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叶金康:天空阴沉,朔风怪叫,卷起沙尘,漫天撕扯,也扯碎我喜悦美满的心。石牛河医院抢救室的门外,从门窗玻璃看去,太太梅古月紧闭嘴拒绝治疗,一心求死?我被她的行为吓懵,虽然是她自己喝的农药,但她的自杀却与我脱不了关系。本想与美子开开心心过一个春节回日本,却没想到发生这档子事,二姐金秀把美子送去省城机场提前回日本,把我留下来太太就不会求死么?只见妈妈曾春莺跪地苦求哭道:“奶奶,我可没叫您去死呀,您不能这样的求死啊。我在去城里带细伢之前,和您朝晚相处,可曾虐待过您、不孝敬您?只是美子的脸被您打成那样子,我心急胡乱责备了您,您也不至于要这样寻死呀?我错了,您大人不记不人过,原谅我吧?快快张嘴,我求您啦——”奶奶叶玉珠也哭道:“大大,您不能这样呀,我们都给您赔错了,您就原谅我们这些晚辈呀,您这是要我们全都背骂名呀,这么多年,我可曾不孝敬您?您要是这样服毒自尽的死了,在别人眼里那不就是我虐待了您?一家人虐待您?岂不是要我背负不孝的骂名?叫全家人背负骂名呀!你快把嘴张开,接受治疗,您不能没良心,七十多年来,我尽心尽力照顾您,没有半句怨言,难道我对您还不孝顺么?您不是说要活过100岁么?做湾里最长寿的人么?您99岁生日才过没多久,还不满100岁呀!求您啦——”我也吓得泪水直流,尽管妈妈、奶奶相求,但太太还是不张口,一点儿也不配合医生,死意已决。我十分不解道:“康叔,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啊?我只是骂了太太一句疯了的话,并没说别的呀,她把美子打成那样,美子并没有惹她,她却口口声声要报仇,美子远在日本,从来都没有与她有过交集,她这是要报的哪门子仇?她为什么要打美子?她为什么这样刚烈?非死不可?她若死了,我是脱不了关系,是会背骂名的,也许会阴影我一辈子。”康叔语重心长道:
“唉,你太太其实并不是你亲生的,你家二太爷爷才是你亲生的。”
“什么?她不是我亲生的太太?那她是谁?”
“她是你三太爷爷的遗孀。当年你的二太爷爷和三太爷爷搞地下革命被国民党枪杀在石牛河的那棵古树下,你现在的这个太奶奶正怀有身孕,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叶守志,时逢日本鬼子入侵到我们这里,杀了很多人,我的大爹爹带着我的大奶奶及我的爹爹躲进番古镇的山里,也难逃厄运:我爹爹躲在山坡的田埂里,眼睁睁看着他的嫂嫂被奸杀,同时还被杀害了二十多人,我大爹爹侥幸捡了一条命,却被打傻吓苕,而你现在这个太奶奶的娘家梅新湾几乎被日本鬼子烧杀个精光,当时你太奶奶带着你三太爷爷唯一血脉叶守志躲进她们湾后边的一个山洞里,不巧的是里面还躲着另一家人及妇女,叶守志又不懂事,大约两、三岁,估计也是怕,不停地哭,而洞外日本鬼子正在扫荡抢杀,杀死好多人,很惨烈,为了不引来日本鬼子,她只好捂着叶守志,也可能是太紧张,最后把叶守志给捂死了,这才救得一洞十几人。换作是你,你恨不恨日本鬼子?你想不想报仇?你突然把日本人美子带到你太奶奶面前,你呢又要倒上门去日本,这是剜开她曾经的伤疤又撒上一把盐,她能不仇恨美子和你!?”
叶金康:我听得十分诧异道:“你这说的是真的吗?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爹爹在世时,常爱提起他们那段悲惨的遭遇,叶盛财的太爷爷也是在石牛河的那棵古树附近被日本人的飞机炸个粉碎呢。”
“是吗?日本人竟真的杀到我们这里来了?”
