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叶海胜:我扛着蛇皮袋昂首大步跨进大门,没办法,人逢喜事精神爽,头不昂着还不行呢,大叫道:“我回家啦——”媳妇杨爱霞笑迎出来接过我手里大包小袋道:“哎呀呀,我家的猪八戒回来了啦!”
我不悦道:“怎么听着有点刺耳了?”
“哦豁,我叫错啦,错啦,是我家的财神回来啦!”
我也笑道:“这听着顺耳,以后不许叫我的绰号了。”我把爱霞拉到房里,从一个包内翻拣出一件衣服展开,伸进口袋掏出一叠钱捧在手里激动道:“媳妇,你猜猜有多少钱?二十六张,两千六百块,两千六百块!我从来没有一次拥有过这么多钱呐!这么厚,这么多!”
杨爱霞:我也十分欣喜地在衣柜翻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拔开,也露出一叠红票票放到海胜手里道:“我这是一千五百块,十五张,合起来共有四千一百块啊,这是我们家第一次拥有最多的钱呀——我们要发啦,要发啦!明年你还出去打工么?”
“去!怎么不去?我这还只是出去小半年,如此下去,我们家也要发财,要发大财,盖楼房、买摩托车、冰箱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你明年还去不去?”
“去啊!盛秋说明年要给我再涨一百的工资,她夫妻俩蛮待得人,伟峰放假去我那里住、吃、睡的也免费,我们走运啦,我们要发财了!你留八百块过年打年货吧,其余的你现在去石牛河的银行存起来。”
“八百?你未免太奢侈了吧?流了多少汗,受了多少罪,这么多钱虽然看着喜人,却是我俩一滴滴的汗水,一分分、一块块地挣的,攒起来的,很是不容易啊——太奢侈了。”
“那你自己看着办,再省也得把明年伟峰开学的学费留下,给他买套新衣服过年。”
儿子在堂屋嚷道:“妈,我的肚子饿了,还不做饭?还是别给我买新衣,只要保证我明年开学别拖学费即可——姐怎么还没回家?别人的姐呀妹的打工都回来了。”
我心里一沉,鼻子一酸,爱霞却抹起泪来。自从艳艳年初走后,一直没给家里打过一次电话,也不知她在外面打工过得好不好,我叹息道:“莫哭,她叶伟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不给我们打电话,还能不回这个家?”
二
杨晓萍:我也很期待将要相亲的对象,心里甜滋滋,像金秀那样有个男孩子疼爱、有个男孩子帮忙、有个男孩子顺从是多么幸福的事——生意忙了,江樊龙开年就要把手里的小汽车卖掉,买一辆面包车,以便更好地提货送货——有个帮自己的男朋友真好。只见金富拦下一辆的,我们就上车,一路上沉默不语的来到火车站,一下车,只见站前临时彩棚林立成排,棚内棚外,人山人海,人们大包小包,大人小孩,成群结队,或躺或蹲,或行或立,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叶金富扛着包往前冲锋,我紧随其后向前挤,终于挤到进站口,一名武警战士看了我的车票后指了指铁栏栅上面挂的牌子道:“只能提前两小时进站。”
我看了看那牌子,确实如此,栏栅里的站门处则高悬“必须打赢春运这场胜仗,护送每位旅客平安回家过年”的横幅,心里有一点感动,幸亏提前买票——有座位的。叶金富额上竟然沁出汗来,这一路冲锋陷阵,我有点歉意道:“哥哥,我们来早了,要不我俩去刚才路过的那间奶茶店坐坐?我请你喝奶茶吧——辛苦你了。”
“行。”
我俩来到奶茶店,金富有些失落颓唐,目光无神,眼内空空地吮着奶茶,我道:“哥哥,来时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宣布,不知是什么事?可否分享?”他脸上掠过一丝笑道:“我想开年后,在你们店附近开个烧烤店,肯定赚钱,你想,那么一点肉串串,卖三块、五块的,爆利呀——当然,你们只要愿意,我天天给你们烧烧烤吃,免费的!”
我鼻子里笑了笑,难怪金秀总是说你像一只“花脚猫”,还真是,这山望着那山高,不踏实,易浮躁。我道:“这个想法非常好。我认为,有想法,有冲劲,为改变命运,展现自我,实现自我,是我们年青人应有的品质,你二妹就是个很不错的榜样。”他的眼亮起来道:“确实如此,搞得我这做哥的在她面前总矮一截。那你说我应该把店开在什么地方成功把握更大一些?”
