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田钱旺:我被一阵“咚咚咚”急促地砸门声惊醒,园园惊吓得大哭。我怒火地朝外喊道:“谁?搞什么!?”没人应答,且卷闸门被砸之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莫非是窑厂里出了事?我气势汹汹披衣趿鞋跑到客厅,拿出钥匙打开卷闸门道:“谁!?出了什么事。”我顿时变得和蔼可亲,眼前儿子田剑、女儿田芬眼里装满仇恨地站在门口,像要一口吞下我一样看着我——他们又来要钱的了,还未等我开口,儿子冷冰冰道:“资料费,各一百三十块。”
他们以前要学费、要资料费都是在下午上学之前,今天反常竟一大清早就来了?我笑道:“上个星期不上已交了一百资料费么?怎么又要交?”
“做生活费可不可以?”
田剑说完,拉着田芳一起冷冷地转身离开,我忙扯住道:“别走,爸爸这就去拿。”我若现在进房拿钱,欣丽必然又要跟我吵架,他俩每次来要钱,她就要和我大吵一架,这可怎么办呢?我尴尬笑着低声道:“你们先回去,十一点到我家窑厂的办公室里去,我再……”我话还没说完,房里“哐”的一地碎玻璃声传来,定然是衣柜镜子被欣丽砸了,紧接着园园也大哭起来,欣丽哭喊道:“这日子不过啦!敢情我们这里是别人的银行?一来就可以取钱、拿钱?你哭!你哭!我叫你哭,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野种,吃最便宜的奶粉,就是没有爸爱没爸疼,你还哭,你活该!”
我尴尬地笑道:“你们先回去。”田剑、田芳俩不言不语冷冷地离去,我很痛心,就如同打发叫花子一样对待他兄妹俩,他俩是我一手养大,却对我充满仇恨,我想把我的形象在他们面前展现得高大,但却把他们当叫花子一样对待,这在他们面前一点颜面形象也没有,就像被人拔光衣服赤踝踝站在大街上一样难受。我叹息道:“园园那么小一点,你也下得了手?”我蹲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忙忙碌碌的,不累吗?累,真的是累,但还是得继续活,我夹在这两个女人中间是左右为难,若长期像这样下去简直是活不了!为什么会这样呢?是不是那姓何的故意使唤田剑兄妹俩来找碴?对,应该是的,这么一大清早,是她急了,不要我安生,要逼我重回谈判桌上。田剑他又要大一岁,听说过了十八岁,再要改姓就很难,姓何的等不急,机会来了。我来到姓何厂里,她放下手里活迎上来,我劈头骂道:“你三天两头的把田剑、田芬往我那里指,我家打架吵闹不要紧,可伤的是他们的心——他们像叫花子一样的乞讨,有意思吗?尤其是田剑,他这样的状态,就算再聪明也考不上大学呀?你是怎样当妈的?”
姓何的竟温和道:“你要真心的为孩子们着想,就赶快在改姓的文件上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并写上‘同意’两字,别外再付十万块,作为将来剑剑他们的学费。哦,另外,叶家湾的老宅楼房也必须过在剑剑名下,即使剑剑姓何,他还是你田家的血脉,还得需你田家的祖宗保佑——这样我俩就一刀两断——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你就可以天天去跟那狐狸精逍遥快活啦!”
我认为即使在法院里,对夫妻俩共有财产的分割是一人一半,况且我出轨在先,他的这个要求不过分,她得她的厂及厂前街面上的房子,我得我的厂和街面上的房子,他得老宅,而我得我的小轿车,轿车买时本来就比老宅值钱得多,那楼房的样式很土很落后,不要也行,只是要我倒找十万块这一条叫我难受,我道:“我哪有那么多钱?顶多我出得起五万块钱,若同意,我就签字。”田剑他们改了姓又如何?还不是我田家的后代?再说,我跟姜欣丽好好过日子,再生个儿子还是姓田,也还是有后,然后再好好的享受老牛吃嫩草的种种好处,我也该心满意足了。
“行,五万就五万。”
我喜出望外,只要我的厂在那里,我就永远不会没钱花!看到她眼里的不甘,我突然良心发现,觉得太对不起她。当年没有她顶力相助,我就不会承包叶家湾大队的破机房,没有她苦心经营赚钱,我哪有钱办窑厂?哪能买下街上的门面楼?哪有小汽车开?必然像叶建国他们那样去做小工赚钱罢了。而我到处沾花惹草,是挺对不住她,她则任劳任怨带孩子开办她的厂——没办法,人都是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某一天,她若有困难了,我再以一个伟岸的形象出手拉她一把,不是更好吗?我也和气道:“好吧,我来签字。”我想,我的日子是不是从此一帆风顺了?