“你还不信么?你怎么连自己家的历史也不清楚?你真是读书读苕了,若早点知道你太奶奶仇恨日本人,你就不会这样唐突地把美子带回家,至少提前应该向她解释,让她慢慢接受美子不就好了?你呀,一手好牌被你打砸了!你太奶奶也真是刚烈,拒绝治疗——对呀,她不是骂你是软骨头、认贼作父么?她应该是想用死来阻止你和美子,你赶快去告诉她,就说你不去日本,不跟美子结婚,让她配合治疗,先把她抢救过来再说,事不宜迟,快去试试!”
叶金康:“哦。”我恍然大悟,果真如此,那就是我的罪过,忙进入抢救室,只见太太闭着眼,咬着牙,满脸汗水,身子不停扭动,一旁的医生也束手无策。我泪如雨下,忙跪在手术台边道:“太太,您的曾孙子金康向你悔过来啦,我不去日本,美子逃回日本,我不跟她结婚,您可要好好配合治疗呀,您不能死啊太太,我错了,我不去日本。”太太睁开眼,掠过一丝喜悦,似乎在称赞我的选择,我继续道:“太太,快张开嘴。”她竟真地张开嘴,衰衰弱弱的目光竟变亮起来,充满对生地渴求——她不想死!!!看来真被康叔说对,我高兴道:“医生,快,抢救呀。”医生开始喂她催吐之药,太太十分配合地躺坐在床上,狼吞虎咽,呛着了还没咳完,颤抖的双手捧着杯喝下一口又一口药水,直到喝完。片刻,一次又一次地呕吐,求生心切得叫我心酸心疼。我真是混账,和金丽读书的费用,有一部份的钱就是太太和奶奶得的革命烈属抚恤金,是她们一笔一笔的攒,一年一年的聚,最后供给我俩去上学,最后,我却剜开她的伤疤又在上面撒上盐。然而,太太渐渐没气力,目光呆滞,渐渐变昏变浊地暗淡无光下去,医生叹息道:“她一进院就配合治疗,应该可以抢救过来的,端误太久,毒性都被吸收了,年岁又大,就算把她送到省城的医院,也没回天之力。趁还有一口气,还是赶快送回家吧?”奶奶哭喊道:“我的大大呐,你为什么不早点张嘴啊?快,快送回家,不能叫她落气在外面啦!”
我们随着救护车把太太又接回家,我每分每秒地盯着她,希望奇迹能够出现,希望太太能醒过来。时间一分又一时地过去,突然烟花炮竹惊天震地响起,五光十色,把个夜空照亮得绚丽多彩,一会儿像星汉灿烂,一会儿如下流星雨,一会儿如千百条瀑布飞泻,一会儿又如盛开的油菜花,或桃花,或梨花、或牵牛花,很是热闹漂亮。这是一年一度的零点,家家户户都要放一个大烟花炮竹辞旧迎新,烟花越响、越亮、越美,则预兆新年的日子就越响、越亮、越美。然而就在这喜庆的时刻,太太的吊滴水管里的水不再滴,心电图也拉成一条直线——她闭着眼,带着笑,显得很安心,安详。金丽道:“太太走了。”
叶金康:“太太——太太——”我悔恨的泪水直涌,是我害死太太的么?太太是因我而死的么?正月初三,太太的丧事上,她的娘家侄子等人怒气汹汹而来,我心一紧,只听舅爹泪流满面责问道:“你们是怎么把我的姑姑逼死的?我姑姑苦了一生,守志守寡七十多年,带了你们三代人,把你们一代代人拉扯大,没功劳也有苦劳,你们怎么能把她给逼死?逼得她非要去死,啊?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跟你们没完!”奶奶未语泪先流道:“他舅爹,我不孝,没照顾好我大大,有罪啊,对不起我大大啊——我的大大啊——”爸爸、妈妈率我兄弟姐妹、侄儿侄女都跪向舅爹爹他们,爸爸、妈妈不停地磕头谢罪,以求原谅,康叔、盛发等人忙散烟递茶解释事情的经过,舅爹那边的人怨气减半,总算没闹事,竟和和气气加入办理丧事之中。出殡时,队伍里,除了奶奶、舅爹俩是戴白色孝布外,其余的人不是红的就是蓝的,本是喜丧,却没有人欢笑,只听有宾客道:
“冷清了,连炮竹也不敢多放,要是梅老奶奶是老死的,那可是锣鼓喧天的热闹了。”
“是啊,太惨了,他们怎么把那么一位和气可爱的老奶奶给逼成那样,非要喝农药死掉,真的是要不得!”
