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叶金富:我打着伞和盛财一起向商业银行走去,报纸上的天气预报很准,果然下着小雨,人行道上没有人,加上已踩好点,是个动手的好时机。我俩来到银行大门台阶下的墙角,我朝里望了望,里面空荡没人,大喜道:“里面只剩工作人员,盛财,就按我俩昨晚说的那样,你一进门就把服务台女工作人员劫持住,给,把头套上——你抖个什么呢?是害怕了?不要怕,你想着我们一冲进去,不一会儿就能发大财,就不会怕了,你可不要掉链子啊?”
叶盛财:我的心跳到嗓门口,能不怕么?万一不成功,被别人捉住就要坐牢,我望向银行大门,玻璃门上贴着“对抢钱分子可以直接开枪击毙”的标语也一并入眼,心一麻,麻向全身,似乎就有一颗子弹射中脑壳。我没有接金富的头套,却摸向脑袋及身上,还好,没有窟窿眼,觉做这事欠妥,万一银行的工作人员有枪呢?或者那自动门放下把我们关里头了呢?金富伸手在包包里摸刀,我忙按住他的手低声道:“我们要是走出这一步,如果失败,不是被打死就是坐牢,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你瞧瞧那门上标语,你又是一把假枪,若被发觉,别人说不定就用真枪打死我俩,这是不是有点不值?”
叶金富:盛财临时怯场,把我也搅得心里乱起来,他所虑的也不无道理,我安慰道:“富贵险中求,我们若冲进去,成功了就发大财呀,先不要怕。”我也瞥见那标语,看得我的脚发软,盛财仍抖不停,我也跟着他一起哆嗦,我也怕了么?不干,错过这一村就没下一店;干,他这样还不坏事?或者我有胆量走进去?突然身后有人催促道:“让开!让开!闲杂人员离开,现在银行要交割!”我回头看伞后,惊出一身冷汗,只见一位全副武装的押钞员手里提着冲锋枪驱赶我俩,近一米长的黑色枪,枪口朝地——真正的枪,押钞车正在倒车,想车尾对门——这也太诡异了吧?这车怎就不声不响的驶到我们身后呢?像这种突发情况我还没有预案,吓得差点跌倒,脚软手绵,也闻到一股尿的臊味,只见盛财的裤裆里湿了一片,他身子正往下瘫,我摆了摆头努力使自己镇定,一把扶住他道:“哦,我们这就走,看来今天取不成钱,走喽。”我边搂盛财走边压低声音道:“你怕个什么啊?我们还没行动,事情还没败露,我们不就还是善良本份的好人么?你怎么这样怂?还吓出尿来?”
叶盛财:离开银行,我感觉心回归原位,这才长松一口气道:“太险了,太怕怕了,别人那枪可是真家伙!刚才若冲进银行内,也许我俩连钱都没摸到就被击毙或被制服,哪还能自在地走在街上?”
叶金富:“也许吧。是有点险,刚才也许是太紧张而没听到押钞车的到来,他们怎么提前来了呢?我踩点时他们是5点半来呢。”我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幸亏没冲进去,否则被逮个正着,即使不被枪毙,一定会坐牢,可别人能抢成功,我们为什么不能?我不服。
二
叶建国:我们项目部张经理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若按他那样做,是不是太危险了?万一出事怎么办?我们这栋楼的脚手架全都拆完,他们又说楼顶飞檐处有两块琉璃瓦的红瓷被撞掉两块,影响美观、影响交房,从而要求喜旺重新换两块新瓦,喜旺则与他们争辩得面红耳赤,只听他道:
“张经理,你说的这个问题先前你们检查评估时可没出现啊,应该是拆缷龙门吊的螺母或什么工具砸在上面才出现破损的,现在脚手架都拆光了,这怎么换?这跟我没有关系啊,这不是我的责任呀!”
“可是甲方发现了这个问题,若不更换,我们怎么交房?这是一点小问题吗?必须更换!”
“要是有架手架那这就不是问题。要不这样,你叫架子工把脚手架重新架起来,我就去更换。”
“你这不是高射炮打蚊虫——小题大做?重新搭架子又得把楼全都围起来——这太费工费时。你从天井口爬到楼顶的瓦面上去更换不就完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小菜一碟!”
“这太危险了呀。要不叫辆吊车来,把我吊到那个地方去修补?”
“危险?平日里你们在脚手架上翻上跳下的也没见危险!就这一点事你跟我讲条件?
