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叶盛发:我气不打一处出,手心痒痒地想打人!杨爱霞嫂子的堂妹回家了,也跟三弟盛财见了面,一起去的玉莲回家说,那个女伢没拒绝也没同意盛财,也许她是想了解一下彼此,也就还有机会,盛财竟不主动打电话带别人去玩!?我来到他的房门口,他正在收拾行旅,我骂道:“你个洋鸡公!你不打电话、你不邀别人女伢,还等着别人女伢主动给你送上门么?别人女伢有那贱?看你蔫不拉叽的样子就来气,你爱漂亮的女伢,别人女伢还不是也爱帅气的儿伢?你就不能把自己的头洗洗梳梳的穿件新衣裳?”
叶盛财:哥哥堵在门口,他一脸鄙夷,现在有钱了,财大气粗了,就可以这样来训斥责骂我?可怜我是龙游浅滩被虾戏,顿时头都大了,疼起来。我和那个女伢见面时没有一点感觉,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况且她也“冷”得很,对我似乎也没有兴趣,我苦笑道:“一点感觉都没有,怎么办?非要把我俩捆在一起么?想想和一个不喜欢、更没有动力为她幸福而拼博、甚至献上生命的那种精神力量的人在一起,这一辈子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即便能结婚在一起,那还不如不结,快让开哟,我要去上班。”
叶盛发:我看他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说出这样幼稚的话来,气得飞起一脚,踢向他的臀部,他一个不防被撂倒在地,大骂道:“你一辈子?你已过了一半不知道么?硬是个大洋鸡公!自己又不中用,谈不到媳妇你还要感觉?别人女伢俏得很,你还要感觉?这世上哪有什么深情深意的爱?哪家夫妻俩过日子不是搭个伙?不是你让着我、我忍着你的?不是我靠着你、你依着我?否则,哪有现在我的成功富足?现在我才是最大的赢家!你若是再错过这个女伢,你就等着打光棍!”
叶盛财:哥哥确实是最大的赢家,挽回了嫂子挽救了家,还发了达,但总不能在我面前炫吧?我爬起来不停地揉着臀部,像被剜去一块肉的麻木地疼着,这家伙太盛气凌人了,竟然还像小时候那样对我打骂,太伤自尊了,愤怒道:“别有两个钱就这样牛轰轰的!我愿意打光棍,要你管?竟然打我?让开!”
“我一心为你好却被当驴肝肺?你快走,永远别回来!我管不了你!”
叶盛财:我心里忽地掠过悲凉,被管着不好么?也许少犯错、少走弯路。我仍赌气出门,心里不停地在哭泣,大大、父也对我责骂不停,不让我走,莫非我真的错了?唉,自己真的没用,要钱没钱,要业没业,要人没人,我哪还有资格挑三拣四?嫂子赵玉莲把我拉到一边道:“盛财,你真的不能走,我跟爱霞一起探了女方父母的口气,若你们俩谈得扰,彩礼像征性给一点就行,腊月、正月办喜酒都不成问题,还不到个把月的时间,你难道不愿意有个媳妇帮你洗衣做饭热被窝?若真的能娶回家,要省好多礼节少用好多钱哩,所以你要用点心,主动一些,这女伢肯定也是愿意的。你难道没感觉能相一次亲是多么的不容易么?别人女伢俏得很,就是二婚照样俏,你就打个电话邀她去西岗玩玩,吃吃饭,购购物,哄哄她,叫她做你的女朋友,她一答应,这事不就成了?开了年你就是吃三十岁饭的人,若再耽搁一不小心就晃过去了——打光棍,有个媳妇总比没一个强吧?”
腊月、正月里就可以抱个媳妇暖被窝?我的下身竟然有点反应,确实太想了,这样是不是就不用手解决满是一心窝的凄凉?是啊,有个媳妇总比打光棍强吧?我道:“好吧,那我打电话试试。”
“试个头哇!争取年底或明年正月把她娶回家!听到没!?”
