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叶盛财:我蜷在新婚床的被窝里,莫名的失落惆怅——就这回事。媳妇王小芳坐在梳妆镜前,按叶秋蓉说的所谓保持水分法,正在保养妆扮。说也奇怪,不是很愿她,却还是跟她结了婚——和吕欢欢相比,她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是不是很不道德,和别人已结婚同眠共枕了,心里却还想着曾经的恋人,是不想过下去了么?突地 手机“格格”在床头柜上不停地震动,我摸到手机一看,原来又是那个曾经想要转下我修理厂的人来电,有些日子没理他,他真是能磨,莫非这次真的舍得花大价把厂盘过去?我心里一喜,接通假装不认识道:“喂,哪位?哦,是你呀?感觉你像是搞得好玩的一样哦?”
“没有,我这次已下定决心,同意先前谈的条件那样接手。”
“好,我就再相信你一次,这就从老家出发,一手交钱给我,我一手给钥匙你。”我大喜,忙翻身起床,这次别人很真诚,应该能转让成功,这样我就能拿回不少的钱,只亏了一点钱,不但可以把借盛秋、大哥、二哥的钱还上,还可以把结婚借的钱还清,太棒了。王小芳道:“你不是说要买一台洗车机去那里洗车修车么?这会儿怎么要转让给别人?”
“陷在那个地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太难煎熬了,不如转了,却没有一点损失。”
“刚认识你那会儿觉得你很踏实,不押宝,不抽烟,不酗酒,虽穷了点,但只要踏实打工,日后还是有日子过的,曾经又开过修理厂,还是不错的,感觉你敢想敢做敢冲,这会儿怎么又退缩了?别人既然能多花那么多钱转你这店,说明你那个位置不差,别人能干,你怎就不能干?是你不如别人还是没用心去干?”
我被王小芳反问得半天无话以对道:“若自己干,生意还是做不起来,自己就要背负沉重的债,几年别想翻身,若出手,无债一身轻,可大大方方地去打工挣钱,以后有机会再干,但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危机危机,危险和机遇从来都是并存的,固然你出手没损失,也失去了一次机遇。”
“理是这个理,中国是人情社会,信任亲朋,喜欢照顾熟人生意,也叫抬桩,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呀,总不能总是叫我妹夫一个人来换胎换机油吧?我认识的熟人亲朋有车的还不多呀,万一没做起来,不但要背负一身债,还会搞得没饭吃!到时你不会埋怨我吧?”
“只要用了心,失败了就失败吧,到时我们一起再去打工挣钱。不过,我觉得会成功,因为天时地利人和我们都占尽了,还会不成事?”
“这话怎讲?”
“当时你失败,也许就是失败在没‘人和’之上的,总是把心思花在如何讨好、追求女朋友身上,心是悬的,哪还有心思做生意?但现在就不同,路上的小车又多了不少,位置也不错,这是地利,你可以一门心思用在如何把别人的车修好、保养好上,如何挽留住更多的回头客上,而我呢,则可以帮你打打下手、递递工具,或者做做饭、洗洗衣,免去你的后顾之忧,只有这样,你就可以踏踏实实一个劲头地往前冲!这就是‘人和’了,就自己干吧,不要转让出去,生意没做起来我不怨你,到时再去打工赚钱还债,这样还不行么?”
叶盛财:“嘿,你还分析得头头是道哩!好一个天时地利人和!”康辉曾说,创业前,首先要想到能否承受得起失败的后果,若是这样,我失败了又如何?岂不是没有什么后果?不过,女人心,海底针,特别爱变,尝若真的失败欠很多债,也许你就不会是这个态度,穷了,苦了,到时你也许会像曾经的嫂嫂赵玉莲那样不安分起来,若真走到那一步,你要离婚就离,反正你不是我的所爱,反正我也结过一次婚,经历过婚姻的滋味,也就是这么回事。我道:“行,我得去跟我大哥、二哥商量一下。”我起床来到大哥家,二哥也在,把情况说明,大哥盛发道:“那你就别转让,你算一下,要多少钱启动,我跟你嫂马上借钱你。”二哥叶盛双道:“我也可以借些钱给你。你那修理厂位置不错,我若不是和你二嫂商量着在西岗也买房,我都想买辆车玩一下,大哥也想买车,到时我们就有地方修理保养——你不要转让,以后肯定不错。”我被哥、嫂、媳鼓励着,顿时一扫颓丧道:“那就再试试!”
