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叶盛发:冷月钻进黑云中睡去,我也哈欠连天。工地上虽然灯光如昼,却少了以前的热火朝天,大家偃旗息鼓的或坐着抽烟,或吃着热气腾腾的泡面。我哆嗦着,停下工来倒更冷,更困——去买一桶泡面?既可御寒暖身,又可去饥饱肚。我咽了一口液唾,算了,忍着,这样又要多花钱,不赚钱却要多花钱,岂不是更没钱?我们施工承包乙方的大老板病死,这是个很不好的消息,我们替他难过,也替自己难过,我们停了几天工,是在曾包工头的劝说下才上工的,盛财死活不肯上工,他说,干得再多,到时得不到工钱有何意义?是啊,他的担心也是我们全体工友所虑,我们一年不分日夜两班倒的干活加班,夏天顶着酷暑,冬天冒着严寒,流汗甚至流血,到头来,莫非随着大老板的死去而一无所获?这个可能不是没有的,因为按惯例,即使施工方安安全全什么事故也没发生,工程完工,我们的工钱还总是拖拖欠欠,不能全款到手,而家里开销也大,玉莲总是骂我没用,说她手头没钱,也难怪被她奚落,快过年了,如果这工程完工,而我又空手回家,也不知那泼妇又会使出什么悍招来。我忧心道:“大家还是干起来吧?把工程干完工,甲方自然会给我们发工资的,若没完工,烂尾了,那倒真的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二
叶海胜:我在湾街上下塘之间堤岸的一棵老柳树下甩网偷鱼,一个带辫的人影从眼边余角的视线里飘过,我心里一紧,忙回头追寻,睁了睁眼,眼前又什么也没有,是鬼影么?不,应该是幻觉,这么多年的偷鸡摸狗,我还从没遇到过鬼,若真有鬼,那也是鬼给我让路。突然,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吓得尖叫瘫坐在地,只觉从高空坠落,心早已不知飞向何方,只听道:“你又在偷鱼!”“哎哟哟!”我抚着胸口揉着惊疼未定的心道,“田钱旺,人吓人,吓死人,你不知道啊!?还笑?”
田钱旺:看样子他吓得不轻,我忍不住地笑,谁叫你总是偷湾里的鱼,湾里每家每户出钱放养的鱼,总是被你偷,到过年时家家户户分鱼要少分多少啊?我道:“你刚才看见梅红花过去没有?”
叶海胜:“没有,我就看到你这个鬼!吓死我了!”我抖擞地爬起来收网,莫非他也看见一个人影?幸亏网到一条鲢子鱼,定然有不干净的东西,定然要出事,快走,我道:“你嘴巴别乱说,这乌七八黑的,你还能看清是谁?”
“那是我眼看花了。海胜,兔子不吃窝边草,要偷,应该去别的湾里偷啊?”
“晓得晓得,第一次偷湾里的鱼就被你撞见!你半夜三更的到处游荡,不见得是做什么好事。”我一路恼回家,杀鱼偷电,生电丝炉煮炖,熟后,边吃边烘着电丝炉暖暖地呷着小酒。“格格格”的响,那是儿子在磨牙,莫非又长蛔虫了?把他们叫起来吃?算了,这两、三斤的鱼,除鳞壳,去内脏,才多大一点?只够我一人塞牙缝。我很享受,这样过得是多么滋润悠哉,鱼是白吃,电是白用,缺口的电全湾人或全镇的人去承担——三、五家一户购一个薄铁皮箱把电表安里边锁上,叫做集装箱,这还是防不了我偷电啦,而少了的鱼全湾人过年时就少得,偷得还神不知、鬼不觉。我悠哉乐哉地吃完后钻进媳妇的热被窝睡去……我肚子发烧,饿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哐叽哐叽”那是媳妇在堂屋织布之声,“当——当——’那清脆之声是摆钟报时的铃声,一,二,三……十二,哎呀,难怪肚子饿了,昨晚酒足鱼饱入睡后,竟然一觉到中午十二点!我忙起床,径直去灶房吃饭,没想到灶房冷火无烟——杨爱霞没做饭,我顿时怒火中烧,拿起菜刀在水缸沿上磨搪起来,前些天没杀她,没动她一根汗毛,她欲发嚣张了,竟然饭也不做!这次不杀了她,至少也要叫她见血,我叫嚣道:“反了!反了!”