二
叶盛发:我开着新买的耕田机在自家田里耕田。看着已耙平的水田,我把车子停到田埂边笑道:“父,看我耕的田好不好?成了师傅没有?”
父叶国安叹息道:“差不多。这机子干起来快倒是快,关键是很多人有耕牛,谁还会请你去耕田呢?买这机子的本钱要到何时才能赚得回来?还有那台收割机。”
“莫急,去跟人耕田或收割只是副业,主业是去捡别人抛荒的田地种,有这机器,可以种上百亩田,又不用交公粮,收的粮卖了钱都归自己,你说能赚不到钱?你种的几亩田,我跟你免费耕,免费割,而我今年捡的80亩田,你帮我施化肥、芽谷种、灌水、打除草剂、除虫害等事,我给你发工资,到时人手不够,再请人帮忙,你就带着他们好好管理田间,好不好?”父没有回答我,不相信我会给他发工资?也不相信我能把这80亩田种好?突然黄燕玲走来道:“哟,耕的田不错啊。顺便把我家的田耕了,我公爹年纪大,却还要自己用牛去犁耙,万一倒在田里出了问题,我还要花更多的钱去治他哩。”
“行啊。”我把车子开到相临黄燕玲家的田里,“突突突”三下五去二把近两亩的田耕完,刚来到路面上,黄燕玲又来了,笑着把一盒香烟和钱塞进我手里,我道:“六姐,事没做好,我不能收钱啊。”
“瞎说,可以,可以了。快拿着,怎能不要?你这是花了大本、花了油钱的,且又劳累——快别推却,怎能不要?又不是偷呀抢的,还难为情似的,再不要推却了,这你应该得的,应该得的。”
我拿着香烟和一百块钱,很感动,尤其是香烟,感觉沉甸甸的,有种想哭的冲动,外出打工这么多年,从没被这样热情对待过,跟人做事,从没有哪个老板或包工头主动送我一包香烟——这手中的香烟不仅仅是香烟,是对我劳动的尊重,是对我工作的认可。我全身充满力量,一定要把田种好,种成!我感激道:“谢谢了六姐,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不客气了。”
黄燕玲笑道:“玉莲在我那里很会干活,男将的度量要放大些,你低个头,她好下个坡,这样不就能把她接回家过日子?莫像个苕,她说要跟你离婚,你就真跟她离呀?”
我鼻子一酸想哭,想大哭一场。这些日子没有那泼妇的打骂,每天耕田的技术一天比一天好,购种子,定化肥,向着目标一天天靠近,有盼头了,竟觉得十分充实愉快——我要证明我选的这条路子是对的,正确的,带着哭腔道:“六姐,谢谢你的好意,你可以帮我转告她,就说,要离我跟她离,要想回来过日子也可以,必须跟我认错——受伤受骂的总是我,凭什么总是要我低头认错?”
三
赵玉莲:我往“听松”包间里送菜,里面是钱旺请几干部在吃饭,他很惊讶,却装着不认识我。我心里大喜,他果然来吃饭,占了老娘的便宜,却把老娘抛弃,今天不给我一个结果我叫你插翅难逃!我把一盘回锅牛肉墩在钱旺面前道:“田大老板,我给你上门送菜啦!”