二
叶金富:我驾着二妹金秀的小汽车,载着爸、妈、媳妇杨晓萍和儿子叶子浩四人,从省城一路回到西岗,出了西岗城,停在“西石大道”路口等红灯,红灯跳成绿灯,我启动车子,离合松得太快,以致车子呛熄火,后面的喇叭声四起,我更是手慌脚乱,越慌越启动不了,晓萍道:“一路上不是熄火就是陡刹,或者一快一慢,你这技术也太水了吧?当初你是怎样考到驾照的?妈一路上发抖,我坐得也是心惊肉跳,这是坐车么?这简直是索命啊?我们这一家人的性命可都握在你手中了呀——真后悔上你的车!”妈妈曾春莺道:“萍萍,别分他的心。”我不去理会,松了一口气,总算把车子启动,小心翼翼地过了十字路口后道:“正是因为我深知责任重大才一路开得小心紧张,你怕什么?我没金刚钻岂敢揽这个瓷器活?笑什么?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爸爸叶建国道:“好好开车,别吹!”
我瞥见一个“盛财汽车修理保养”的崭新大牌子,而门店外却停了不少红、银、白、黑的各种汽车,盛财和他新娶的媳妇俩正在洗车,忙得热火朝天。哟,生意不错,这小子又重新开张了。我大喜,把车子也驶到他店门前的一个空处停下道:“老板,洗车!”盛财拿着毛巾迎上来,发现是我后笑道:“去去去!你小子来凑什么热闹?”
“热闹当然要凑呀,不然,怎能显示你的生意红火呢?爸爸,下来,帮他洗车,没人洗了,再把我们的车一洗。”
叶建国:“好的。盛财,你兄弟仨比你爸能干得多啊,你这生意做得起来。”
杨晓萍:“哎呀呀这新娘子,这才结婚几天,竟然也亲自上阵——婶婶,真是苦了你啊,你歇一下,把毛巾给我,我来帮你洗。”
王小芳:“辛苦什么呢,没谁不是苦成事业的,不用你帮忙,你和金秀的手多金贵,岂能做这粗活?可不能毁了你们的巧手,还是把细伢看好吧——快让开,又开来一辆车。”
叶盛财:“哟,叶总来了!十香嫂嫂好,你们的到来,叫我这破店陋舍增辉万丈呀——你们也是要洗车么?不过我听你车发动机的声音有点异样,感觉像要更换润滑油——你这车的轮胎该换了,都快磨平了。”
叶康辉:“牛!我想着要换车卖掉,也就没有去保养——生意不错,很旺很火呀,也会做生意了,且又专又精,你这生意能做起来——诱导给我换轮胎?不换,我要换车啦!”
叶盛财:我笑道:“那更要换轮胎,我给你整一套半新的,花费不大,但你却能卖个好价钱——第三次换车了,准备换几十万的?”
杜十香:“100万。我觉得盛财兄弟的建议非常好,那盛财兄弟就操劳一下,在正月初六我们回省城时帮我们保养、更换一下吧?”
叶盛财:“没问题。”金富拿着水枪笑着凑过来道:“康叔、十香婶好哇,这小子就像只哈巴狗,太会哄人了!可以跟你们做生意、赚你们的钱,就说你们的到来叫他的店光芒万丈——来,康叔、婶,拿着,你们会放光,去洗车,更是能把别人的车洗得金光闪闪,这样更会有回头客,这样生意不就长久火旺起来?”
