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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叶康辉：我左等右等，一直没等到吴静来向我道歉，本来因爱生恨，想与她一刀两断，但我这个贱骨头偏偏又对她相思成灾，身体痊愈，现在徘徊在她单位大门口对面人行道的树阴下，好见一面。我自语道：“莫非我还没被打够？要被打残打废才回头？不过，好好的约定，那天下班后在人民公园见，她怎么要叫人暗算我呢？”她们下班了，随着车流、行人一拔一拔出院，我却始终没见到吴静的身影。莫非她又在加班？我走近大门，正好迎着她的同事何姐出门，我们曾经在一起吃过饭，本想躲开，没想何姐却喊我道：“小叶，你来了？吴静好久没来上班。走，带你去吃点夜宵，边吃边聊。”
“哦？好。”我们来到附近的一个夜市大排档棚内坐定，点了一道羊肉火锅。服务员为我们倒上茶，我呷了一口，迫不急待问道：“吴静为什么不上班？”
“唉，你们多么好的一对啊，只恐走不到一起去了。”
我心中猛地一震，这被证实的疑虑，突如其来，只觉天旋地转。我拔了拔头，努力让自己镇定道：“姐，你跟我开玩笑的吧？”
“没有啊。吴静的妈妈，为了阻止她和你交往，以死相挟，前些日子竟然割腕自杀，差点没抢救过来。其实，是她的全家人反对她和你来往！”
“为什么？我是不务正业的地痞流氓么？”
“不是。本来，吴静要他爸爸托关系，把你调到其它单位，她家有钱，更有过硬的关系网，这事对于她们家来说是小菜一碟。但是，吴静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我猜测，她肯定是被她家的关系网中某一人的儿子相中。你想想，她哥哥开大公司，要拿项目，自然是关系网越亲越硬越好呀。说白了，当然，这不是伤你的自尊心，你就像一张白纸，什么也没有，不符合她家族的利益，不反对你反对谁？只是可惜了你们这一对啦！唉，现实就是这样残酷，明明相爱却非要被活生生分开！”
我眼泪模糊，原来我误会吴静，他为了和我相爱，承受了太多，其妈竟然以死相逼！这就能解释自从那次她妈把她从我宿舍带走后，她对我常常若即若离、时近时远、以及被打的缘故。是的，我是一张白纸，一无所有；是的，我高攀金枝，高攀不上；是的，我没关系没钱权，匹配不上！我的心好疼，似被千百把刀剁铰，铰碎，成沙，成末，最后被挖空，吹净。我忙用手按着胸部，没心的人，还能活吗？没灵魂的人，还能行走于世吗？我是不是该选择离开了？只见叶金富牵着徐红思上车，徐红思回来了，我忙埋下头，不能叫他们看到我的窘样，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其它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们俩真是叫我羡慕不已，那徐红思的妈妈和家人，会不会像吴静的家人这样而坚决反对金富呢？
二
叶金富：我牵着红思的手，游走在叶家湾的后岗上。我总有一种冲动，总想对她做点什么才痛快！是的，应该要做点什么。又是一个春暖花开，油菜花开得正旺，满畈满野，遍地金黄，似金色的海洋，叶家土河像一条青色的大龙在海中从远处游来，把金色的海洋划成两半，并弯弯曲曲地游向烟雾蒙蒙的石牛河。一阵阵读书声从叶家湾村小学校里传来，还有田钱旺砖厂机器隐约的轰鸣声。眼前莺歌燕舞，蝶蜂成群；清香盈鼻，瓣裹尘香。红思眉浓如翠柳，眼眯成两个弯月亮，笑脸如这春景一样美。她也连连称赞地哼唱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真美啊——春风抚面，沐浴春光，真的是惬意畅快！和昨晚从西岗‘打的’回来一样惬意！那是我第一次坐小轿车，将来，你来娶我时，就要在这美好的春天里，就用小轿车来接我，现在很流行这个。”
我打趣道：“昨天我也是第一次坐小车，感觉很好，只是费用也很贵，你看，我们两个湾挨着这么近，就隔着这条土河，要是用小轿车来接你，岂不太浪费了？干脆我把你背回来，像电视剧《西游记》中猪八戒背媳妇那样，不是很好玩、很有趣、很有意义吗？”
红思笑道：“你拉倒吧！不会是为了节省请小轿车的费用吧？你也太小气了吧？不过，你这个想法很好，到时，我骑在你背上，再一路吹着《猪八戒背媳妇》的那个音乐，也别有一翻风味，这可是你说的啊，到时不许反悔，来，拉钩！”
“拉什么钩啊，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只是，我现在就想背你回家。”