田钱旺:“好,好!”我听着好像话中有话啊?正好,姜欣丽说没满月,不要我动她,正憋着难受,简直是雪中送炭,这送到嘴边的肉岂有不吃下之理?我美滋滋笑道:“你好呀,个把月不见,更是迷人、更是风韵不少呀!”
众人也附和,我心花怒放,他偷偷揪了一把我的屁股,这是在向我传达什么信息?是要跟我重温旧梦么?我忙蹭了蹭他身子,表示已接到他的信息笑道:“都人老珠黄了,哪里有你那小媳妇迷人呢?”
一男人接过话道:“不,不,中年女人更是丰满有韵味!”
包房因我的到来,气氛瞬间热烈起来。我笑着离开,今天跟钱旺有戏了。饭点过后,客人都散去,我在“听松”旁边的大厅收拾碗筷及打扫卫生,钱旺醉熏熏送走最后一个客人,边叫别人慢走边大声喊我道:“赵玉莲,快给我找个房间休息一下。”
“哦。”他说着一改醉态,径直走到我面前,一把拽着我进入“听松”,并闩上门。原来他卖醉故意装晃子罢了。我瞬地绵在他怀里,他抱起我,把我放到长沙发上,边脱裤子边道:“快点脱,速战速决,以免被人生疑发现就不好。”
他说着把我扑倒,我有点失落,千辛万苦地想见到他,就是想知道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是娶我还是跟那小妖精?而他却一点也不关心我的状况,我挣扎逃开道:“你这要做什么?总是怕人发现,我俩就不能光明正大一回么?你和何珍丽离了没有?我正和叶盛发闹离婚呢,等我俩办了手续后再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不行么?”
“你个苕婆娘!你为什么要跟叶盛发离婚?光明正大就没味了,偷偷摸摸的才刺激过瘾!心肝,宝贝,想死我了,快点脱呀!”
他说着抱着我亲过来,我躲闪开,心像掉进冰窟里一样冰凉,泪如泉涌,敢情他就是嫖我、玩我?为了求刺激?我挣开骂道:“你个狗东西!你不是说跟何珍丽离婚跟我结婚么?你不是说要把小妖精一脚踢开么?跟你生了细伢就要抛弃我么?这么多年,你难道一直是骗我的么?”
田钱旺:我被骂得一下子清醒不少,笑道:“我没有骗你。”相比姜欣丽,我更爱她,长叹道:“玉莲,大家都有儿有女,好麻烦,你不要与叶盛发离婚,我俩就这样不好么?想了就偷偷在一起激情一翻,多爽!你要是没钱用,我给你。”
赵玉莲:钱旺掏出一把钱往我口袋里塞,我的眼泪刷刷直流,一片痴情向他,他却把我当“小姐”嫖,这是对我的羞辱!我一巴掌抽在他凑过来的嘴骂道:“狗东西,你骗老娘的情,骗老娘的色,我打死你!”
田钱旺:她一巴掌又抽过来,我一手捉住她飞过来的手,一手抚着发麻的脸怒骂道:“你个狗婆娘,怎么打老子?你刚才不是说给老子‘送上门’么?这下就变卦了?”
“玉莲婶子——玉莲婶子——”
赵玉莲:我忙挣开田钱旺,是叶代强在楼下喊我,莫非他发现了我和田钱旺的事?我忙拭去了泪,收了一摞盘子开门回道:“哎,来了,有什么事?”