叶康辉:众人大笑,我回道:“是吗?你小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干了一点活,拿来!建国哥好,春莺姐好啊,看我洗的车是不是真的能放金光!”我打开水枪开始冲洗一车,冲罢道:“金富,打泡沫,可以擦洗了。”
叶金富:“好嘞。康叔,刚听说你要换车买100万的新车?要不你把现在的车便宜卖给我呗?”晓萍道:“说你是个花脚猫你还不爱!一会儿要搞烧烤,一会儿要搞个油漆家装修店,一会儿想着去包工油漆活,一会儿又想买车,关键是手里头没票票,你知道不知道,康叔这车就算打五折给你,就你一个月挣个两千块,不吃不喝要打七、八年工才买得下!”我笑道:“我知道呀,也像盛财那样把康叔哄高兴了,康叔手一挥道,金富,这车我送你了。这事也不是不可能的,是吧康叔?”
杜十香:大家笑开了,我道:“即使你康叔同意,我还没有同意呢?”
叶金富:“晓萍,上,把婶婶哄好了,我们就有车了啦!”
杨晓萍:大家又笑成一团,我道:“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年轻人,你有想法不错,但要切合实际呀!听说当年你们三人常在一起励志,现在他们俩都有自己的事业,而你呢,虽然也很努力,但还不够呀!我倒觉得你搞个油漆家装店这个主意不错,好好努力,争取也搞点事出来。”金富道:“我已经有事业了哇,我的事业就是把媳妇天天放手心里捧着,嘴里含着,听媳妇的话,把媳妇哄好再哄好!这个事业也是很光辉伟大的!”我听着很受用,美滋滋笑道 :“你硬是个不要脸的呀!”
杜十香:“哟,秀起恩爱来的,康辉,我们岂能落后,来,我们也来秀一把!”我说着翘着嘴飞吻到康辉背后,康辉道:“哎哎,多大的人了,瞧,我们的儿子在车里都看不过去的背过脸,你还好意思?”
叶金富:“哎呀呀这才是真正的不要脸啊——”
叶盛财:众人边笑闹着边干活,闹得我全身充满力量,我的好伙伴们,谢谢你们的鼓励支持,我一定要不会叫你们失望!只听背后一陌生人道:“老板!快来看看我这车是怎么了,加油门却没劲。”
叶盛财:“好勒,你把车先开到升降机上去。”忽地,我口袋里的电话在震动,忙掏出来,是哥哥盛发来电,接通道:“喂,哥哥,什么事?”
“爹爹刚才突然倒地,这会儿清醒了些,满口叨念你哩,你快回来吧?”
叶盛财:我心一紧道:“赶快打120送医院啊?”
“打了,救护车可能就要到。”
叶盛财:“哦,你告诉爹爹,我这里现在很忙,抽不开身,晚一点我立马回来看他老人家。”天呀,你快点黑下来,来洗车修车的人散去,我就可以回家看爹爹了。爹爹,你一定要挺住啊!
三
叶盛发:爹爹叶有银自从去年底突然倒下后,送医院里虽抢救过来,但却一直病秧秧,感觉他似乎挺不过这一劫。我鼻子一酸,想哭,这是一位多么智慧的老人——村医张医生拔完针出门,我道:“张医生,我爹爹好一点没有?明天还是有劳你再来趟医他。”
“他好了一些。好的。”
“盛发,扶我起来,我要出去走一走。”
“好哇。”我大喜,父他们送张医生出门,我跳进爹爹的房间,只见爹爹神采奕奕,红光满面地在穿衣,我道:“爹爹,今天太阳暖和,非常适合踏青,你要去哪里?”
“你用摩托车把我带到石牛河水库的堤坝上去走一走,看一看吧。”
“那地方的风光确实不错,可现在那里烂尾了,只恐没什么可看的吧?”
“不,我就想去那里看看。”
“也行。”我对进房的父道:“坐我的摩托车只恐伤风,要不我打个电话,请一辆载客的小汽车,也让爹爹坐一坐小汽车?”