“是啊,听说守了快八十年的寡,养大三代人,是苦了一生的人,没想到最后却死得这样惨!”
叶金康: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想起小时候太太带我的场景,泪如雨下,是我害死太太的,我是有罪的,她苦了一生,应该有个善终,是我,是我害死太太,若不把美子带回来,她就不会死,她还会开心快乐的生活着,为什么会这样?她就这样白死了还是我真的信守一时的慌言而不回日本、不与美子结婚?天呐——我该怎么办啊?
二
叶康辉:我和叶高松在家围着火盆聊着天,春莺姐哭哭啼啼地进门道:“康伢,你去劝劝金康,他昨天也不知去哪里疯了一天,搞得裤脚上、身上一身泥土,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还哭了一晚,本来今天他应该回日本,但却没有动静,问他他说不想去。这可怎么得了?!花那么多钱、耗那么长时间,好不容易谋到那么好的职位前程,还有那么好的一位媳妇,怎能说不去就不去了?你快去帮我劝劝吧,高松,你也一起去帮着劝劝吧?”我十分惊骇,金康怎能不去日本?梅奶奶最终没能抢救过来,她先是拒绝治疗,又年事已高,后来配合治疗,到底有点迟,最终没抢救过来,你金康总不能一个人把责全扛下来内疚吧?莫非是把我的话听过头?那只是权宜之计,他真的不去日本,若春莺姐知道是我给金康说了那些话,定然会责怪我。我心虚地回道:“好的姐,高松,我们一起去吧?”我俩来到金康房里,放在他家客厅墙角被拆散的木床档重新组装成床,替代了那放在地面上所谓的“塌塌米”,金康窝在被子里,见我俩的到来,忙伸出头来,卧靠在床头,两眼红肿笑道:“康叔,松哥,你们来啦?快请坐。”我探了探房外,确定门外没春莺姐及其他人,方小声道:“金康,你怎么不去日本了呢?不是把我的话听过头了吧?你傻呀!你太奶奶不接受美子,她现在已死了,又没人拦着,该去就去,该娶就娶呀!”金康目光坚定地淡淡一笑道:“我可能真的不回日本了。”
叶高松:“不会吧?!”
叶康辉:我也诧异道:“金康,你是不是哭苕了哟?你那前程,不是一般人想要就能得到的,那么好的运气,怎能说放弃就放弃呢?你太奶奶的死,也不要太过自责,她99岁,虚岁100,有几个人能活到她那大的岁数?死也死得嘛。”金康又不住溢出眼泪道:“若是自然死亡倒无可厚非,她的死却是因我引起来的,喝了农药还拒绝抢救,她的葬礼本应该热闹喜庆,然而却显得那样的哀沉——我们一家人都背负着不孝骂名!当她配合治疗,她那求生欲切的眼神,我想着就心碎难过——活着不好吗?在这太平饱暖的岁月里?我一直不明白太奶奶为什么求死得那样坚决,所以昨天去看了太奶奶捂死她唯一亲生儿子的地方,那个山洞还在,却被密林荆棘所阻,听太奶奶娘家后人或梅新湾的老人们讲,当年他们湾里确实被日本鬼子杀死很多人,非常惨烈,在梅新湾街口,有石牛河镇中心中学立了一块矮小的水泥碑以示教育纪念,已破损,掩在草丛中,乍一看还以为是村民修的个什么,记忆中听人讲过,但儿时懂啥?还有虎头崖的芭茅沟,人们也说有其事,奸杀你大奶奶的那个池塘我也去了,当地人也说确有其事,现在称它苦水塘。上学时专门做题考试,以前总觉得‘南京大屠杀’、‘卢沟桥事变’等等那是历史课本上的知识点,离我很遥远,没想到就在自己身边,就活生生发生在自己亲人祖辈的身上——我们这里离它日本国十万八千里,是中国的中心,它怎就杀到我们这里来了?那天晚上在医院我还是头一次听你说这些,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太奶奶又刚烈,在那样的环境下,有且仅有的唯一儿子,被她捂死,若是被日本鬼子杀死,自己也许还能找理由原谅自己,可偏偏死在自己手里,这是多么残忍,内心的煎熬,一年又一年,她是多么的痛苦,也难怪太奶奶不分清红皂白地打美子,这就不难理解了。唉,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若早了解太奶奶的故事,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有时,日本领导人一参拜神社,就引发中国、韩国等东南亚国人民的反对抗议,每次很纳闷不解,别人参不参拜是别人的自由,关我们什么事?现在想想,把那些曾经发动侵略战争、屠杀他国人民、犯反人类罪行的战争犯当成自己国家的所谓英雄,明目张胆来祭拜,确实伤害被侵害国家民众的感情!确实有违人类价值的共同大义——我现在体会太深了,太不能接受了!”