杨爱霞:我颤抖着,眼皮子随着海胜“嚯嚯”磨刀声时高时低而跳动,他又要杀我,理由是我没给他做午饭。他成天好吃懒做,还要我伺候给他端水洗脚洗脸,昨晚偷的鱼一人吃得一干二净,最后还是我来为他洗碗刷锅,别人男将养家是养儿养女养媳妇,他倒好,总是自己顾自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男将?海胜凶神恶鬼地举刀杀过来,我停机闭眼,双泪滚落,仰头引脖道:“你杀吧,我不想活了!!”
叶海胜:这狗婆娘怎不逃呢?真的要放点血给她看看?万一拿捏不住弄假成真岂不酿成大祸——狗婆娘,你快下机逃啊,这样僵着,杀又不能杀,吓又没吓住,叫我如何下台?总得搞点什么明堂出来吧?好叫你惧怕我叶海胜,我吼道:“你想死是吧?我偏不叫你死——叫你不做饭!叫你不做饭!”我用刀砍向她织的布,她一惊一弹,我叫嚣道:我是好惹的么?”
杨爱霞:我睁开眼一看,他两刀、三刀把织布机上的纬线全都割砍断,又把控制穿梭而使纬线上下张合的两只纵线杆给割断扯乱,要知道,这480扣的纬线,一根根重新编穿过两只纵线杆及扣头,一个人没得个三、五天那是完成不了的,浪费时间也算了,关键这是我们好几个人合伙牵线织布,姜春莺等着要把这红、绿相间的布织成做床单,好准备他儿子叶金富明年正月定亲过路用,还有郑喜娇、梅红花等人也等着要在年底前把布织完,如今被弄成一团糟,岂不要被众人责怪?我怒火中烧,起身拿开织布机上的坐板下机,抱着坐板向海胜劈去,海胜没躲赢,一板沉沉地砸在他背上,我又挥起来向他砸去骂道:“个懒杂种!我叫你割我们的布,我们同归于尽!砸死你!砸死你!”
叶海胜:我大惊,没想到这母老虎发起威来也很厉害,也不知个轻重,刚才若被她砸中脑壳,岂不被打死?我抱着头就往外逃,她竟然追出门。就这样,我拿着刀在前面跑,爱霞抱着坐板在后面追,所经之处,无不被人笑话:这回是媳妇要杀我,我叫骂道:“疯子,这是个疯子,是个苕货!”我边逃边笑嘻嘻地向乡邻自我解嘲,而放学回来的女儿伟艳、儿子伟峰见状,纷纷大哭。爱霞停止了追打及哭泣,牵着伢们回家去了。我停下来喘着粗气,这才感到整个后背火辣辣的疼。咦?上塘亲水石板条台洗衣处,放着一只木桶,这不是梅红花家的吗?台上还放着槌棒和一些衣服,她定然是回去吃饭了。提到饭,我肚子又一阵发烧,饿了,只好踅回家,还没进门,只听叶丰量捧着饭碗边吃边喊道:“红花——红花——你去哪里啦?饭做熟了也不吃?”我心里一惊道:“红花没在家吃饭?我看见上塘石板洗衣处放着她的桶,但没看到人。”
“啊?不会是她突然发病掉进去吧?”
三
叶丰量:我心急如焚地跑到上塘石板洗衣处,板上的桶、衣服不正是我家的吗?红花人呢?我焦急地喊道:“红花——红花——”没人应答,我心越来越紧,忙跳进刺骨的塘水中摸捞,海胜、钱旺、康辉等人拿着竹杆也跟着跳下来,岸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人们焦急不堪。完了,红花一定是突然发病掉入塘中,否则,这么大的动响,她也应该出现在岸上的人群中,我带着哭腔喊道:“红花——红花——”
田钱旺:“丰量,海胜,快接住竹杆,我们几个人扇开向塘中间捞探,要快,争分夺秒,早一点把人捞起,就有希望救活!”