“行。上次古月婶被金秀用小汽车带到省城去玩,他在我面前念叨了好几回——他想坐你们兄弟三人的小汽车。”
我笑道:“爹爹,只要您好好活着,明年底,我保证我是我们兄弟三人第一个买车的人——既像小车又像面包车的那种小汽车,不是很贵,既可载人,又可以拉些货。所以啊,你今天只好将就一下,我请人开车带你去玩,好不好?”
“那我这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哩!行,就按你说的办。”
我租来了小汽车,带着爹爹来到石牛河水库的大坝上,但大坝上下一片狼藉,水库水位下降得几乎只剩一锅水,曾经砌贴坝面的青石块都被挖乱,坝面的大道也被挖得乱七八糟。这是国家翻修、加固五十年前水库堰坝工程,是好事,却没曾想到西岗的区委书记却借此工程,贪污两个亿,现在境内几座水库加固工程停摆烂尾,没想到如此衰败,而爹爹却不停地流泪,我道:“爹爹,您怎么啦?还是不要看这破坝影响心情,您看坝下,石牛河两岸一马平川,泛青泛绿;云气缭绕,朦朦胧胧,村湾星罗棋布,景象润朗荣发,也是绝美啊!”
叶有银:“唉,看来报纸上报道区委书记贪污的事是真的。你知道嘛,我眼前呈出五十多年前我们几万人从几里外的地方一担一担挑来粘土来筑坝夯堤的场景,那时缺吃少穿,大家勒紧裤腰带,忍饥挨冻,义务出工,自带薄粮,一年又一年,修筑了不少水库河堤,这其间也死了不少人,田柯兰的大儿子田家旺,也就是田钱旺的大哥,当年就是死在这个工地上的,应该是在那个地方,是炸后的山体破裂滑坡,被滚下的大山石压住,当时我们为了抢救他,慌乱去抬大石,哪里抬得动?抬一下,大石又压回来碾一下田家旺,田家旺口里就直翻血,最后眼睁睁地看着他活活被压死在下面,当年他才十五岁,那惨状还在眼前晃。你的大伯叶国泰,60年去修红县首头山水库,在工地上吃糠吃树叶——糠也没得吃的,回到家就死了,是饿死的,我当年在工地上,完全也可像别的书记干部那样吃干的,完全也可以徇私偷搞一碗饭他吃,也许他就死不了,也许这是我一生中做得最亏欠的事,但大家都没有吃的,若多搞出一碗饭,别人碗里就是更多的水,也许会多饿死好几个人。唉,那时的我们真是苦啊,修这座水库,前前后后一共死了二十人之多!没想到国家现在富了,不需要人们来修坝,拔下来的专款却被贪污,这些人怎么就变心了啊?以前的县长、书记多好,一心想着带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过上富裕的日子,现在他们却怎么只想着往自己口袋里装呢?这些人怎么能变心啊!?五十多年来,这座水库像母亲一样滋养着我们大半个西岗,蓄洪防涝,涝时不涝;积水防旱,旱时不旱,石牛河两岸,年年丰收,这是几万人在缺吃少穿的苦日子里一箢箕一箢箕挑土筑成的,实现了我们那一辈人、往上几代人的梦想,又福泽着一代又一代后来人,可是到了现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若再这样耽误下去,只恐会影响石牛河两岸的春耕夏种了,唉——”
叶盛发:“是啊,中央的政策还是很惠民利民爱民的,可到了地方,这些贪官真是可恶,大官大贪,小官小贪,玉莲说,她在黄燕玲酒楼帮忙的那段日子里,我叶家湾村的曾书记几乎天天在那里大吃大喝,吃喝得肚肥脑圆的。”我突然想起那年玉莲从黄燕玲酒楼回家认错后,第二天我跟她一起去酒楼里拿回衣被,却遇到曾书记,他醉熏熏捧着圆肚、晃着肥脑,色眯眯拉着玉莲的手道:“嫂子,你干得好好的怎么要走?要不这样,我把你安排进我叶家湾村做妇联主任如何?”我忙蜕开他拉玉莲的手笑道:“曾书记,我媳妇可不当干部的那块料,还是算了吧。”他色眯眯的样子,谁知道背地里安的什么心?只见他把手一挥道:
“嘿?瞧你这样子好像是看不来我们这些村干部了?知道不,现在但凡跟共产党扯上关系的,日子都好过,过得舒服得很哩!叫你媳妇去当干部会是害你?是看得起你媳妇!”我听着很不舒服,却仍笑着脸道:“谢了曾书记,与计划生育打交道,太得罪人,我媳妇干不了呀。”黄燕玲忙来解围,我和玉莲就趁机出店了。我想罢,回到眼前破坝乱堤,心里很沉重地叹息道:“唉,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今年我种田用水。我湾在杨树镇当镇长的叶高松曾说,上级监督不到,同级监督不了,下级不敢监督,若继续像这样下去,将找不到一个不贪的官。这些人要么高高在上,吃拿卡要,要么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感觉与我们老百姓水火不溶!哎,我们平头老百姓关心那些事做什么。”爹爹捂着胸口道:“我们能吃饱饭统共也才二十来年,而我们的党怎么就沦落到了这样的一个形象?毛主席说,‘为人民服务,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紧紧地和人民群众站在一起’,这样岂不是站到群众对立面去啦?果真党与百姓水火不溶,不就脱离了执政基础?长期以往,党将不党,国将不国,若再遇上大灾大祸,民不聊生,国家必会动荡垮掉,外族又会入侵,老百姓又会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的好日子就会一去不返!看看这停工的工地,真的是叫人痛心痛首呀!说书人讲 《三国演义》,一开始总要说一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可能是真的了,我们这才安稳了多少年?才吃了多少年的饱肚饭?”
爹爹说着眼睛一闭,直往地面栽去,我上前一把扶住道:“爹爹、爹爹。”片刻,他睁开眼,我才松了一口气,所言虽是那个理,但我感觉离我很遥远,跟我八杆子打不到边,我安慰道:“爹爹,你吃一家人的饭,瞎操百家人的心做什么?还气成这样子,有必要么?这些人贪也好,不贪也好,我们的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过?”爹爹闭了一下眼,不屑一顾,脸色苍白答非所问道:“那些人怎么能变了心呢!?盛发,送我回家。”“嗯。”爹爹神情颓丧,满头黑发暗泽无光,跟刚才来时判若两人,身子往下沉,显得非常虚弱,感觉他坚持不住,莫非刚才出门前的红光满面是回光返照?我抱扶着他喊来小汽车师傅把他扶上车道:“师傅,去石牛河医院。”爹爹却弱弱道:“不,送我回家,我要走了……”
四
叶盛发:我来到父叶国安他们住的楼房,好替换看护爹爹一晚的父。昨天我把爹爹从石牛河水库大坝上带回来后,他就陷入昏睡之中。我来到爹爹房里,父趴睡在爹爹脚边。咦?爹爹的头发一夜间竟全白了!?我忙喊道:“父,你快醒醒!”父一下子惊醒,也很惊讶,忙喊爹爹道:“父,父,你醒一醒!”