叶康辉:“确实如此,太不应该了,每次我就想,实在不行,就发射一枚导弹把那什么社炸了,省得闹得心塞胸闷的。”
叶高松:“确实如此啊,不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金康,你刚才说的那些仇恨就是你不回日本的理由?那些政治事件可不是我们小老百姓左右得了的,我们不做违法乱纪的事,跟日本人结婚,跟美国人结婚,没人管你,只要你有那本事——去日本!”
叶金康:“不是。我没有去仇恨历史。我太奶奶骂我认贼作父,卖祖求荣,或者软骨头,站在我太太的世界里,她是正确,刚烈的求死以换起我的执迷,用她的话说就是要挽回我这个白眼狼不白眼!她的死,对我的刺激很大,就是她们那代人的灾难、仇恨和苦难固然不能加在我们头上,但我们要从中吸取力量——别人才不管你是勤劳还是善良,你比他弱就是要来侵略杀害!以前我只是听说我的太爹爹他们搞过革命死了,在叶氏宗祠的英雄榜上看到叶月升、叶明升、叶玉成及孙大湖名字,昨天我也去看了石牛河镇新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很高大雄伟,旁边还搞了个小展览室,里面也有他们三个人的名字及些许革命事迹的记录,他们真的是光荣的,为我们曾经苦难的民族贡献了力量,付出了生命,还有我的爹爹孙大湖,在过去那么艰苦的岁月里,缺吃少穿的修筑河堤水利,死在水利工地上,还有修水库被砸死的田家旺,修水利回来饿死在祠堂台阶下的叶国泰,死在‘三线’工地的叶仁鸿,他们这些人甚至没名没誉,白死了,没有评为烈士,但他们都是我叶氏宗族的英雄,都是我叶家湾的英雄,他们个个很了不起!个个都非常平凡而伟大!从我的家史、族史就能洞窥我们这个民族曾经的苦难,相比曾经,现在是和平安定、富足幸福,这个成果真的是来得不易,是他们那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用信仰、用鲜血、用生命奋斗出来的;是用青春、用勤劳、用智慧干出来的!反观我,不为国家做点什么也就罢了,既然连自己家史都不清楚、不明白,简直就是选择性忘记!太不应该了。大年三十那天,松哥哥不是说我们80后,普遍没有社会责任感么?进入大学大多混日子混文凭,不学无术,整日里追宫廷剧、上网、打游戏,谈恋爱,对国家政治不闻不问,是垮掉的一代,我感觉就是在说我;又说世界列强林立,国家若因腐败被搞垮,国家就会四分五裂,中华民族绝无再有统一翻身、发展的机会,一点机会都没有。我很赞同这个观点,这不是危言耸听,想着都可怕,后来康叔又提了一个你说很深刻的问题:历史上每个朝代开国,前几位帝王都是励精图治,到后面就衰落了:贪腐盛行,公平正义不再,再遇上天灾,尤其是旱涝连年,饿殍遍野,农民没活路,各地就纷纷揭杆起义,又建立一个新王朝,周而复始。现在也是盛世,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跳出这个‘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历史怪圈——再‘分’了,就没有‘合’的可能性了,老百姓又要水深火热了。你们这些话给我感触很大,叫我心底燃起一种欲望:我不能垮掉,我应该担起责任,像我太爹爹、爹爹他们那样,像湾里其他英雄们一样,不说要像他们那样为国牺牲,至少要继承、发扬他们的精神,也要为我们这个国家做点什么,不能叫我太奶奶白白为我而死——捍卫现在的成果,所以,我觉得可能不能去日本了,唯一叫我心疼的是要放下美子,我怎么放得下?”
