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心事人人都会有包括皇宫外的淡泊地——菊花轩,院内风里裹着馥郁的香气,菊花已经开了。
南山有客傍秋夕,
风前清酒就菊花。
素心安得平安在,
纤指堪握清秋怜。
穆宏清早起来,自己洗漱完毕,身着淡青色布衣一步一花丛,一路行到菊花轩后边的王妃陵,陵前及两侧皆是菊花丛,俯仰参差与墨叶渲托,牵丝玉瓣聚拢舒展,弹出阵阵馨香,在晨风里浮动播散,像一阵阵窃窃私语,嘤咛诉说。
穆宏在墓前伫立良久,目光深邃,在花团锦簇的菊花丛中恍惚一人对他浅笑嫣然……
“湘伊,你看,菊花开了,守着你,守着着菊花,我的确过了这好清静的日子……”
他对着那微笑影子轻声说着,似乎又欲言又止,好像怕惹了她不高兴。但终于还是叹息一声,目光越过陵墓,沿着那些苍松翠柏一直向上延伸,直到望见那南仓山的山脊之外,那里风过山口,云落苍生,虽是朝阳升起的地方,也是波诡云谲之处。
“湘伊,你我这一片清净之地也不知道守护多久了。”
……
皇后的梦被一片血光惊醒,血光里逼近她的那个人,她看不太清楚,或者她也不愿意看清楚,她歇斯底里的大喊,无济于事,最后她筋疲力竭眼睁睁看着那人逼到跟前,掀起一片血雨,她叫了一声:
“不——”
睁开眼睛,眼前是帷披拂,钩环轻响,贴身宫女青禾正撩开幔子近前来,探问道:“娘娘刚才醒,可是做梦了。”
皇后全身无力,只觉全身冷汗,像把身子都粘住了,想动一下身子,却哪里能撑得起来!
青禾忙命另一个宫女和她一起过来,把她扶着半依半坐,忙又叫人更衣换衾被,皇后喘息着问了一句时辰,原来是接近晌午。
一切收拾完毕,皇后喘息稍定,青禾才说到大皇子已在宫外静候多时,皇后忙吩咐让他进来,于是强打起精神坐稳,大皇子穆弘由宫外走进,一脸关切神色,皇后见他行为举止和衣着装饰结与以前大有不同,心中暗道:“这孩子真是变了。”待大王子近身一拜,皇后忽有些激动说:
“我的儿,难为你这番孝心,每日都来问候。”
大皇子说道一句本分如此,又说:“母后今天气色很好,慢慢调理,我想不日就能康复。”
皇后轻轻笑着说:“康复不康复的我心里明白,只是心中有牵挂之事未了,只得挣扎着苦挨,哪能就那么撒手去了呢?”
大皇子闻言心伤,又瞥见皇后虚弱样子,不仅神色黯然,倒是皇后急忙转开话题,
“我儿这段时间清瘦了许多,不过却精神不少,隐居生活真让你是脱胎换骨了。”
“谢母后夸奖,孩儿只不过是在赎罪。不过获得些许心安。”
“你也算是对得起伊儿那孩子了,不必太过自责,我说你那两个侧妃如今天天幽怨的像冷宫里的人儿似的,你也不用太过苛待自己,也苦了她们,该放下便放下吧!好好的生活吧!”
皇后喘了口气儿,看大皇子不置可否,又道:“等母后有身体稍安了,就建议你父皇择富庶地方封地给你,你也可过点逍遥自在的日子,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如此甚好,但凭母后做主。”大皇子顺从的说,面上无喜无忧。
皇后忽然觉得这神情倒像了如今的太子。“真是亲兄弟啊!”
“只是母后身体,就是准了,你也断不可马上走的,你就安稳的多待些时日吧!”
大皇子回道:“我哪也不去,就守着母亲。”他不知怎的不说母后说了一声母亲,这样倒让皇后心里甚是感动,不由得拉过穆宏的手,
“孩子,你且记住母亲的话:无论如何,不要再和你的岳丈再有瓜葛。”
穆宏闻言抬头望着母后,皇后眼中蓄泪,欲言又止,穆宏心中顿时明白了,于是回答了一声诺。
皇后又叹了一口气说:“是母后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湘伊那孩子……”说着不由滚下眼泪。
大皇子惶恐,急忙“跪下母后言重了,都是孩儿的错,是孩儿没有领会母亲的心,更没有珍惜湘伊的情……”
皇后深情地看了一眼大皇子,见他举止比之从更加沉稳,于是,拭去眼角的那滴咸涩眼泪说:“你做了这么多,心,也该放下了,好在湘伊那孩子去了的时候,你们没有隔阂,还是幸福的。”
说完她把身体侧歪,微微扬起她的一只胳膊,“我也乏了,你回去去吧!”
大皇子再跪告别退了出来。他只带了一个随身的侍从,也留到东门外头的车上,此刻只身一人走在宫墙竖立的宫道上,两边偶尔有侍女太监走过,有认识他的,低头对一身布衣的他默默施礼,他微点头示意,心里并不受用。
宫柳轻抚宫墙,摇动下几片细长的叶子,偶尔有云雀钻天飞过,扑向青瓦上边的蓝天,大皇子心中烦闷难当,就越发感到两面宫强直直的向自己的胸口压过,恨不得马上像那云雀儿一样一串冲天,于是加快脚步,快速的离了皇宫来到东门,早有随行的马车候在那里,于是登车向东边而来,去南山的菊花轩要经过一片街前市场,他也常在那喧闹的地方,走上几遭,体会一下市井民情,排遣一下内心的寂寥,今天也习惯性的下了马车,信步朝前走去……
对于湘伊的死,自己母后的病重,还有宫里的太监宫女的离奇死亡,诸多总总,在脑子里都穿上线,他又不笨,而且毕竟是自小在皇宫里长大,也是经历许多,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想法!今天又见母后语重心长,话中深意自然明白。只是事已至此,自己还有什么所求?不过留着这条命苟活而已。但听闻近日朝堂上下有妹妹婚事引发的暗流涌动,恐怕又要搅起风云,自己这闲散日子也不见得能保得住。
穆宏信马由缰似的在街市上走着,人声嘈杂拥挤对于他已经习惯。他喜欢这种裹在热闹里的孤独感,人海茫茫无去处,信马由缰自在行也是一种洒脱,一种安放,他此时此生最缺少的就是安放的地方。
他向前走着,不知不觉来到花卉摊前,因为他常来,摊主热情打些招呼,贵人今天来得晚了,不过我特意给您留了一盆名贵的菊花,您看了定然会喜欢。
于是捧出两盆来!一盆“白鸥逐波”,一盆便是“紫龙卧雪”,穆红见了,喜不自胜,他菊圃里的菊花几乎汇聚了所有名贵品种,特别是柳湘伊最喜欢的,玉领管,和雪海。只差这两样品种,正是他寻了几日而不得的。于是伸手接过来,端详欣赏起来!
摊主却道:“这里闹市观花,倒委屈了这花和人,不如贵人拿回去慢慢赏吧!这白鸥逐波非风动不见其美,特别是这紫龙卧雪须逼近了眼睛看,方能感知它的神韵超乎寻常自有深意!”穆宏笑而不语,心中只当他商贾之人,言过其实。却也不计较,叫随从付了银子,却是自个捧了花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