“张经理,不是讲条件,确实有点危险。那瓦虽然是我贴的,但被砸又不是我的责任呀。”
“我没说是你的责任,可是必须更换,请吊车?这得多大的吊车?再说这一时半会哪里能找得到?别人等不及啊——就算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放心,你们的工程款,我优先给你结清,不叫你上面的包工头截留或欠你一分钱。”
“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那我试试吧。哥哥,你去和半泥桶沙浆灰,并把锤子、戳子和瓦刀带上,我去找配琉璃瓦。”
喜旺从项目部出门,满脸堆笑,我忧心道:“你还笑得起来?那多危险?”
“哎呀,那危险什么?对我来说真的是小菜一碟。我之所以跟他讨价还价,主要是想要他们跟我结清工程款好回家过年——建田说家里的鸡眼睁睁地看着被人偷走,她好怕,有了钱,过年回家就可以给媛媛、杰杰买新衣、多买几只鸡,她们就有鸡棒棒吃——跟我干活的人都可以一分不落的工钱到手不美么?这样就有更多的人愿意跟我干活。哎呀,别疑惑了,快去和沙浆灰。”
“嗯,那你小心点。”我和好灰,拿好工具来到五楼,喜旺爬上楼顶,我依次把东西递上去,片刻,只听他在楼顶上叫喊我什么,我没听清,便来到他所在楼顶的房间窗边道:“喜旺,你说什么?要什么?”我话音刚落,只听喜旺“哎哟”一声,紧接着一大段木头从眼前栽下去。我心一惊,头皮发麻,汗毛百立,木头?楼顶只有人啊!“嘭”的一声闷响从楼下传来,是喜旺掉下去了?不会吧?只听有人叫喊道:
“哎呀——不得了啦,有人掉下楼啦——”
“完了、完了!像燕子一样从楼顶一冲飞地,太吓人了!”
“喜旺!”我趴在窗边望向地面,那分明是人呀!我身子发软地叫喊着下楼,楼外人声尖叫连连,我恐慌地跑到楼下,跌跌撞撞拔开人群,一下子瘫坐在地,这不是喜旺又是哪个?他脑浆摔了一地,面脸血肉模糊的贴在地上,脚手摔断,骨头露在外面,就像鸡汤中的“鸡棒棒”一样,鲜血一大滩,我哭喊道:“喜旺呀喜旺——刚才还有说有笑,这会儿就没了,喜旺——建田——这可怎么办啊——”
三
叶金富:四姑父何喜旺惨死,我们正在项目部里讨说法。二姑父曾军要价20万,若是能要到,四姑姑建田及小表妹、表弟日后的生活也许就有保障。四姑姑此时哭得醒了晕,晕了又醒,二姑姑建兰忙给她喂牛奶,刚进嘴里又吐出来,她已两天滴米未进。
叶建田:我心如死灰,沾东西就吐。我的天就塌了,地陷了,一片黑暗如一只巨大的怪兽吞噬着我。喜旺死了,为什么啊?这才有奔头的好日,就这样结束了?我的命怎就这么苦?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却飞来横祸,老天爷呀,你不公啊,为什么要这样的狠心叫我家破人亡?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呀!我还有活路吗?我沙哑着嗓子喊道:“喜旺,你叫我娘儿三怎么活啊——把我娘三人都带去吧……”
叶金富:四姑姑又哭晕过去,奶奶叶玉珠、小表妹、表弟抱着她哭天喊地,在场的人无不心酸抹泪,该工程部的负责人洪经理忙道:“救人要紧,赶快送医院。”
家人仍不同意,只有更惨、更人命关天,才有更多的要价。我倒是很担心四姑姑,万一她再出事可就更不好办。原本想公了,只恐太漫长,或是封查该公司就更讨不到多少钱——这个建筑公司只想赔偿8万块,故二姑父、我爸爸把喜旺老家叔伯及我们亲戚共叫来40多人,造势助威,虽然这是一笔巨款,但一个鲜活的生命只值这么多么?小表妹、表弟还不足十岁,长大成人之路漫漫,这确实少了——四姑父活着该多好!为什么总会发生这样的悲剧呢?前些年,我的同学彭勇也是从楼顶上掉下来摔死,还有红思被烧死,今年死这个,明年死那个,也许某一年就该轮到我了。我抹了抹眼角的泪,我们这些打工人的命太卑微,还总是被城里人白眼鄙视,每当一座漂亮的高楼盖起,我们就得离开,回乡下,或是去盖另一座楼,城市一天天在变高、一天天在变美,洒满我们这些打工人的汗水,甚至是生命。