叶康辉:我心里暗自佩服这个热血青年,且一直为违背初心而遗憾,莫非这个青年觉醒了,找到自我了?我却一本正经道:“金康,我们当时只是随便夸夸天而已,岂能当真?感觉你的脑袋被驴踢坏了。”高松若有思道:“那你准备怎样捍卫现在的成果呢?”
叶金康:“既然腐败能催毁一个国家,那么,我就要研究腐败,遏制腐败,用我的学说来影响社会或政府。”
叶康辉:“我觉得你有点夸夸其谈,即使你真的想为国家做点什么,你至少应该去挣笔钱,然后回国——没有钱,你什么都做不了!不要头脑发热,从而放弃了你大好前程,我奋斗这么多年,公司的规模还不及你岳父创建的那集团的一小小半,而你可以走捷径,与美子结婚翻手可得,这是多少人做梦都得不到的!”
叶金康:“康叔,你觉得人的价值是什么?”
“应该是用自己的劳动去创造属于自己的价值——自己的智慧劳动对他人有用!这些年来,我一路痛苦着、快乐着,在实现目标过程中,奋力向前冲,冲劲十足,遇到挫折又痛苦着,停停歇歇再往前冲,当实现目标成功后又喜悦着,快乐着。现在虽然成功了,但肩上的责任也很重:不能叫跟着我的兄弟工友们失业没饭吃,必须把公司经营管理好,从而叫我的工友们需要我,社会需要我——为国家贡献了税收,虽不能像英雄给国家带来什么,但从不给国家使绊拖后腿,所以我觉得我的人生很充实、很有用,很有意义。”
叶金康:“这种感觉真好,固然我将来能接手美子爸爸的公司,但肯定不是现在,她爸爸还年轻着呢,还不想退休,虽然他很中意我,但总有寄人篱下的感觉,甚至内心深处还有点空虚或觉得行尸走肉一样,我和美子结婚,确实什么东西我一下子就都拥有了,是不劳而获的拥有,没觉得自己很有用,没觉得别人需要我,如果这样,我反倒觉得人生没有什么意义了。所以啊,与其被别人操控,不如走自己的路,我觉得自己可能已找到了人生目标,就像康叔曾说的一句话:人活着总要做一二件事,把它当做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及信仰,直到把它实现!所以,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能再回日本!明天就启程,看望一下美子,然后把手里的事与别人交接清楚就回国。我想,美子的爸爸肯定会支持我的想法的,至于和美子之间的爱,就让时间来证明,我俩到底能不能在一起吧。”
叶高松:“你有这样的想法很有志气,但总觉得你是因内疚你太奶奶的死而一时冲动才做出这样的选择,要不这样,你先留条退路,先回国把学历认证了,再找个切入点,若有利于你自我发展,找到自己人生意义,那么,我想不用人留,你也会留在国内,若没有找到,就还是回日本吧?”
叶康辉:“这个意见最折中,既可检验你和美子的爱情是否经得起考验,亦可检验你是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叶金康:“这样也行,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叶高松:“那你回国后的切入点是怎么样的?”