二
叶盛财:我和相亲对象王小芳并排走在西岗的大街上,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叫她去服装店看看衣服,她不去,叫她去吃饭,她说还没到饭点,去看电影吧,她又不感兴趣,显得很“冷”,这能捆绑到一起去?她自然没十七、八岁的少女娇艳可人,但也还清新大方,虽然我心里满是抵触,完全没有追求吕欢欢时那种强烈的喜爱呵护之动力,但已没有退路,还是想个把月后能跟她结婚而同床共枕,因为她不要求我在西岗有房。我没钱没业,这是拣了个大便宜。我想,若这样的冷下去,我跟她岂不是没戏了?咦?那不是叶夏蓉的三妹叶秋蓉么?她穿件白大褂在前面叫卖什么?只听她叫喊道:“省城著名‘酷兒’美容西岗第一家美容连锁店开业大酬宾啦,首月全场八折,欢迎光临——嘿?盛财二叔?快快请婶婶进店,最起码喜糖是可以打折不用你买啦。”王小芳脸上掠过一丝笑看了我一眼,她应该是对这感兴趣,而叶秋蓉则迎上来,只见她店牌上竟然是“酷兒美容NO16”,叶金秀真是牛,有十六家连锁店了?我笑道:“哟,你这小丫头不错啊,自立门户了,我们进去看看,看她怎样个八折。”我们一进店,只见店内装潢得很是清幽精致,右边玻璃壁柜内齐齐整整摆满一排又一排紫的、红的、蓝的护肤品什么的,亮晶晶,看上去很是高档、高贵,白色吧台后粉红色墙上“酷兒漂亮每一个女人”的白色字体十分醒目,还贴挂着三个铜牌子,应该是“酷兒”省内获奖、表彰优秀之类的称号,来不及细看,王小芳跳上一边的电子称上笑道:“你这里能修眉么?”
“当然能呀。婶婶美女身材保持得好呀,才132斤,若去除衣物,净重百来斤,但是你太不爱惜自己了哦——你的皮肤太干燥了,甚至有些蔫皱,二叔,这是你的责任哦。”
“哦?是吗?那你说要怎样个漂亮法?”
叶秋蓉:“婶婶呢需要基础性护理,先做个面部护理,眼部护理,走,去护理床上躺下,我来进行面部清洁去角质,再面部按摩,上个面膜,叫面部充分吸收水分,一、两个小时内,叫婶婶的脸蛋变得光洁白嫩起来。”婶婶兴致昂然,欣然躺在床上,我就开始工作起来道:“婶婶啊,等会儿你若是满意我的护理,我呢就继续可以为你进行疗效性护理:淡斑祛斑、祛痘祛痕、美白嫩肤、补水保湿、祛皱抗晒,若是不方便常来,则可以带回去一些护肤品,我教你使用方法,也是有效果的。”
“好哇好哇。”
盛财叔簇着眉,感觉十分心疼口袋里的“红票票”,他们应该是刚处上不久,你现在不在婶婶面前表现什么时候表现?我打趣道:“瞧二叔这小气样子,对心爱的女人就是要“下手”准、狠!”
叶盛财:大家大笑,只见小芳笑面如牡丹盛开,还是蛮动人的,我忙自我解嘲道:“你这鬼丫头!佩服得你不行呀,哪里是小气?你说说,别人要修眉,你却推出那么一大堆、一大系列的护理来,确实会做生意,感觉叶金秀都没你厉害哩,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不错,不错,定然也能成功。怎么只你一人呢?你们总部没派帮手给你么?”
“派来实习的女伢有事请了一天假。但主要还是靠自己经营,晚上顾客多一些,我感觉我要招美容师帮忙呢。”
叶盛财:“你们真能干。为了表视对你们的佩服和支持,你婶婶想做什么护理、需购什么产品,你只管做就是了,不用你打八折,行不行?这回总不小气吧?”
王小芳笑道:“你学得很快啊,下手真的狠、准!不过我看你脑袋里是不是装了很多‘水’啊?”秋蓉笑道:“虽然二叔的脑袋装了‘水’,但不是进水,他是心甘情愿的为心爱的女人放血放水,是不是啊盛财叔?哈哈哈。”我跟着笑起来,这丫头真是伶牙俐齿的,小芳也被逗得甜笑连连,莫非我俩的这事有眉目啦?
