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河追着玉儿来到仙眺亭,玉儿摇摇欲坠,躲在亭子旁边的桃花阴里不肯见他。天河正欲抢步上前——
“别过来!你千万别过来。”
“玉儿,你快让我看看你伤的怎么样。”
“我不许你看我这样子,你快走开。”
“好玉儿,别这样,你为了我……我的心都快碎了,你让我看看你,好吗?”
“我,我现在一定好丑,我不想见任何人。”
“我不是任何人,我是你的天河不是嘛?”
天河一边说一边慢慢地靠近她,见她慢慢依着树蹲下去,渐渐和树下的阴影混合一体.
天河从后边轻轻走过去,也蹲下来,先把她搂在怀里,感觉她身体滚烫,并有一种布料烧焦的味道,天河的心无比沉痛,这样一个女孩就这样为了他毁掉了容颜,这苦楚比死去还要难受,他比她本人更痛苦.
他慢慢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他,这次她没有执拗,坦然的转过脸来,冷冷地瞅着他.
天河看见她黑黑的小脸,一把紧紧搂住她,眼泪无声地哗哗往下流.
“我的玉儿!我的玉儿!”
他只有颤抖的喃喃这一句话,觉得心痛得发冷,就更用力地搂着她,生怕一不留神,她就会从他怀里消散了!她此刻零落的像一团烟雾。
玉儿在他怀里轻轻地呻吟一声,他才猛然意识到他一定弄疼她了,她此刻遍体鳞伤,如何经得起他这么忘情的拥抱!
他急忙松开胳膊,但是不敢放开手,他知道只要他一放手,她就会立刻在他眼前消失,再不叫他看见。
“玉儿,我的玉儿,对不起,我该死,我叫你受罪,我们这就走,去到没有人打扰的地方。”
“天河,我……我是不是毁容了?玉儿弱弱地在她耳边问,身体不住地颤抖。
“没有,你相信我,你绝对不会的,即便是,你也是我眼中,我心里最美的女孩儿。”
天河按住玉儿想抓摸自己脸的手:
“玉儿!很痛吧?对不起,都是我害得你!”楚天河痛楚地说着,止不住悔恨的眼泪往下流淌。
“你躲开,离我远远的!”玉儿突然一把推开他,悲绝地冲他喊着。
“我不要再看到你!”
“玉儿!你相信我,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完美的玉儿。你要知道我现在心里只有心疼你。”
天河无比温柔的说着,再一次慢慢靠近她——
“你不要管我了,这些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
“怎么会,我爱你,并不因为你的脸,你难道不知道吗?玉儿,你可怜可怜你的天河,你知道吗?他现在有多懊悔!多心痛!如果你这样冷落他,他会悔恨地死去,万劫不复的死去。”
“别说了,我知道你不会嫌弃我,可是我比你更在意我的脸,它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玉儿说着声音越发微弱,天河顾不得许多,抱住她,故作轻松地说:
“别胡说了,你只是看上去有点黑,并没有怎么样。慢慢调理一下就会好的,如果你再丑点,我会更放心的,那样就没有谁跟我来抢你了!”
天河如此说,心里却如刀剜般难受:天那!玉儿的脸真的就这么毁了吗?