叶金康:“国内大学同学把我推荐给他们公司,由于我在美子爸的公司工作过一年,他的老板愿意我做他的副手,在做好工作的同时,利用业余时间去研究腐败,或报考某个研究腐败方面教授的博士生。”
叶高松:“这样不错,不过,既然你想研究腐败,若能从政也许更利于这方面研究——权力的运行你一清二楚,还怕找不到腐败产生的原因及对应办法?”
叶金康:我眼睛一亮道:“你这个建议好——考公务员?“
“对,考公务员,可以试试,你出发点纯洁,很不错,现在一些人入党,大多是为了捞起政治利益,为了入党,走关系,送钱物,当兵也一样,为了能当上兵,走后门,拉关系,只是因为现在当兵的工资等遇还可以,复员后又有政治资本——可以往政府部门安插——这两个丑陋的怪象真的要不得:都是入党、当兵,过去是为中国找出路,为贫苦百姓翻生谋幸福,而现在则是为了自己有更多的钱、更好的位置,谁优谁劣一目了然。话又说回来,到时若你这研究腐败的人也腐败,那就搞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啦!”
叶金康:大家都笑起来了,我觉得自己的前路越来越清晰,更是坚定了回国的信念道:“那就拭目以待了!”
叶康辉:“我相信你,也非常看好你,这是个不错的人生价值实现方向,好好努力,若能成功,你太奶奶的死,就没白死。唉,这倒让我想起我爹爹死前的遗愿,他就是想要我去台湾把我二爹爹接回来,好叫我二爹爹落叶归根,这也是我二爹爹生前的愿望,以前想去,又逢两岸紧张,后来两岸融洽,我又没时间,我想这事不能再拖下去,说不定下个四年,岛内又生变,又搞独立对抗,那就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我也要像有银爹爹迎接他大大回家乡那样,必定办得热热闹闹的,办成大喜事,能顺利接回二爹爹么?
三
叶盛发:叶氏祠堂大门场正锣鼓喧天地唱着大戏,是为了庆祝叶氏族修谱成功。自从我爹爹死后,又选出一位德高望重的新族长,族委会年轻人不多,新族长非要把我吸纳进去,我拗不过就同意了。这次除了按人头收取修谱费外,另外在外做大生意的人纷纷捐款,多出不少钱,竟要连着唱十天的大戏,为了避免发生事故,族里就安排我和另一人做安全员,维持现场安全和秩序——主要是一些老爹爹、老婆婆来看大戏,会有什么不安全的事发生呢?咦?祠堂大门上“感恩共产党,兴盛叶氏族”的红布黑字横幅竟掉下,我忙走过去,原来是系的绳子松脱。我拾起来重新系好,回到观座席间,挨着玉珠婶、我大大她们一排坐下,玉珠婶红着眼,正抹着泪,我安慰道:“婶,是不是又想梅奶奶了?”
“是的,以前看大戏,我和她总是坐在一起,没想到她死了一个多月,家里一大家子人,上班的去上班,打工的去打工、带细伢的带细伢,偌大的两栋房子,空空落落只剩下我一个人,大大——”
我忙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您要节哀,把自己的身子照顾好,少种点菜,不要把腰、脚扭了,这样建国哥他们就会在外安心赚钱。”我忽地瞥见叶代强撞挤了一位正在削甘蔗的老年男人,他顺手把那男人口袋应该是一坨钱钳进自己口袋里去了。那男人反应过来,忙抓住代强,不让他走。刚还想着没事,这会儿怎么办?当众拆穿代强偷钱?那他多没面子?他要是不承认反打这男人呢?这样影响太不好,搞不好派出所的还要封我们的戏场,那怎样向世人显示我们叶氏族的兴盛和喜庆?看,炒饭卖面的,烤炸鸡腿、香肠的、卖烟卖水的、卖玩具气球及一些小农具的,几百人的场面,多热闹,岂能发生事故被封?我要阻止代强打人,忙走上前,只见老男人向代强焦急哀求道:“这位后生哥哥,我卖甘蔗的钱被你捡到了吧?你快还给我吧?我外出打工没人要,去年种了大半年的甘蔗,上窖保存到现在,指望在戏场上卖点钱,补贴家用,再买些化肥开春生产用呢,赚点小钱太不容易了——我给你削棵甘蔗解解渴吧?”我与代强两眼对视,他脸倏地红了,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胶袋裹着的钱,还给那老人后道:“还给你,不用了。”代强匆匆溜走,我正苦于没办法呢,没想到代强还知道要脸面哩,只听有一人道:“他明明是偷你的钱,怎么你还要怕他么?”卖甘蔗的老男人道:“他是个二流子,能得罪他?这样多好,不伤面子,又不结仇。”
“那可以报警,叫警察来收拾他!”