也许有时我们来不及换身干净的衣服而走在街上或搭乘公交,从而与这城市格格不入,很脏,很叫人讨厌,但为了家里的孩子们读书交得起学费,为了不过穷日子,为了改善生活,我们背井离乡,做着城里人不愿干的最苦、最累、最脏的活,可又有谁可怜过我们?只见一辆锃亮生辉的黑色小轿车停在门口,大家蜂涌而上,团团围住,是此公司的大老板来了。此时叶盛财从小卖部的公用电话亭走向我道:“金富,节哀呀。我呼了韩师傅,他说带着我一起跳槽,叫我去新的修理厂上班,这是个机会,他工资600,我260,这一跳槽,我感觉又看到了希望,若再坚持个一年半载的,到时又跳槽,说不定我就可能拿五、六百块的工资成为大师傅,到时比你挣得还多哩,我也该走了。”
“好呀。”我叫他来助威有两天,够哥们,抹了抹泪道:“不错,比我有前途,比抢银行更有前途。”
叶盛财:他在笑我尿裤的事?我自嘲道:“本来此时笑有点不合时宜,但你四姑父的死更是叫我明白,还是活着最重要,活着就有盼头,就有希望,就像你说的那样,饿了有饭吃,安全自由最重要,你这家伙是个危险分子,太狂了,我再也不会跟你去做那危险犯法的事——想发财不是坏事,得一步一步来,但你那犯法不要命的事确实干不得,我们要学会认命,是泥鳅的命,就不要想着翻草鱼的浪,还是稳打稳扎安安分分的好。临走前,我还来壮一次声势:赔命——赔命——必赔20万——”
叶金富:这小子把我俩的这事讲给康叔听了,我被康辉狠狠骂了一顿,他现在也学起康叔,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不过,我现在也觉当时有点苕,怎么想着去抢银行,如果红思没死,我和她结了婚,她会同意我那样做么?冥冥中,总感觉她在保佑着我,为什么她要被烧死?为什么四姑爷要被摔死?为什么我家又要多一个悲剧?我不会再去做抢银行这样的傻事了,但一步一步地来,能发得了大财么?又或者,某天又一个厄运降到我头上?四姑姑又醒来哭喊道:“喜旺——我的夫啊,你快快把我娘儿三人都带去吧——我娘儿三人没有活路啦……”
四
叶建田:我被一阵敲窗声惊醒,是有人深更半夜在我的窗外吗?会是谁?他要干什么?是想要我的人还是想偷喜旺死了赔到手净落下的十二万块?我的心一下子紧起来,房里一团漆黑,两孩子鼾声浓浓。“笃笃笃”又传来三声,真的有坏人在窗外,我全身像拧紧摆钟的发条,鸡皮疙瘩骤起,心慌乱跳,这该怎么办?大声叫嚷?不行,是叫不应乡邻的,若这个坏人强行进门,我又残了手脚,反而没得救。喜旺呀,你为什么要死呀?老天啊,我的命怎么这样苦,把我生残了我认命,出嫁后总是挨打,我也认命,可为什么喜旺变好了,会爱惜我、能赚会挣钱,家里的日子红火起来,儿女双全的,越过越有盼头,你却为什么要让他死去?我才刚刚三十出头就守寡,是我命苦克了喜旺么?我的命怎就这样的苦?我现在满脸流的不是泪,是苦,是流的胆汁,媛媛、双杰还不满十岁,我能把她们养大成人吗?这十二万块钱够用么?保不保得住?万一被这窗外的坏人抢走怎么办?果然寡妇门前是非多!“笃笃笃”的声响比刚才的要大些许,我浑身颤抖把双杰紧紧地抱在怀里,这样就安全了?万一别人摸进来怎么办?我得拿个防身的,去灶房把菜刀拿了放在枕下?不行,动静太大,反而惊动了外面的坏人,若是打了照面,这坏人若是湾里的人就不好,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又敌不过他,他自然会更嚣张的来骚扰我,到时我还会有日子过么?我的泪流得更是涌,哭能有用吗?没有,得想法子!我小心轻手地摸到床头柜抽屉里的剪刀,抱在胸口,只要那坏人敢进门,我就杀他。我像抱着救命符一样,胆子也变大起来,佯装打鼾,不理窗外的坏人,先度过今晚,天亮就有救,而且我也想到保住喜旺这用命换来的钱的法子了,哥哥他们会同意吗?快快天光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