛,还国语?有点搞笑,我道:“是吗?那老板呢?”
“我就是,你们两人都可以来上班。”
“哦。你家这是一个皮具沙发厂,我俩能做什么?那工钱呢?”
“10块钱一天,包食宿,从上午8点到晚上8点,若加班一个小时一块钱,只要是个人,就能干得好。”
我暗忖,若干到十二点,一天就14块,一个月下来就能挣420块,若干到凌晨一点、两点,那么一个月下来就能挣得更多。虽然这老板娘说话有点不太好听,但比在玩具厂强,便回道:“好。那我们什么时候来上班?”
“现在就可以。你们的行旅呢?”
“在镇上的旅馆里。”
“小宋,你把电瓶三轮车开去帮你们把行旅拉来。”
“嗯。”
一位高个子的女孩开动院内的电瓶车,我俩便坐到车斗内出发,倦意全无,浑身充满力量,姐也含笑,终于找到工作,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踏实起来。我俩要好好的干,再苦再累也要干下去,挣好钱,同时找机会,办个假中专毕业证,日后找工作估计会更好找一些,有了证,或许叫金秀帮一下忙,把我俩带到上海那边的电子厂里去——日子太有盼头了!我高兴道:“加油!我俩要好好干下去!”
“对,再苦再累再难也要干下去!”
四
叶金富:我按红思信上的地址找到她曾经打工的工厂,这是一栋三层的楼宇,已焕然一新,也更名为思美电子厂。很难想象,大约在去年这个时候,十几条鲜活美丽的生命在这栋楼内挣扎、恐惧和绝望,最后化成一个个怨魂!我站在厂门外的铁栏栅外,穿着制服的保安,很是酷气飒爽,却不停地驱逐我。如何在这里烧纸钱引红思的魂呢?得想办法不让他驱赶破坏,否则千里迢迢就白来一趟。我道:“我马上就走。”我深深呼吸着门口的空气,一年前的红思就曾在这里呼吸,那我俩是不是相融相通?我碎碎地踩踏地面,定然会踩到一年前红思曾经路过的脚印,那我俩这算不算在重遇重逢?我张开双臂拥抱空间,定能抱到一年前红思在此站过,试问我俩这是不是在相爱相拥?是的,只见红思笑颜如花与我并肩在一起,我踩着她的脚印,她追着我的身影,我俩又相拥相依,一路欢声笑语,走着走着,追着追着,红思竟然消散如烟,怎么也牵不住、抱不着,我大惊,只见红思飘进厂里,在三楼的窗口向我招手,并飘移在楼宇之间。我很疑惑,再定眼一看,只见红思扒在一楼铁窗前,在烈火中绝望地哭喊道:“金富,快来救我啊——我不想死,我要回家,我俩要结婚,我俩要生两个孩子,快来救我——”
我惊恐得一身冷汗地大喊道:“红思,我来救你了啦!”我扒拉着铁门想冲进厂内,却被那位酷气飒爽的保安拦吼道:“滚滚滚!在这里发什么神经呢,又是哭又是笑的!”
我被吼得清醒起来,原来刚才都是自己的幻觉罢了,心却疼得如刀割剪铰,碎末成粉。我的红思,为什么要被烧死啊?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啊?你是不是太狠毒残忍啦?要不,我和红思成双成对了哇!我俩将是多么的幸福,我俩将是多么的美满!我边抹泪边离开厂门口,来到路面上,背着厂门,按阴阳罗先生说的那样,快速拿出准备的纸钱点燃,然后掏出一个小布袋道:“红思,快来,我带你回家。”只见青烟火灰突地升蹿而起,阴阳先生说这就是红思的魂魄,我忙张开布袋口捕装,然后系好口袋道:“红思,走,我们回家。”我回眼看了这栋楼,这华丽繁荣的后面,还会不会再有怨魂出现?这一排排厂房,一栋栋高楼……
那保安叫骂着向我这里冲过来道:“喂!你在那儿搞什么明堂!?”
我拔腿跑道:“红思——我们回家啰,我们回家啦红思——”我一路小跑,来到汽车站外,想搭车到深圳,然后回省城,再把红思送回家,只见人们都往出站口围过去。什么事?我十分好奇,也围过去,只见一些男后生们围住几位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原来招工,只见他们打出的条幅上书道:“招聘保安,月薪1000,包吃包住。”这么高的工资?都直追上过大学的康叔,还可以和妹妹平起平坐,究竟是发达地区,究竟是这里的机会多!我在工地上甩开膀子干十个小时,扣除伙食,一个月满勤,也只能赚到四百多块,而做保安不就是看个门么?多么轻松,还威风凛凛,酷气神采,竟然所挣轻松翻倍,我若有这么高的工资,干个几年,也就有了钱,至少爸爸他们不会再骂我没用,不及金秀二妹了。幸亏出门,这经济发达的地方机会就是多,赚到钱后,我再做个什么生意,几年后,也成大老板,然后荣归故乡,到时风头必然盖过田钱旺他们,爸爸他们定然会用赞美自豪的眼神看向我,这该是多么的荣耀风光,难怪那么多男青年勇往直冲地报名登记,岂能少了我?我也冲上去,心里紧张起来,这么好的机遇,千万不能错过啊,忙声洪音亮道:“老板,你看我行不行?”
那招工的男人和善道:“咦,靓仔!很高大壮硕,就你,到我们这边来。”
我大喜,被另一个男人引进一辆里面看不清外面的面包车里坐下,等又招进两人后,我们一行五人便被载向将要上岗的工厂。我心情十分愉悦,难怪人说广东这边遍地黄金,一点儿也不假,我早就该来闯荡,早就发大财,看来是红思引我前来发财,是她保佑我如此顺利幸运地找到如此发财的工作,我要好好干出个人样来,不叫她失望。我摸了摸系在腰间的布袋,笑向身边坐着的小姚,他是我省西南山区人,但却觉得格外亲切,比我小两岁,与我一样,眼中充满喜悦,憧憬随着飞驰的车一起飞向远方,飞向未来。大约两、三个小时,从车前挡风玻璃里看到,车子早已驶出繁华的街市,来到有些荒芜的远效野外,我心里不禁有些失落——不好玩。不一会儿,我们进入一道大院落,又进了一层又一层铁门,随后被关得牢牢的,还没等我们下车,就有一群人围上来,粗暴地把我们往外拉道:“快点下车,把身份证交上来,还有呼机!”
我被拉下车,对这些无礼的人心生不满,上交身份证也可能是登记每个人的信息,但要上交呼机就有点费解了,我疑惑道:“为什么还要上交呼机?”我话音刚落,冷不防的从侧面飞来一拳,击到我脸颊上,把我打倒在地,我还来不及疼痛,就被人按住从腰间摘去呼机,口袋里的身份证及钱物也被搜一空,我愤怒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打劫?”我被人摁压着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如锤击钉钉,疼痛得我忙猬成一团地叫喊道:“啊——这是为什么啊?”片刻,他们停止了攻击,其余四人则在一旁瑟瑟发抖,乖乖地上交身份证等物。我爬起想反击,肚子、胸腹及大腿小腿撕心裂肺地疼得我又栽坐在地——这些人怎能这样无法无天啊?而眼前足有三米高的围墙横在眼前,上面还装有铁刺,若不是有机器的轰鸣,这倒更像是座牢房。对了,我们不是招聘来做保安、月薪1000块的么?我招谁惹谁了,却要遭如此毒打?!他们人太多,手里还拿着警棍,我能打赢他们?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要找招聘我们的经理找说法去!还无法无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