“现在不行啊，我们还小了点吧？我妈不同意的。”
“昨天我送你回家，你爸妈对我可热情了，胜过我的爸妈，我们相隔这么近，大家都知根知底，自然是中意我了，而你到我家去玩，我全家人也都高兴得合不拢嘴，唯独我爸愁眉苦脸，因为他现在没有足够多的钱建楼房。”
“那你要努力呀，早点把手艺学会，不要像只花脚猫一样，一会儿学这，一会儿学那，到头来，什么也没学会，将来，我还指望你养着我呢。老话说，走多条路，草踩不死呢。”
“我努着力的呢，这个你放心吧，我现只学做油漆，这个手艺其实我已学得差不多，早就上路了。”
“也行，这个比泥瓦匠确实要安全。”
“是啊——你刚才哼唱的是什么歌？蛮好听的，什么人面桃花相映红，走，我带你去一个更美的地方。”我拉着红思往梯田下跑，来到土河岸边，远远的一片桃花开得正欢，红思惊喜地叫着，脱开我的手，淹没在坤华叔种的桃林里。我也入林，红思一会儿嗅这株，一会儿闻那朵，欣欣喜喜，忙忙乐乐，累了，坐在一株树下小憩，片刻，又和衣而躺。忽然，一阵春风耙过树林，落英缤纷，撒满红思一身，如盖一层红色罗绸薄衫，她面颊飞起绯云两朵，与桃花交辉相映——太美了。我情不自禁轻卧其旁，低头相吻，吻她的脸，吻她的唇，吻她的脖。我完全被点燃了，只觉有一团烈火在胸中剧烈地燃烧，闷在胸中，很是难受道：“红思，你太美啦，我简直想把你吞掉，融化掉。”她像触电一样颤抖着，娇喘盈盈，并捉住我不老实的手良久，渐渐平静后道：“金富，等我们结了婚吧？还是静静躺下，沐浴阳光，沐浴春风，沐浴花香……”
三
叶康辉：“啊——我要杀人！我要杀人！”这些年来，我总是被人欺负，前些日子被惨打，这叫我怎么离开退却？因为有吴静，我活着才有动力去奋斗，去披荆斩棘，去创造美好生活，现在，没有吴静，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她是我的唯一，没有她，这世界一片漆黑，没有光明，没有未来！本来，她是属于我的，属于我，这会儿，她定然另结新欢，在别的男人怀里撒娇，和别的男人接吻，被别的男人压在身下做爱，在别的男人身下呻吟，我的心好疼，像被千万条毒蛇噬咬一般，她本来属于我的，属于我的啊！这一切，都是她妈、爸、哥哥的反对，我才失去了她，我要杀了他们！我踩好点，带上剔骨刀，敲开她家的门，开门的是其哥哥，他十分不悦，我趁其不备，一刀，两刀，三刀捅他的胸，他应声而倒，其爸赶来，我又一刀放倒他，她妈尖叫，我上前提起她的领道：“你不是想死吗？我来成全你！”我一、两刀又刺向她道，“我恨死你啦！”她倒在血泊中呻吟，我又补上两刀，直到她在地上一动不动。此时吴静躲在角落里颤抖着，我道：“静，不要怕啊。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一瞬而已，死就死吧！”杀人偿命，与其被警察捉住枪毙，还不如和静死在一起。我蘸血书写“杀人者叶康辉，勿费时费事去侦查”，完毕我道：“静，我们生不能在一起，那么，我们就一起死吧？做鬼总可以在一起吧？”我提起发软的静，抱着她，扬起刀，用力杀入，把我和她串在一起，我俩一起惨叫，我满口鲜血道：“我俩可以永不分开啦！”
叶长山：孙儿康伢在房里一会儿哭，一会儿叫，还嚷着要杀人，不会是精神错乱了吧？我撞开房门，只见他佝在床沿边呕吐痰涎，泪流满面，一脸生无可恋、绝望痛苦的样子，令我震惊。我摸了摸其额，不烧，反倒是有些冰凉，道：“我还以为你发高烧说糊话哩！年纪轻轻的，就这样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倒还不如我年过大半百之人了！？你真叫我失望！别人不跟你好、不顺你的意你就要杀别人？那你岂不是要杀光所有的人？爹爹现正骂你，你是不是也要把爹爹杀了啊？没用的东西！如此心窄！枉我白白把你养了二十五、六年！”
叶康辉：我刚才在幻想中真是痛快，被爹爹骂醒大哭道：“爹爹，我心里好苦啊，我真的生不如死啊！”
“你想死是吧？那你去死啊！与其你想着祸害别人，还不如你真的去死！我给你收尸埋葬！没用的东西！早知你如此无用，当初我就该掐死你，省得我辛苦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不就是一个女人吗？少了她，就没别的女人跟你好？！你要是有了钱，发了财，那怕你瞎了，残了，还有是有成群结队、漂亮像仙的女伢来找你，嫁你！不中用的东西！”