爹爹啊啊呀呀的说了几声就继续睡,父叹息道:“他的头发怎么又全白了?这次只恐凶多吉少了。盛发,你快打电话给盛双、盛财他们,能回来的都回来,他肯定还牵挂着谁的。”
“嗯。”我打完电话,喂爹爹喝了一点稀粥,午后大家陆续回家,爹爹清醒不少,临傍晚时,他靠着床头喝了点粥后,一手抚在床头柜上的一摞报纸——房间还有好几捆,被他视若珍宝,竟精神起来,顶着一头雪发,红光满脸,他又好转了?亲人们纷纷进门探望,他道:“盛财,要对你媳妇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这点你要多向你大哥学,好好干,你会有翻身的那一天。”
叶盛财:爹爹真的像圣人一样,他怎就知道我对王小芳的不大愿意呢?肯定是大哥告诉他的,我的生意已有起色,不像以前那样门可罗雀,继续用心做下去,肯定能成功。我道:“爹爹教导的是,我记下了,我会和媳妇俩同心协力把生意做好做大,您就放心吧。”
“盛双,在我的后人中,你的位置最高最体面——公家人,中学副校长,别人要贪要拿,你莫贪莫拿,人正不怕影子斜,只能给家里增光,像盛发一样被市长接见、奖励的增光,但绝不能给家里添耻。”
叶盛双:“嗯。爹爹,您的教导我时刻记着呢。”我觉得很搞笑,这么多年了,还是副校长,我每次调到一个中学,成绩刚有起色,因生源减少,就被撤消合并,现在所处的中学,上面的意思又要合并——我总是做“亡校奴”,副就副吧,堂堂正正做人,用心用爱育人是我的信仰,其它的就不重要了。我安慰道:“爹爹,我记住您的话啦,您放心吧,绝不会给你这个老书记丢脸。”
“我的长曾孙曾女呢?”
叶盛发:“爹爹,叶娟高二抓得很严,学校还没批假。”儿子叶亮跳到爹爹跟前道:“太太,我在这里,我请到假了,来看您来啦。”
“好曾孙子,我很看好你和你姐。还有其它曾孙、曾外孙,不管你们将来做什么,能为党为国出力更好,但绝不能给国家当绊脚石!叶亮,我曾听到你说想从军当兵,而你爸、妈却不同意。你的四爹爹叶国保在‘自卫战’中牲牺,而我占了他不少光,政府一直给我发抚恤金,享了他的福。其实大家都享了他们这些人的福。现在吃得饱,穿得暖;住高楼,走有车,日子越过越好,现在就应该是曾经公社的曹书记说的那样,政事清明,政纲稳定,政经科学,政通人和,国泰民安,富足和平,是我们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四代艰苦创业、自力更生干出来的,打出来的,保卫出来的。‘好铁不打钉,好儿不当兵’这个说法是不对的,都不保家为国,那异族就会入侵,哪怕你爸爸再富有、你妈妈再漂亮,到时,钱财会被劫空,漂亮会被糟踏杀害,人人会像鸡鸭一样随意被宰杀,那个惨啊,我和梅古月太太就是从那样的日子中走过来的,当年梅新湾的人被日本鬼子杀得那叫一个惨呀,我去捡洋货,地上躺着一大片被杀的乡亲,血河成池——可恨的日本鬼子!”
叶盛双:爹爹说着闭上眼休息,而叶亮似懂非懂,听大哥盛发说,爹爹昨天去石牛河水库的大坝,得知因贪腐而痛心,又忧成白头,所以他说了这些,便总结教育侄子道:“叶亮,其实太太说这么多,就一点,我们现在和平富裕的好日子,是建在两个方面上的,一是太太他们那一代、后来几代人苦干出来的,二就是军人舍身保家卫国打出来的。而现在大贪小贪,半红半黑或全黑的欺压百姓,我们的国泰民安,富足和平搞不好就会败在这些人手里了,我们不能被染化,要立志跟这些人作斗争,要捍卫我们好不容易才取得的和平富裕日子——你若立志当军人没错,继承了我家先辈的光荣传统,你明白了没有?”