“我跟你分析一下。你是油漆师傅,要开烧烤店,俗话说,隔行如隔山,若什么也不懂就去开烧烤店,资金多得烫手,体验体验不当回事那还是可以的。”你的钱被骗光,哪还有钱?我又道:“若资金不很充足,则容易吃亏失败。”他低下了头,我继续分析道:“当然也不是没有法子不可以去做,但你首先要去学它一月、两月甚至一年吧?成了烧烤师傅后,然后再去跟人打个一年半载的工,掌握不同客人的口味,跟着老板学习经营之道,然后再来选址开店,我想,成功的机率会大大提高。”他叹息道:“你是说我开烧烤店的条件不成熟?”
“应该是这样的。”
“你是不是也认为我特别没用?做什么事都做不出名堂来?”
“我不这样认为。至少你有一颗想改变的心,不走运而已,或者选的方向不对头,再又加上你心急,总想一口吃成个胖子、一锄头挖成口水井。”金富听得很认真,我俩聊得很投机,不知不觉快到了列车的点,他笑着起身去吧台要结账,我忙拦住道:“刚才打的的钱是你出的,怎能又叫你破费?况且还劳累你!”
叶金富:我把她挡开道:“你总不能叫我这做哥哥的在妹妹面前一无是处吧?总得让我有一个闪亮光辉之点吧?”她掩笑着就不再争执。结毕,我扛起行旅道:“我就服你,不开店,好好打工挣钱,积累资金,等待时机——有你这个妹妹真好啊!”
杨晓萍:“是吗?”我俩出店,又穿挤在人潮中,他边往前挤边回头看护我,额头上又出汗,我心里美滋滋的,他若不帮我,我在这人海中怎样前行,我道:“有你这位哥哥也很好啊,哥哥,我给你擦擦汗吧?”我正掏纸巾,他一袖而净道:“这不就干净了?你跟好就行,不要拉下。”
“嗯。”我笑道,“谁叫你们西岗的特产鱼面那么好吃,我明年还想带鱼糕、鱼丸子呢。”
“是吗?明年我可要收搬运费哦!”
我被他逗乐。一路上,感觉是过五关,斩六将,总算是挤上火车,他帮我找到坐位,放好行旅,我感激道:“哥哥,辛苦了,请回,再见。”
“好,一路平安,再见。”
我松了一口气坐下来,行旅货架上包挤包,座位上人挤人,人行道上人摞人,包摞包——人满为患,包满为患!闷热得额上也沁出汗来,金富挤到门口消失在视线里——他下车了,我心里暖暖的,突然一位中年男人却压扑到我身上来,我叫道:“啊——滚开!流氓!”我烦躁的骂着挣扎着把这男人推开,原来是列车员推着小车走过来贩卖饭、水之类的东西,走道上的人见缝插针地纷纷避让,这男人也许没站稳,跌倒到我身上来,人们怨恨纷纷,但列车员那是在服务呀,尽管没有人卖盒饭吃,嫌贵,舍不得呢。而这位男人满脸涨红,道歉连连。我突然后悔,不该凶这个男人,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车子缓缓动起来,只见窗外站台上的金富竟发着呆,脸上挂着两条发亮的泪流,他呆呆地盯着某处,他怎么哭了?听金秀说,自从他的女友徐红思打工出了事故后,他就一直没从那阴影中走出来,那怕远赴广东所谓的招魂引魄,受苦受难后,东奔西跳,本质上仍萎靡不振。是啊,抓到了手的幸福却成为悲剧,岂能不伤心?曾经的徐红思南下打工,他定然也到车站来送过她搭火车,也不知是哪个场景触起了他对徐红思的思念,应该是物是人非的场景叫他伤心落泪吧?若没有那一场火灾,他和徐红思成家了,有徐红思帮助教管,他就不会受那么多苦难或深陷传销中一事无成,他定然和徐红思养育着一、两个孩子,也许还事业有成,幸福甜蜜的生活着,能抓到的幸福,可现在的一切都成幻想泡影,怎能不叫人伤心落泪?还有他的表妹曾雅云,那么漂亮活泼的女孩子,人见人爱,有哪个男孩子不喜欢?更加他们从小青梅竹马,相爱着,但却不能在一起——他怕害了曾雅云。我突然鼻子有点酸,想流泪,为眼前这个男孩子的遭遇难过,十分同情,这是位多么有情有义有爱的男子——世间的爱情故事为什么总要以悲剧的形式出现呢?难道就不能美满么?