“那更使不得,你想,他一个光脚的还怕你穿鞋的么?就算警察把他带去关几天,他出来报复,暗中使坏,到时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岂不是掉得大?他刚才若不还我钱,我好像也没有更多的法子。万幸,算是保住了这几天买的钱,三、四百块零钱呢,也许是这位安全员来得好吧?”
我笑了笑就离开,没想到这个卖甘蔗的男人还世故得很哩,这样做确实都好下台阶。只是代强,混成这个样子,靠小偷小摸的,能成事么?他的老子不管他,也管不了,再这样下去,搞不好,没饭吃饿死了可就成了个大笑话啦。
四
叶代强:我来到石牛河大桥头的便利店道:“泡一桶方便面。”吃了就回家去好好睡一觉,按理龙哥他们今晚不会再来,这几天他们天天到我家,想捉我逼还借他们的码钱,十多万块,天天利滚利,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哪有那么多的钱还?若被捉住就麻烦了,没钱就要挨打挨剁。这几年,林飞达一给我钱,我就去赌场押,想翻本,结果就欠下那么多码钱,自然身边就没有曾经那么多的铁心哥们追随,成了光杆司令——店主把泡面拿给我道:“要不再加一根一块钱的火腿肠,共付五块,免得找零。”
“不要火腿肠,加一包两块一包的方便面一起泡。”店主按要求拿给我,我就开拆开泡,这样吃最实惠,又便宜,又吃得饱。片刻,我搅拌泡好的面,坐在店外的桌边吃起来。而街对面的房子就是曾经的“六姐酒楼”,现已被“红红早点”几个字替代,曾经的我们是那么的辉煌,总是我们去追打别人借我们的码钱,没想到今天竟轮到我被人到处追打。我突然想起林笑盈,感觉有点想她,感觉有点对不起她。当年,若对她多些关爱,不那么粗心大意,去正规医院治疗她,她也许就不会感染而死,至少在我“开场子”押宝赢到十多万块时,定然会放些钱在她那里,她定然会劝我不要再去赌,这样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潦倒。我们以前“开场子”召集人去赌是做假做“笼子”,先让你赢一点,让你尝到甜头,然后再叫你输得倾家荡产。我自己太清楚这里面的猫腻,但龙哥他们的场子里好像真的没做假,很正规,所以,我输了总是想去追本,结果是越追越深,越追越绝望,欠那么多钱——会不会是他们的手段比我们更高明,而我察觉不出来?唉,现在再想这个已没意义,欠了他们十万多块,感觉我已没盼头啦。忽地只见龙哥的人骑着摩托车从街面呼啸而过,三辆摩托,共有六人,应该是向我叶家湾驶去。我忙转身面朝店内,内心恐慌不已,这么多人,看来龙哥是要下杀手了,怎么办?我吃完面,躲进街外的一处废房,等龙哥的人走后,再暗潜回家,须远逃他乡,到曾经跟随我的兄弟那里去避一避,但手里没钱,只得厚着脸皮蹭到父家里来,先前我偷光过他的钱,这次又来要钱,他会给钱我么?他手里至少有好几千块,若不给就抢,他抢得我过么?我敲开父的大门,父见是我就把我往外推,他瘦弱的身子那里敌得过我,我挤进屋道:“父,您还是住进我那屋吧?这土砖老屋,又矮又潮又破,我真怕哪天大风大雨给掀塌砸着你。”
“你住嘴!你的屋?脸又不臊!那是你哥厚强和你嫂笑盈盖的屋,用别人骂你的话来说,你顶多算个鸠占鹊巢罢了!”