“我怎就不中用？我可是叶家湾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第一个啊！”
叶长山：他还有救，还有希望，我继续打击他道：“切！说你不中用，你还不服，难怪总爱埋怨不公！可你从来就不好好反省反省自己！以为读了一场书，考上大学就高人一等了？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自己说说，和你年纪相仿的人，叶来宝、叶林洲、叶盛发、叶林军等等人，做包头工、做生意的，打工的，做公家人的，都能赚钱养家糊口，他们读的书哪个都比你少，有的甚至只读完小学，可他们哪个都比你活得有出息！除了叶林军是接他老子的班在邮局上班，其他人开始不也是一穷二白的像一张白纸？还有那田钱旺、何珍丽、黄秀红等等，不都是这样的？现在他们过得红火，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关系，也不见他们背后有大官大老板，不都是靠自己脚踏实地的一步一步干出来的？相比之下，你是不是不中用，啊！？早就看你不顺眼，你不是想死吗？你快去死啊，快去撞墙啊！”
“爹爹，您怎么这样啊？不会连您也看不起我吧？也不理解我的苦？！”
叶长山：“我理解你的苦做什么？我只知道我七十出头的人，却还要养着二十多岁有手有脚、不呆不苕的人，我只知道我是多么的苦！”我鼻子一酸，想到这一生的坎坷，不禁老泪滚落道：“你叫我怎么看得起你？啊？你自己说，你自己说你有用还是没用，啊？”
叶康辉：“啊——”
四
叶金富：我十分不情愿送红思去深圳打工，再次见面不知要到何时。我帮红思扛着大包小包，送她去省城搭火车，顺道留在省城继续当学徒打工。从她们家出发后，路过我湾，又到我家与我家人辞别。我的太太梅古月、奶奶叶玉珠、爸爸叶建国和妈妈曾春莺都出门相送。红思一一与她们道别，她如众星拱月一样，穿着毛绒绒且洁白无暇的立领毛衣，再配着我给她买的紫色中长呢子大衣，以及黑色胖头皮鞋，显得端庄而又稳重，高贵而又灵气！家人都十分不舍。我更是不舍，但又没办法，为了生活，大家又不得不各奔东西，只听太太瘪嘴道：“哎呀，这么叫人心疼的孩子，又乖又懂事，上次来给我买了不少好吃的东西，还有用开水冲泡的，真是美味得我现在还甜甜的呢，建国，你赶快去找块宅基地，准备盖楼房，别怕没钱，这些年，政府给我和你大大的革命烈属抚恤金攒了不少，你们呢，再去打工挣些钱，去建兰她家借些钱，盖个楼房应该不成问题，早日把红思娶回家，我要做太上太奶奶，抱上玄孙子，我们五世同堂！”
叶建国：我也满心欢喜，这样我就要做爷爷，笑道：“好，等我年底打工回来，就去请砌匠师傅帮着盖楼房！民政局给您的钱，我用多少，日后还是还您。”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叶建国：“那是你的养老钱，我岂能动？我年复一年地去打工，能挣钱，我不能背上不孝之名啊！”
叶金富：“就是，我日后学油漆匠出师了，也能挣大钱呢。”
梅古月：“你们不就是在养我的老么？我现在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要钱做什么？再说，你们的太爷爷他们也希望他的后世子孙兴旺发达啊，这钱大家都能用——这么标志的人儿，抱上玄孙，五世同堂。”
叶金富：太太拉着红思不肯放手，并上下打量，她那神情恨不得现在就要从红思肚里掏出个孩子来一样，弄得红思霞飞两腮，盈盈含羞。奶奶上前解围道：“大大，你太心急了，别吓着别人姑娘了。”
曾春莺：我掰开奶奶的手，也拉着红思的手抚着道：“你们已经吓着别人啦！不过，是不是也该轮到我拉拉红思的手、与红思亲近亲近呢？”众人大笑，我继续道：“红思，你们一天干那么长时间，能不加班就不要加班，你现在还小，感觉不到毛病，等日后你年纪大一点就什么毛病都来了，啊？”
“嗯。阿姨在家也不要拼命干活。”
“好。”
叶金富：妈妈拉着红思，与其轻言细语地拉家常，我笑道：“你们再这样说下去，别说赶火车，就连石牛河街的长途客车也赶不上啦！”爸爸拿出一卷鞭炮，折封点燃，鞭炮响完后道：“这串鞭炮炸得很是响亮——预示着你们出门求财，一炮而响，一炮而红！红思，金富，你们去吧。”
“嗯。”
曾春莺：我欢欢喜喜地送红思、金富出湾街口，仍是不舍，直到她们消失在我视线里这才回头，路过康辉家门口时，只听他房内传来不知是唱还是笑的声音，不禁心里一惊，他不会是精神失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