三
叶盛发:我沉闷地从石牛河镇人民政府院里骑着自行车回家,一路上愁眉苦脸,焦心忡忡,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喊我道:“盛发,天垮下来了么?怎么啦?”
我回头忙下车道:“康辉,什么时回来的?十香母子俩也回来过年了吧?谢谢你上半年借钱给我买化肥种子。”康辉把小汽车倒过来和我并齐道:“说那些客套话做什么?她们回来了哩,在家里,你种田不是干得很成功了么?又跟媳妇吵架啦?”
我叹息道:“没有。现在还不能说成功,没机耕路,烦人得很,有些农户的田挡着去路,帮着收割少收点油钱无所谓,但有的人家一季稻熟得晚些,或种晚稻、荸荠或其它作物,就完全过不去,很麻烦,明年想捡更多的田种,若没机耕路,只恐种不了啦。唉,我找叶家湾大队,要求在我大队的农田里修机耕路,大队里叫我找镇里,镇里天天说已打报告到西岗,说西岗天天在研究,一直没个结果,都半年了。”叶海胜骑着车围过来凑热闹,康辉道:“修机耕路这可不是件小事,没上面的政策资金,小小的镇政府也许真的无能为力,你试着打打市长热线,看能不能引起市里的重视,要是市里重视这事就好办了。”
叶海胜:“切!”我鄙夷地笑了,听说他叶盛发三天两头地往大队、镇里跑,要政府给他修路,他以为他是谁呢?不过又听人说,他即使就继续保持他现在种田的规模,再过一两年,也能发家致富。我心里一酸,岂不比我家先发?他一个软蛋柿子也能发?我幸灾乐活地笑道:“盛发,别把屁股当脸——好大的面子呀,你就一位小小种田的农民,先别说镇里、县里的干部不会理你,那市里更大的大干部还会理你?切,又不照照镜子是谁——打年货哟。”
叶盛发:我被鄙夷得很泄气道:“市长热线?能管用?陆副镇长说全区正在搞“家园建设”,没有农田水利建设规划,估计是没有戏的,他的意思不就是不要我再去找他的麻烦?”
“不试一下,你怎就知道不行呢?不就是一个电话,几角钱的事?”
“行,我试试。”康辉说了市长热线电话,我掏出手机一连拔通了几次都没接通,又拔了一次,终于通了,只听有个甜美女声问道:“您好,这里是市长热线,请问您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
“哦,您好,我是一位用机器种田的农民,有收割机、耕田机,但我所在村的农田却没有机耕路,很不方便用机器种田,我想向市长说,能不能叫西岗区暂缓一些地方的进村、进湾道路或水渠硬化的‘家园建设’项目,修些机耕路方便机器种田呢?”
“好的,请把您的地址告诉我。”
“西岗区石牛河镇叶家湾村叶家湾四组。”
“好的,我们会为您服务。再见。”
我被电话中甜美客气的声音治愈道:“康辉,这个话务员好倒是好,只恐她也解决不了我的难题啊。”
“那有什么办法呢?你这情况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回家的第二天上午,骑着车想去玉莲娘家接她回家,刚出湾街,只见一辆小汽车驶过来,里面竟然是总在推辞我“研究”的陆副镇长,他喊住我,我满脸狐疑道:“哦,陆镇长好。”一同来的还有叶家湾村的曾书记,他们一起下车,陆镇长兴奋道:“盛发同志,你的事都小半年了,我一直没个明确的答复给你,在这里呢,表示对你一个歉意哈。我呢,也的的确确给区里打了报告,但区里要建设的事太多,也许根本顾不过来,也许区里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政策文件,这呢,你要谅解一下。现如今,你向市里反映,说能不能暂缓一些农村其它不紧急的沟渠、道路硬化,从而建设机耕路,你提出的这个意见很中肯,市里高度重视,谢谢你对我们工作提出建设性的意见,市里会调研这个问题,‘巩固农业生产,确保粮食增收,确保端牢饭碗,确保农民增收’,这是中央的大政方针,给我的感觉呀,你建议的这事估计会有戏,若有结果,到时我再通知你,若有电话回访,你就回答很满意哈?”
“好的,好的。”我十分惊喜,很是意外,这反应也未免太快了吧?小半年的事情,没想到镇长亲自来就向我解释这事,莫非昨天的那个市长热线电话真的能解决问题?这可能吗?