“天河,我想回芙蓉楼,想让妈妈照顾我,你只管,只管做你的……哦…天河,我好痛……”
玉儿忍不住轻轻呻吟一声,终于无力挣扎,晕了过去。
天河惊呼一声玉儿,抱着她灼伤累累的身体,自己也浑身颤抖,摇摇欲坠,此刻这是他们俩共同的噩梦,他希望立刻醒来。
可是,这却不是梦,天河不得不打起精神,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把她轻轻裹好,抱着她一口气来到芙蓉楼。他顾不了许多,玉儿说的对,他也信不着别人,只有在这里才能让玉儿安心养伤。
老鸨派一些心腹老人本就暗自在擂台下观擂,守护几日了。绿玉儿上台,老宋想拦也没能拦住,只好回去禀报,老鸨心里早像悬空半吊一般,七上八下地好一会儿了,阿弥托福已经念了好几十遍,这时候看见楚天河抱着一个熏烟样的人儿仓皇进来,早把她吓噎住了,更不必说那些满屋子的歌女们如何惊呼尖叫乱作一团。
天河直奔绿玉斋,将玉儿放下后,转身跪倒在老鸨面前:
“妈妈,是楚天河该死,害玉儿重伤,拜托您无论如何好好救治她安慰与她,只要她能好起来,楚天河愿意接受您任何处置。”说完“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老鸨一见他如此,早知道玉儿定然伤势严重,也顾不得楚天河,急忙来到玉儿床前,早心痛的叫一声我的儿,泪如雨下,又呼叫着来人快去请郎中来,然后她一边哭着,一边天呀,地呀,玉儿呀,地叫着,终于把玉儿叫醒了:
“妈妈——您别怕,我没事。”
玉儿蠕动着干涸的嘴唇,声音微弱地说。
“玉儿啊!我不怕,不怕,你也别怕,有妈妈在,一切都会好的。”
“天河——天河——”
玉儿睁开眼睛,一边吃力地搜寻,一边呼唤着——她那美丽的眼睛现在围在一圈焦黑里,像黑夜里疲倦的星,叫人看了无比的忧伤。
“我在这,我在这。”天河这才从地上爬起,扑到玉儿床前,刚才他一直在祈祷着,祈祷着用自己的全部生命换回玉儿的健康。
玉儿看着他,欲言又止,眼睛里没有痛楚,却是怜爱,继而这怜爱转换成一种忧伤,
“玉儿,你是不是很疼?你要坚强挺住。我就在这里守着你,不会离开半步。”
天河望着她安慰着说。
玉儿看着天河,天河的脸上是痛不欲生,是悔恨愧疚,玉儿闭了一下眼睛,最后淡淡的说: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天河不动,两眼直直的瞅着玉儿的眼睛。
“不,绝不。除非我死在这里。”
“走——”玉儿虚弱但无比坚决地说。
天河移不动,眼泪夺眶而出。
“玉儿,别这样,我知道是我不好,可是,别——别不要我。”
玉儿闭上眼睛:
“妈妈,叫他走,叫他走吧!”
老鸨过来道:
“楚少侠,你快走吧,玉儿不愿你看她这样,你就依了她吧!”
天河不动,只是流泪地呼唤玉儿,像一个可怜的孩子呼唤母亲一般,不愿离开。老鸨无奈,叫几个伙计进来拉起他往外拖——
天河感到天旋地转,离开或留下,全由不得自己,自己浑身并没有一丝力气,他觉得自己也像玉儿一样,伤痛累累,几乎要死去。突然,他回过头来似乎用尽平生力气大呼一声:
“玉儿,你记住,我的命在你命里!”
说完他眼前一黑,随即晕了过去。
等天河醒来,见老鸨正在他身边念佛。挣扎要起,鸨妈妈按住他一边流泪一边数落着说道:“楚大人,我们姑娘自从遇见你,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只看见她为你受到的折磨,不用说,连命都搭上几回,只是她受到的苦,受到的煎熬,有谁能成受得了?现在竟然竟然伤成这个样子!她才十六岁啊!她捂着胸口,抽泣得喘不上气过气来,仿佛那心口已经痛得聚到一处――但是却猛地把红肿的眼睛一瞪,厉声说:你到底爱不爱玉儿?为什么我只看到你对别人有情有义,单单对我们可怜的玉儿这么残忍?我可怜的玉儿,可怜的玉儿!
“残忍?”楚天河闻言早已如刀剑戳心,更似雷电轰顶。立刻泪如雨下,一时间惭愧痛楚令他说不出半句话来,是啊!“残忍”他何尝不自己也这样骂自己!他滚落在地,恨不得自己马上结果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他跪下来,一个头一个头磕在地上。只听地砖嗵嗵地震颤做响,楚天河并不觉得丝毫疼痛,他的脑海里,全是玉儿那黑焦焦的小脸,令他百死难赎。
老鸨见状,也不忍相看,忙过来制止,自己也平复一下情绪,长叹一声道:“老身也知道你悔恨难当,事已至此,少侠也不要如此,若是叫我们姑娘知道了不受用。现下我也顾不得你,方才是我一时心疼玉儿,说了些倚老卖老混话,切莫放在心上,其实我怎不知你心性!你在这里反而乱了我们的方寸,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玉儿,少侠也是心里经过这一翻,亦是心力交瘁,就暂且回去吧!一切有我们呢。
天河不动,他不想走,不想在这个时候留玉儿一个人独自承受。“妈妈”我求你,让我留下来吧!我要侍候她养伤。
“唉――天河呀!你难道不了解玉儿?她不愿你看到她受苦,不愿你看到她……她这个样子,你就成全她,让她安心吧!”