叶丰量:大家快速向前捞探,我感觉杆下探到一物,很大,大喊道:“好像在这里。”这不是她又会是谁?我用脚捞了捞,没动,忙泅下水把红花捞起,只见她双眼紧闭,头歪在向一边,披头散发,一些胆小的吓得纷纷躲避,我破锣声喊道:“红花,你不能死啊!红花——”我们几人把她抬上岸,在一些老者的指导下,我忙掐红花的人中,不见有反应,就把红花俯到人们掇来的条凳上,并不停地按压她的背部,好叫她吐出喝进去的水,她口、鼻不停地吐流出些许浊水,仍不见她有一丝丝活着的反响。她没有喝进多少水,完全是病发不省人事掉进水中淹死,而今四肢冰凉,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她真的死了?想着刚才我还吃着她给我做的午饭,这会儿就阴阳两隔了?我不禁泪如雨下,儿子鹏鹏、女儿露露也惊恐大哭,人们纷纷摇头叹息,我道:“不,她应该还没死,还在发病中没有醒过来,我要把她背回家,放进被子里暖着,等会儿她就会醒过来。”
田钱旺:丰量背起红花往家里跑,我吩咐道:“海胜,我们跟去看看,用被子把她包好,把她抬到石牛河医院去。”海胜凑过来冷冷道:“你昨晚不是说看到红花么?八成是活不过来了,昨我也看到个有辫影,没看清,那自然就是她的魂昨晚上就被黑白无肠捉走了啊!”
田钱旺:“乌鸦嘴!”我不禁打了个冷颤——这是巧合还是真的有鬼魂?我镇定道,“我反正不信有鬼。快,万一她真的是发病还没醒过来呢?”
叶丰量:我把红花背到家,她脸色苍白,没半点血色,仍没气息、没心跳、没脉搏,大家准备抬她去医院,有人把赤脚张医生请来,他拿出听诊器听诊、探、切、观后摇头道:“已死多时,还是准备后事吧。”我悲枯蹲地,埋头抱脑,难过得胸间被一座大山压住般,叫我异常难受难过,红花怎么就这样死了呢?还没满36岁,她不是要看着鹏鹏、露露长大成人么?她走了,谁来帮我做饭洗衣?谁来帮我看护鹏鹏、露露?本来我家就穷,现在岂不是穷上加穷?我家这日子还有盼头还能过下去么?人们一片叹息,推出我房年长叔伯旺哥来主事。此时钱旺送借来1000块钱,我把钱给旺哥,以便他操派运作,对钱旺则十二分地感谢,忙叫鹏鹏、露露跪谢,钱旺一把拉住孩子道:“使不得,使不得。旺哥,你快安排我们做事。”
“好。谢谢你出手相助。我们一起送红花最后一程,好叫她安心体面地走。等一下我跟你、海胜、红嫂三人一起去买板及寿衣;春莺,你先去把湾里‘力上’(出殡)人员接上门,外出打工的要打电话通知其回来,然后,还是要劳你做晚上、明早上的饭菜。”
“好的,应该的,不受劳。”
“光胜,你去买菜及烟、酒、鞭炮、纸钱,菜买什么就听春莺的,然后再去接徐大厨做明天出殡宾客及湾里老小的酒宴;小红、小兰等人就帮春莺打下手烧火、洗菜;康辉帮着借碗借桌椅,缺什么你就跑跑腿去买;全松,你去通知丰量家的亲戚,明天送红花出殡上山,首先去通知红花的娘家,然后再请王道士来‘做七’超度。大家分头行动吧,各人用的钱写个收据,我好记账。”
叶丰量:“红嫂,你给红花选一套好看的寿衣,多买些纸钱,订个灵屋吧,我对不起她,不能叫她到了那边也受苦受穷呀。”
“嗯。”
叶丰量:大家分头行动。第二天出殡,鹏鹏、露露跪在白棺前嚎哭乱叫着要妈妈,其惨状无不令乡邻们纷纷拭泪。我不禁也流下酸楚的泪,我家的日子还有希望、还有盼头吗?孩子们这么小一点,老天啊,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呀!我头一晕地跌倒,被邻居叶左良伯伯一把扶住道:“丰量,你可不能倒呀!天,塌不下来!”我倒在伯伯怀里泪直流,我的天就塌了啊!我能不倒吗?你自己曾想出去讨米,也是泥巴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你还能扶得住、顾得了我么?