三
叶金秀:我驾着红色小汽车载着爸、妈、樊龙和女儿叶子依正急速往叶家湾驶去,一车人除女儿在妈妈怀里咿咿呀呀学语外,其余人都神色凝重。昨晚打了很久的电话给家里的太太梅古月,想告诉她,她的生日今天提前一天给她过,但一直没人接,今天一大早又没有人接,打四姑姑建田的电话也没人接,估计是忙她的生意去了,故大家都疑惑太太、奶奶两位老人在老家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的事——车子总算驶到我家老宅大门场,只见太太边晒太阳边泡洗着脚,奶奶坐在她旁边正在掐红菜苔,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着下车,我道:“太太、奶奶,我们回来了啦——”大家彼此问候着,爸爸叶建国道:“大大呀奶奶,我们昨晚打电话、今早打电话你们,你们怎么不接呢?吓死我们了。”妈妈曾春莺道:“就是,你们以后可不要这样子哦?”奶奶叶玉珠回道:“是吗?我俩昨晚被陈大姐邀去陪她妈打长牌‘七对’——明天才是你奶奶的生日,怎今天就回来了?可没准备饭菜呢。”
梅古月:我瘪着嘴笑道:“呵呵早上我在灶房煮粥,你大大去菜地摘菜,后来我听到电话声,歪晃到房间想接电话,就再也没有响起——给我过什么生日?没空就不要回来哟——快把我的玄孙子抱来我瞧瞧。”只见曾孙金秀、樊龙从车上提下苹果、香蕉、奶粉等大罐小罐、大袋小袋的,金秀嘻嘻嗔嗔地滚到我怀里道:“哼哼哼,哈哈哈,今天终于可以看看太太的小脚了——以前总不要我们看。”
我的脸倏地发起烧来,是害羞么?现在的女人都是大脚,能跳会跑,更是能干,而有小脚的老太婆现在几乎没有,反倒我一个人有双小脚却成了妖怪异类。我胡乱用毛巾擦了一只脚,拿起袜子就套,想把我这丑陋的小脚遮盖住,金秀却嘻哈着捉住我的手,不让我穿袜。我苦笑连连道:“哎呀呀,你这丫头,没大没小,我可是太太啊!”
叶金秀:“我管您是太太还是祖宗,这次我看定了!”太太拗不过我,只得顺从,只见她的脚除大脚趾外,其余四个脚趾全都折贴在脚掌下,而脚背却弓成个驼峰样,脚底后根和脚掌之间夹着拃来长的深缝沟壑。我不禁打了个寒噤,想当初缠脚时那该是何等的疼痛!搞不明白,过去为什么非要把我们女人的脚缠成这样子?相比之下,我们就十分幸运,幸亏是生在现在,幸亏生在新中国,便同情道:“太太,您受苦了。”我忙帮她擦去水,穿上袜。
梅古月:“好了秀,这只脚我来穿。”金秀并没有理我,帮我擦洗另一只脚,看着眼前娇艳可人的曾孙女,顿生怜爱,多么能干的孩子啊,小小年纪竟然在省城开那么漂亮的美容店,还在城里买了房、车,还开车带我和玉珠去城里的动物园看老虎狮子,拜高僧灵佛,她姑、嫂俩真是能干得不能再能干,原来我们女人也可以有这样能干!我想,我若晚生个七、八十来年,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有这样能干呢?我为什么不生在现在呢?唉,没办法,生早了——春莺把玄孙女抱到我面前,我抱到怀里道:“哎呀呀,依依太可爱了,很像她老子,眼睛倒像金秀,大大的眼睛,黑溜溜的眼珠,浓浓的眉,好叫人疼爱!啊,啊,快叫老太太——金富和他媳妇怎不把另一个玄孙子带回来让我瞧瞧?”金秀回道:“车子坐不下,哥哥他们过年再回来。” 此时,叶盛财带着他相亲对上的女朋友从大门场过去,向我们的招呼道:“梅奶奶,你们好啊,建国哥、姐都回来给梅奶奶过生日啦?”
“是的呢,快来坐?”
叶金秀:“盛财叔,婶婶好漂亮啊——”盛财叔乐哈哈不回答,其女友笑道:“你就是叶金秀?你姑、嫂带的徒弟太厉害了呀,你们真是能干!”
“哦,是嘛?婶婶夸得好。快来坐坐,我给你们泡茶喝?”