四
林笑盈:我看着赵玉莲又送来的饭菜,很感动,忙用纸碗分一些饭菜给女儿婷婷吃,看着她高兴地拿起勺子往嘴里送饭,一点也不挑食,一阵心酸——她是饿急了!这么晚才有吃的,不过,叶代强心里还是想着我母女的死活,应该感激他还有点良心。确实饿了,我也端起碗筷吃起来,活一天算一天,鬼知道那满肚子坏水的叶代强什么时候,又有坏心肠打在我身上来?把我逼急了,我就去死,或去当尼姑。当年,叶代强连哄带骗,逼我就范,强行霸占了我,并四处喜谈我已成他的人,就这样我糊里糊涂的成了他事实上的媳妇。我想,只要手里拿着叶厚强矿难的赔偿款,他对我和小婷婷好,总比没个男人疼爱强吧?谁知和这个男人领了结婚证,他就原形毕露,游手好闲,成天和叶文兵他们混在一起,不是押宝打牌就是打流劫钱,这也罢了,还把叶厚强炸死得的赔偿款挥霍个精光,我也曾要与他离婚,躲到娘家不回来,他又故伎重演,常常暗里带着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在我娘家湾里闹,我湾里不是今天丢鸡鸭,就是明天不见猪羊,搞得乡邻气愤腾腾,纷纷将怨怒之气都发到我娘家及我身上,而这个地痞,这个流氓明里又好言好语来相哄,没办法,我只得又回到叶家湾,但早已失去对日子的盼头,家里也不开火做饭,有一餐就吃一餐,没一餐就饿一餐,饿死也可以,这样我的苦也许就到了头。可笑的是,我还人流过一次——他竟想要我给他生个儿子,若是给他生了个儿子,有他这样的老子,将来的儿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岂不是又要祸害一个良家女孩?唉,我有点后悔没听父母哥嫂的劝阻,执意要为曾经对我好的男人叶厚强生下遗腹之女。看着婷婷可爱萌萌的样子,我又释然了,对赵玉莲道:“有劳婶娘了。”
赵玉莲:“应该的呢。”叶代强原来是叫我打包,把饭菜送到叶家湾给他媳妇、小侄女吃,并没发现我和田钱旺这个狗男人在“听松”里的事。看着她娘儿俩有滋有味地吃着回锅牛肉,木耳猪肝,我咽了一口口水道:“笑盈,你真是有福气,叶代强真舍得给你花钱,你真是从粥锅跳进肉锅里,天天跟着他们进馆子,逛县城,吃香喝辣,游城玩水,真是叫人羡慕啊。”
“不会吧?你不知哪里看到我有福气了?就这吃的?叶代强是个二流子,又不务正业,不种田不打工,我娘儿俩常常是吃了这餐不知下餐在哪里,还不知哪天被饿死哩。而你却生在福中不知福,竟然要跟那么勤快、上进的叶盛发离婚,但凡他有叶盛发的一半,我就安心了。”
“那是的?你这过得多舒心,什么事也不用干,米油煤气有人往你家里送,有钱用,有新衣穿,这日子还不好么?”
“我这日子表面看着光鲜,实际上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过一天算一天,等我家小婷婷长大成人,我就出家做尼姑去。”
赵玉莲:“不会吧?只要有吃有穿的,想哪多做什么?”咦?我的姑娘娟娟在喊我?我忙出门,只见我的婆婆领着哭喊的女儿娟娟、儿子亮亮跑过来,她们哭喊道:“妈妈,你回来吧?你不要再打爸爸,我们求爸爸了,爸爸说已原谅你了,你回来吧?我们好想你……”
婆婆:“玉莲,你就回来吧?”
林笑盈:“玉莲,你就跟你婆婆回去吧?我怎就没有你这好福气呢?别看我悠闲,有吃有喝,唉,总感觉身子悬在云空中一样,某一天会掉下来,一点安全感都没有,说不定哪一天我母女俩被叶代强卖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呢,快回去吧?”
赵玉莲:我看着娟娟哭成个泪人,她都齐我肩了,下半年要上初中,再过几年就成大姑娘了,而我却只想着自己风流快活、过好日子,岂不给她立了个坏榜样?我真不是个东西,真的对不起盛发,就算他打死我,我也不冤,反倒是我总欺打他,而他却从不还手,他也许真的是一个好男将。我鼻子一酸,也流着泪道:“嗯。那我们就听笑盈姐姐的,回家。笑盈,若燕玲问起我,就说我回家了。”笑盈笑着应答,却透着忧伤,似乎那叶代强真的说过要卖她母女俩一样,或者要去那样做?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叶盛发那样强硬的话,我这样回去,岂不一点面子也没有?日后,家里还有我的位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