叶康辉:我见状忙一把抱住要倒地的丰量道:“哥,要挺住,请节哀顺变,天无绝人之路的。”我打了个寒颤,看着被抬起的白棺,脊背生凉,人的生命怎就这样脆弱!说没就没了!我想到那天自杀,若被撞死,就也会像红花姐这样被人们收敛埋葬,就会毫无价值毫无意义!当时的我怎就那样的蠢呢?活着不好吗?死了就成一抔土,什么也没有,什么希望也没有!我岂能像懦夫那样自杀寻死?我要好好的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活着一切皆有可能,活着就能和吴静走到一起——五年,五年后,我一定要改变自己,缩小与她家距离,从而和她永远在一起!
四
叶来宝:我心里一紧,张师傅正在辱骂康辉,一向清高的他,岂能如此被辱?他又来找工作,把我的工地当落脚点,昨天已参加了一次招聘会无果,竟然放下身段,要求上班。我大喜,正缺人手,于是就安排他打杂,打杂这事不好做,被这个指使那个吼,康辉岂能受得住?定然要打架,我必须阻止,忙向他们所在的房间走去,只听张师傅焦烦地继续骂道:“你还读过什么狗屁大学!?读书读到牛屁眼里去了吧?连灰都和不好,一会儿干得在墙上走不动,一会儿又稀得直掉,这叫我怎么干,啊?我就服了你的奇,笨得像猪样,你当初是怎么考上大学的呢?”康辉唯唯诺诺道:“我去拿些干的双飞灰来吧?”他竟然歉意地往楼下跑去拿双飞粉,这倒使我很意外,松了一口气,看他那落魄之样从我身边跑过,心里倒同情起他来,当初他考上大学、吃商品粮,成为国家有编制的干部什么的,着实叫我羡慕了好久,如今,却沦落到在我手里为我打工,莫非他真的如张师傅那样骂的笨,不中用?我道:“张师傅,留点口德,他家当年如果有二万块钱上交,这会儿便是坐在办公室里的干部,比你我都光鲜体面得多!多包涵点,他做熟了就会好的。”我徒弟叶金富,三年没学满,是我强要过来给我干活——抬我的庄,没办法,只能跟他像别的包工头一样发工钱。他却冷嘲热讽道:“有些人连初中都考不上,连初中都没读,好歹别人是正儿八经的考上、并读完过大学,还骂别人是猪,相比之下,某些人岂不是连畜牲都不如了!?”
张师傅气愤得牛眼怒睁,想争辩什么,我忙打圆场道:“金富,你不说话就会把你当猪卖啦?你看你刮的灰,掉得地上到处都是,你才是猪,笨得出奇的猪!”
叶金富:我知道这是师傅为了安抚讨好张师傅而故意骂我,他爱这样把别人的错迁到我头上来。但我仍气得牙痒手痒想干张师傅几拳才顺畅——康叔提来小半袋双飞粉,张师傅动作友好多了,忙佝着身把袋子提到脚手架上,并和声细语道:“好了,我这里再不需要你帮忙了。”康叔看我一眼后,浅笑着就去另一间房打砂纸去了。突然楼下有人喊我道:“金富,有人找你!”谁会来找我呢?不会是红思搭火车回省城,顺便来看我?我太来精神了,想死她了,每天日思夜想地想她,兴奋地跳下脚手架道:“嗯——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