“咱父子俩怎一见面就非要如此敌对仇恨呢?”
“不敌对仇恨行吗?别人生儿是为养老送终,我养儿却是来索命!他们前脚刚走,你后脚进门,你惹了他们什么事?却要连累老子不安生!你快滚!”
“父,是别人要我的命,你得救救我的命!给点钱我,我得出去躲一躲。”
“我说怎么着平日里连鬼影都见不着,怎么今天突然来了,原来是向老子要钱,老子钱没有一块,命有一条,把我的命拿走吧!”
“你没钱?你的养老钱一年下来应该有1500块吧?每年的粮食补贴虽没以前的多,一年下来六、七百块钱总有吧?还有叶盛发租种我家的田,一亩要给你260块,一年下来也要给你1500多块钱,一年近四千块钱,比我富有得多,快把钱给我救命,以后你再攒。”
“你个不孝的东西,你可曾买过一粒米或一两油盐给老子过日子?老子病呀痛的你可曾带老子去医院治疗过?那不花钱么?这么一个大后生,身强力壮,却狗屁没用,还净连累老子,要不是有你这么一个忤逆之子,老子就被大队办成‘五保户’或低保户,成为帮扶对象,另外还有钱补助,或者住进养老院里去,吃穿病疼不愁,或者我住的这破房会被镇里的干部评审通过危房改造,都是因为有你这个不走正道的忤逆之子,那些好政策都与我没关系——你快去死,这样老子有政府管,比有你这个忤逆之子强十倍百倍!这个好年代,老子还想多活几年!”
我心里掠过一丝寒意,这个老东西竟然巴不得我死!?看来不用武力是搞不到钱的,若再这样争执下去,说不定龙哥的人杀个回马枪就麻烦了。事不宜迟,我径直冲进父的房里,开始翻箱倒柜,掀被掏枕,一下子在枕头内摸到一坨东西——钱,我拆开枕芯,从荞麦壳里掏出一个布包,展开一看,果然是钱,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应该有两、三千块。我欣喜若狂,正想装进袄内的口袋里,却被拿着木棍赶进来的父一把扯住,并用棍挥打着我,我一把扯掉他手里的棍,然后再去夺钱,父双手死死拽着钱边哭边高声喊道:“救命呀,杀人啦——快来人救命啊——代强我的儿,这钱你不能拿走啊,这是我攒着给自己买棺材、缝寿衣的钱,你不能拿走,我也不知活过今天还能不能活到明天,你总不能叫我光着身子来又光着身子去吧?你总不能叫我生前住破屋,死后草席卷身吧?就算我求你了,看在我把你养大的份上,这钱你就还给我吧?”
叶玉珠:我听到动静,和乡邻们一起五、六个人赶到叶首成家,看见他父子俩正在你争我抢,就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忙丈言道:代强,你这样做可不孝道哦,你个大后生,不但不养你的老父,却还要抢夺他用作后事的钱,他自知指望不上你,生病硬扛,饭食粗俭,才攒出这些钱,你也要狠心夺走么?”大家都附和。
叶代强:我松开手,父拿着钱,抖着手,边包裹钱边流泪不止,那泪在电灯光的照射下,一串串闪着光,像个被欺负无助的细伢一样,哭得那样的伤心。我一阵鼻酸心碎,泪水直流,觉得自己太畜生,父老了,要人养,我却不曾尽过一丝儿子应该赡养的心,若他某天真的死了,还真的指望不上我,我还真拿不出钱来跟他买棺材、寿衣。我太畜生,跪地向父磕响头道:“父,儿子不孝,对不住您,若有来世再做父子,儿一定走正道,好好供养您,让您享天伦之乐!您可要好好保重自己,儿走了。”我给父磕完三个响头,起身跨在停在大门场的摩托车上,须马上离开这里,这里太危险,快逃。只听身后一个声音道:“代强,我借你500块做盘缠,你去打工好好挣钱好好过日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