“求妈妈,我就在外屋守着也好。”
“唉―”老鸨又叹了一声,如此就随你去吧。只是不要叫玉儿知道,否则她会不安生的。说完,她转身而去。临走抖了抖袖子,叫下人们都退出,莫要打搅了天河。
近晌午,芙蓉楼依然包围在一片笙歌依依里,仿佛没有断绝。燕语莺声的女人不管清晨与黄昏,只顾用容颜买得一醉。这日日夜夜的欢心不知掩藏了多少忧伤和无奈。这些要不得真爱的女人,也许便没有那么多因爱而生的纠缠煎熬。然而在这个人世间,有谁不渴望真爱?然而真爱有事多么奢侈的东西。她们飞花逐水的人生,究竟又有几许欢乐和忧愁?
靡靡之音叫楚天河心续烦乱,此刻的一声声歌管,仿佛是绿玉儿的痛楚呻吟,让他心如刀割,坐立不安。他默默地抹掉腮边的泪水,悄悄溜出门去,他并不是想离去,而是穿过后脚门,进入绿玉斋的后园,那里是个樱桃园,此时,樱花落尽,一片片绿色如小手掌的叶子,捧出一颗颗晶莹的红樱桃。穿过那樱桃树丛,便是绿玉斋的后边轩窗。楚天河静静守在窗边,侧耳倾听,她希望能听到玉儿的一点点生息,或许她会轻轻的呻吟几声,或许会忍不住骂上他几句,可是,除了透过窗纱的灯晕,和小园里细细的风语,他什么也听不到。玉儿究竟怎么样了?他的心越发惴惴不安。他一阵阵在心里不由自主地默默祈祷,忽而又胡思乱想一阵。但是他仍旧保持一动不动。从晌午到黄昏,从黄昏到日暮,他就像生在窗前的一棵树,看不出何止何歇。
就在时间缓缓流淌入夜,萧歌渐歇的时候。突然窗灵微微颤动,他的心也一颤,他确切地听到了一声玉儿的呻吟,那是一种强力抑制后,发出的微吟。随即有人影晃动,姐姐你终于醒了,方才老宋请郎中给你的脸处理上药,妈妈点了你的麻穴,这会子劲儿过了,该是很疼吧?
“不很疼。”玉儿回答,声音有点沙哑,却依然吐字清晰。
“他呢?”过了一会,她问。
“你放心,早叫妈妈骂走了。”
“妈妈骂他了?”她紧跟着问道,声音微弱但充满关切。
“别听这丫头瞎说,我何曾骂过他!”不等丫头回答,老鸨的声音就插进天河的耳朵里,屋子里人影重叠,立刻映出了一个圆圆的影子,挡住了半边窗亮。
“我不过按你的意思硬要他回去了。再者说,你为他伤成这样子,我骂他几句就是打他出去也不为过。不过我依了你的心意并没有发作啊!你就放心吧。”
“我才不管呢!你最好狠狠教训他。要他离我远远的,再也……再也不要来了才好。”
“哟哟,快别这样了,我的宝贝,我知你舍不得他走,又害怕他留,更不想我骂他,可是,他那么个蠢男人,只顾别人,全不顾你的感受,却叫你为他。唉!我恨不得……呀呀!瞧我,又说不中听的了,叫你烦心,你快别多想,好好养着,我的乖乖。”
“妈妈,你别这样说他吧!一切都是我自己自愿的,怪不得他。”
“好好好,妈妈再也不说他一句不好。唉!我的儿,你这性子,要吃多少苦头啊!”
“妈妈,我自小颠沛,能得一知己足以,虽飞蛾投火也不后悔。只是如今恐怕我与他缘分尽了。”
她的话,天河窗外早就听得五内激荡,又闻此言更是急了,就想叫一声玉儿,你若如此就何谈知己二字。但他只是身体一震,微微晃了晃,竟没发出生息。
想事玉儿又痛又累,已是勉强说了那几句,随后在劝说下,静养了。于是窗子里在没了声音,唯有窗子印着老鸨和丫头的守护床前的影子,被夜的河水里缓缓倦倦的冲刷牵扯着,如丝如缕。
楚天河坐在窗子藏下,举头望着天夜空里的半轮月亮,想着绿玉儿颜似姣花,魂如皓月,虽为女子,千般柔弱,却义薄云天,万丈豪情。楚天河啊楚天河,这样一个奇女子把这样的情义都毫无保留的倾注给你,你何德何能就此受用?你又给了她什么?又能为她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