四
叶金富:我坐在工棚内吞了一口米饭,很糙,有点硌舌刮喉,又卷了一口水煮盐拌的白萝卜片和青菜咀嚼着,另几个师傅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小酒,满嘴黄段子,时时发出阵阵欢笑声。“叮叮咚”,我的手机短信提醒音,忙打开手机——杨晓萍来信息:哥哥,你不是说要请我们吃烧烤吗?我们今晚想吃。
我看后犯愁,工地离她们那里有点远,若去了,晚上没公汽到这里,明天早上又赶不到上班的点,免得被师傅叶来宝责骂。于是我回复道:太远了,来回两、三个小时,还是等下次在某个工地离你们近,再请你们如何?那时我必定做了很多工,口袋更鼓,到时何止请吃个小小的烧烤?上五星级酒店吃鱼翅、海参也不在话下,并附上个笑脸表情符号后,就点发送。片刻,杨晓萍回道:就知你小气,那本美女请你如何?以答谢去年你帮本美女挤上火车的忙,行不行?并附上个哭脸表情。我回道:不用了,谢了,我正在吃饭哩,已饱得连口水都喝不下了。不一会儿,二妹金秀来信息:呆不拉叽的,你傻呀!后面附了个锤子敲头表情符号。我有点不悦回复道:我好好地打工挣钱也要被骂?是我身是长着或写着挨骂两字么?金秀回道:无可救药!莫非你就想单身一辈子、消沉一辈子——活该你单身!我突然茅塞顿开,她这不是叫我去追杨晓萍么?莫非杨晓萍回家相亲不中意她的那位县城大学生?那我是不是有机会了?或者近楼台先得月?我大喜,回复金秀道:我这就来。又回复杨晓萍道:不吃白不吃,我吃不下也要吃!哥哥来也!我忙放下碗筷,梳洗一翻,换了套干净衣服,便搭公交来到“酷兒”美容,杨晓萍刚好替一位客人按摩完脸面,正洗手准备服务另一位客人。我一把拉着她来到客厅道:“走,我们现在就去宵夜。”她笑道:“我们还没下班哩,还有客人等着我呢。”
“叶金秀,你是大老板就以为可以不劳动么?你不空着手的么!金秀,你去!”
叶金秀:“我才空下来,还有事呢——哎,你俩要吃独食么?至少要把我们也带去呀?”晓萍半推半就的被哥哥拉到门口,我追上去戏谑道:“哎哎,你俩这样拉拉扯扯的,是不是太亲密了一些?不会是好上了吧?那可不行哦!我不同意(才怪)!”晓萍不满意她的相亲对象,常常在我面前夸哥哥或同情哥哥,定然对哥哥有意思,这样一来,哥哥可以成家有人管得住——去年他被晓萍拉住没回邯郸,我就有感觉,他听晓萍的,二来,就可以更安稳地扩张第二家店,将来第三家,第四家等等,创个“酷兒”美容连锁公司,到时跟康叔的公司就有得一拼了。
叶金富:感情这事,就这样朦朦胧胧、真真假假的反倒不伤面子,我笑道:“去去去!你还不同意?我俩好上了又怎样?当然吃独食,你去当电灯泡呀?走,二老板娘。”
叶金秀:晓萍飞起一脸红霞,我趁热打铁道:“哎哟哟,瞧你俩这样的亲密,我是真的不同意,这样,我好吃亏!”
“你能吃什么亏!?”
“你想啊,晓萍小我近一岁,本来我是她姐,你俩要是好上了,她岂不是要做我的嫂嫂,我岂不是要喊她姐姐?那我不吃亏呀?!”
杨晓萍:“去去去!这不把她带上,我不是她嫂嫂也被她说成真的了——吃亏的是我!本姑娘高风亮节,不婚不嫁!”
叶金富:众人大笑,我道:“偏不带她。再说,你占占她的便宜又何妨!省得她总是对你颐指气使的嚣张跋扈!”
叶金秀:“哎哎!我姐妹俩亲如一家好吧?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不就是一顿烧烤么?瞧你这得性!”我掏出电话拔通江樊龙,撒娇道:“樊龙,你怎么还没来?我想吃烧烤,你现在,马上,过来!想牵手、想拥抱都满足你!”我挂断电话朝她俩鬼脸笑道:“哼,牵手秀恩爱?我岂能落后!?你们敢不敢拥抱!”
“哎呀呀金秀,你真坏啊!我俩这算牵手么?这分明是哥哥野蛮地拉拽好不好——快快快,放开我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