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河凝视着微弱的灯光,灯光里慢慢地出现了玉儿的影子,她也凝望着他,欲言又止。
他不由自主地低唤一声:“玉儿!玉儿!你还好吗?”
于是往事如昨天般在脑子里涌现……他缓缓坐下,将身后的挺拔剪影印在腌臜的墙上。他的目光深邃悠远,心中一片恬淡。他不惧怕什么,即便是死亡。就连他一直最害怕的生命的无趣与寂寞,此刻也不能令他害怕。他有他跟玉儿的过往的回忆,足可以慰藉他走向死亡的一段时日,不会叫他孤单。
然而回忆令他满足的同时,也越来越让他牵念,让他心中不断升起相思。“风荷夕阳黄昏地,一遇便知是今生!玉儿,不知来世我们是否还能相遇?”
他兀自沉湎相思,不觉眼中蓄泪。反正牢中无人,索性让男儿泪恣意流淌一回。他解下腰带上的洞箫轻启唇,缓提气,箫声徐徐飘起,于夜的黑暗流淌起来,让人怀疑这是一个有月色的晚上。不知什么时候,他感到有一种气息慢慢接近而来,带着熟悉的忧伤却令他喜悦又惊慌。
箫声戛然而止——灯光微动,楚天河内心悸动,缓转身,那娇小袅娜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铁栏外,虽然她头顶幂罗,虽然牢房幽暗,但是,楚天河的眼里那确是再清晰不过了影子了。
他疾步过去,定在她跟前:“傻玉儿——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虽然他尽量控制,还是感觉自己声音有点颤抖。黑纱遮住脸面,看不见她的表情,那身影仿佛被楚天河走过来的气息冲击了一下,微微晃了晃——
“你……还好吧?”稍顷才缓慢地问了一句。
“我很好!”天河连忙答到,嘴角挂起一丝笑意。又温柔地问了一句:“玉儿,这些天你可好?在外了曾受苦?伤到底恢复怎样?还疼吗?快让我看看到底好了没?”
天河越问越迫切,忍不住把手从铁栅空里伸过去,抓住她的手腕。手腕颤抖一下,却没逃避,也没挣扎。低低的啜泣声的压抑刺痛天河的心。只想一把将她拥在怀中,不管地裂天崩。下意识地就去揭她的幂罗青纱,想看看她的久违面容。
猛然间,玉儿如梦方醒,甩开他的手,头向后一扬,身体也飘然向后闪开。
“楚天河,你不要这样!我回来不是和你倾述衷肠的,更不是因为放不下你。”她突然冷冰冰地说,身影也变得肃杀起来。
天河不知所措,猛然间懊恼自己鲁莽。她还在生他的气呢!
“玉儿,你不知道你走了我有多伤心!我其实准备……”
“你不必多说,更不必用这种愚蠢的方式表现你的……你的情义,我不受用。其实你也不必自欺欺人,我今儿回来就只为是告诉你一句:你不要想着我对你还有什么,只管选择你新的人生。从我离开,你我早已两不相干,何苦义气用事搭上小命。”
“两不相干?既然两不相干你又何苦回来?”楚天河听她言语如何不知道她的用心,不觉泪眼烁烁。
“我要怎样说才能让你这自以为是的呆子醒悟?你也不想想,自从遇见你我得到了什么?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不敢爱更不敢狠,遍体鳞伤身心俱疲。实话告诉你,我早就厌恶了这种境地。”
“对不起!”
“人不人鬼不鬼?不敢爱不敢恨……”
楚天河心中重复着玉儿的话,五腹具痛,虽知那是故意决绝刺激自己的话,可又何尝不是玉儿真切感受!竟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呆呆的望着玉儿,隔着幂罗纱巾,仿佛看见玉儿那楚楚动人的脸倔强而幽怨。
“我已经找到好的归宿,就要回我外婆那里,那儿只有我一番天地。”玉儿继续道。
“真的吗?玉儿,如果是那样真的很好。只是你能来再见我,也足矣让我感激,不妨就让我看你一眼,哪管是看看你的眼睛,便让我死而无憾了。”
玉儿却冷哼一声,“看一眼何益?难道你非的看见我容颜尽毁,丑陋狰狞地在你面前方才死心?好——那我就不妨让你看看……”说着她缓缓伸手就去拉那幂罗——
“不——”楚天河凄然的喊住她,泪如雨下。
“玉儿!我不会在意你的容颜,只是看不到你的眼睛,我……我心里不踏实,会心痛!都怪我……都怪我……”楚天河泣不成声。
“天河!你要明白,一切都毁了。彻底毁了。”
“不,我……不信…但你理应恨我……”
“不,我对你无恨,但,此刻,我只希望我们是从来没有遇见过。你依然是那个抱负远大的楚天河,你——只管用你的真心去选择,不要背负,你若背负我就不得轻松,你若死了,我就更短了你的命。何苦呢!以后,你的生死再与我无关,我忠告你:就算你死了也是无趣。”
绿玉儿说完缓转身,不顾天河深情呼唤飘然离去。
楚天河定定伫立在牢房里,一动不动!突然他大笑起来——
“也好,玉儿!果然如此便这样让我死也爽快了。”
可是,随后他有长叹着呜咽说道:
“只怕是我知你心意,你却从不知我的心意。我们俩个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玉儿!难道不也怪你吗?”
他突然仰头对着牢狱铁窗外的一抹星星夜空叹道:
“玉儿啊!你能为我舍生忘死,能给我十分的真心,却不能给我五分的信任!再分你对我多一份信任,什么富贵贫穷!什么容颜美丑?就是死了,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福气!可叹你我都要刻骨铭心,却都偏不能将心比心,将心换心!真是可悲可叹!可悲可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