叶盛财:“不用了,我们要去西岗拍婚纱照哩。”
叶金秀:“哦,恭喜恭喜啦,来,吃苹果、香蕉——这是我太太的寿星水果,怎能不要?会有好运哦?”他俩高兴地各拿了个苹果离开,我道:“妈妈,你把依依抱着,接种疫苗的册子拿着,我们去石牛河买菜顺便把她的预防针打一下。”
“好。”
叶玉珠:“顺便把你四姑姑叫来吃一餐饭啊——唉,当年要是也能像现在这样给细伢十天半月的打一次预防针,还是免费的,这能病得了?那你四姑姑就不会残,三姑也不会死在我背上——可怜呀,没有药救她们。”
叶建国:大大说着竟红着眼用衣角抹泪,我笑道:“又自责了?那又不能怪你,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想它做什么?我们是回来给奶奶过生的,应该要高兴呀?”大大擦干了泪笑起来道:“都过去了,不想了,我去把饭煮好,建国,你来掐红菜苔。”
叶金秀:“就是嘛,樊龙,一起去,你去买蛋糕及一些卤菜,并接四姑姑吃饭,我和妈俩去给依依打预防针。”我们正上车,突然从后排湾街传来一阵幽怨、苍老的叫喊声,瘆得人慌,我道:“怎么啦?这是谁在叫喊?”奶奶回道:“这是余婆婆,病在床上没人管,她儿子叶来宝在城里又照看不上,请人照看了一阵子,其媳妇嫌费钱就不肯,可照看的人走后不多久,她倒洗澡水又把腰给闪了——当年那样虐待笑盈,母子俩合伙把笑盈净身逼走,没想到后来的媳妇比笑盈厉害得多,反来虐她,现在躺在床上想喝口水都难,吃饭靠邻里送——那叶来宝也真是的,就那忙?说回来接她去城里也不见回来,这怎么行?搞不好死在床上也没人知道——我去看她一眼,怪可怜的,可能她要喝水,造孽啊。”
“啊?不会吧?有这么严重么?”
四
叶来宝:我心急如焚地从省城驾车回到叶家湾,叶玉珠婶婶打电话给我,说我的大大不见了,她没躺在自己的床上,能到哪里去呢?总感觉凶多吉少。我驶到自家大门场停下,聚满老老少少,我忙跳下车,边散烟边道:“伯呀婶,我大大什么时候不在家的?她会到哪里去呢?”
“昨天晚上9点多钟我路过你家门口,还听到她呻吟声。”
“常听她说想死,不会真的是去寻短见了吧?”
“有可能,可她能到哪里去呢?”
“‘二’呀,你真是二!那可是你的亲娘呀!就那样怕媳妇?你们将来也要老,若被未来的儿媳虐待,你会怎样想?”
“对了,土河古枫下的水潭我们没去找,‘二’,快去那里看看。”
叶来宝:“哦!?”一种不祥之感笼罩全身,如黑云压顶,我心惊慌恐,果真如此,那就要背负不孝的骂名,都说养儿防老,即便我打拼到省城里买房扎根成为城里人,却抛弃了自己的老娘,叫她孤苦一人在乡下受罪受磨,最后若寻短见死于非命,自然会被乡亲们戳背脊骨唾骂责备,叫我抬不起头来,那一声声“二”就充满嘲笑鄙夷。我拔腿就往叶家土河的古枫下跑去,有大胆的婶、伯跟随而来,田野空空荡荡,一片荒芜,枯白的稻茬被收割机碾得东倒歪,白灰灰一大片如纪录片旱季的非洲大草原,而田埂上,尤其是靠土河堤岸边埂上的枯草或荒掉田里的枯草、芭茅人来高,显得有些荒凉——人们都去城里打工,湾里大部份是老弱病残,若回头几年,现在田里定然是绿油油的冬麦或油菜。我边跑边喊道:“大大——您在哪里呀?大大——”我每向古枫近一尺,心就往嗓子上跳一寸,大大您可千万不能出事啊,这次我一定把您带到城里去,租个房给你住,然后请人照顾您,那狗婆娘若使坏,我就与她离婚!只见堤下田埂边的枯草丛被压倒一大片,在一处的水沟边还横着一段黑,谁把破衣垃圾往这里扔?我继续往古枫那边跑,眼睛的余光却再次扫到那段黑,突然心一紧,那不是个人么?那不是大大又会是谁?我破锣着嗓子喊道:“大——大大——”我脚一软,滚到堤下,只见大大头脸不见地栽在水沟里一动不动,我跑过去一把拔起她,只见她面目狰狞,鼻子、嘴里呛有不少泥水,四肢僵硬,却没有半点气息了。我泪飞涌而出,大哭道:“大哎——大大——你死得好惨啊!大大——”我的心像被千刀割,万针刺一样的痛疼,泪如泼水般地嚎叫嚎哭,定然是大大被病疼折磨得受不了,从而寻短见,却不小心跌翻到这水沟里溺死。想到这里,我的心像被剜去一样的难受地哭喊道:“我的大大呐——你死得好惨啊——儿子太不孝了哇——大大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