叶亮:“明白了。”我听得热血沸腾,只觉自己长得太慢。太太面露喜色,睁开眼道:“总结得非常好。想当年,我家举家流浪乞讨,母亲大人客死他乡,我父卖儿葬母,父亲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为粉末,其惨状件件就在眼前,新中国成立后,我还当上了我叶家湾大队的书记,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会有儿孙满堂的这一天,我觉得我这一生很值,竟活了84岁,虽有忧虑痛心的事,别人我管不了,但你们要按我说的做,肯定错不了——肯定会有整风运动——我要走了,国安,跟你二叔有元说一声,就说我先走了,位置跟他留着,就在我旁边,以便将来落叶归根。你们不要把门挡着,我要走了,娥儿来接我了。”
叶亮:大家纷纷退让一条路,不一会儿,太太在床靠上安详地睡着,爹爹和爸爸叫了他几声,又摇了摇他,他不应答,大家都纷纷落泪,开始办太太的后事。两天后的午后,我头系绿色孝巾走在送葬太太叶有银队伍的前头,太太的玄子玄孙,以及乡邻,红红绿绿,经幡列列,一大队人列,锣鼓喧天,炮声阵阵,浩浩荡荡送太太最后一程。太太的话语还激荡在耳边,鼓舞着我,叫我力量无穷——道路两旁竟然聚赶过来许多邻湾的爹爹、奶奶,伯伯、姆姆,他们牵孙抱幼,交头接耳道:
“这真的是一位好书记啊,当年就算饿死自己的儿子,也不曾贪一把米!”
“是啊,当年他一人担着坐牢风险,不往上浮报我大队的粮食产量,还冒险顶住压力,大力推动开荒种杂粮度饥荒,真是造福我叶家湾大队的人呀,否则,我们当年说不定还会饿死人哩,这真正是位好书记啊。”
“我们大队当年沾了他的光,那里像现在的一些书记,一个个吃喝得肥头大耳的,这也罢了,还要拿了往自己口袋里装!”
“现在要是多些他这样的好书记就好啊!”
叶亮:人们对太太赞不绝口,怀念他曾经的好,叫我感动不已,泪水直涌,这就应该是盖棺定论了,人活到他这样还被人记念赞美着,应该是活在大家心中了,正如诗人所赞美的那样: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骑在人民头上的,人民把他摔跨,给人民作牛马的,人民永远记住他!我想,太太是神一般存在于我心,他竟然知道自己的死,那么,他对我的教导要牢记在心,并朝着这方向前进,前进,我哭喊道:“太太——您走好,您安息吧——”
叶康辉:我是“力上”的人,被替换下来休息,走在叶亮身边,他铿锵有力的哭喊着,显得那么坚定有力量,定然是其太太的精神人品激励着他。是啊,人们对有银爹爹赞不绝口,我听了盛双讲他临死前的言论,赞叹不已,更是敬佩这位老人,他有那样的忧国忧民意识,是少有的智者,只是可惜了这位清醒者,若生在当下当权,定能做出一翻为民为国的大事业来。唉,我突然后悔一件事,去年底,由我叶家湾新小队长叶盛发等人牵头商议,想把我叶家湾西边老湾与新湾之间一块旮旯丘坡推平建个广场,搞些健身器材,以及翻修经过此丘的水渠及与之相连毁垮的上塘堤岸,他向叶家湾村申请,村里答复,说镇财政所只能出一部份钱,大部份钱必须要村民自筹。我总想着为湾里做点事,当年发誓要把进叶家湾的道路修一修,先是田钱旺修了一遍,铺了厚厚一层碎石沙土,修得非常好,我当时想着缓一两年手头宽了一个人出资,再在上面铺成水泥路,可前年开车进入叶家湾的路上时,却发现路被硬化了,是市里的“家园建设”搞的,没想到国家却于我先一步干完,搞得我想为家乡做点事的机会也没有!当时很是遗憾,而今,盛发的这个提议就非常好,我和金秀等积极响应,我捐四万,金秀捐8000,盛发捐了3000,后来,湾里凡是在外做生意或有公职的人,都一千、两千、五千的捐,最后筹到十一万块,交给叶家湾村委会以向上做申请报告,据说,项目批下来了,村委会正在组织开工。你说,村委会的口碑这差,会不会把我们捐出的钱做出不像样的工程来呢?若是这样,那倒不如不要财政补贴,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十一万,那可是我们叶家湾村民自己捐的钱啊,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