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山间的夜色更是深沉如梦,山风和树林发出的和声,像有什么埋伏在山谷里。星星仿佛更亮,但却更沉默,眼睛都不眨。只管看着夜色中央的一堆篝火。篝火“呲呲”作响,偶尔噼啪几声,逬起点点青烟和灰烬。火苗儿跳一跳,歇一歇,喘口气,又窃窃私语,不知是庆幸自己的燃烧,还是喟叹自己的死亡……
两个人一边一个在火堆边坐着,沉默不语,楚天河添了几根树枝,火苗暗下去些,立刻感到些风里的冷意。玉儿双手抱膝,依旧戴着幂罗的头微微垂着。楚天河凝望着她,凝望的侧影很美,美的像凝固的雕塑。像终于下定决心,他起身绕过火堆走过去,轻轻抬起两个手臂,试探着去摘她的幂罗——
“还戴着它,不累吗?”他温柔地解释地说。
玉儿扭头推了他一把,但这次并没有阻止他把幂罗摘下来。只是又急忙掉过头,用自己的后脑勺对着楚天河,火舌舔食着树枝爬上来,光线亮了许多,勾画出玉儿柔美的脸型,楚天河伸出一只手臂为她挡住山谷里吹开的风,另一只手温柔地托着她的下巴将她倔强的小脑袋扳正。又贴近她耳边说:
“你怕什么,又不是没看见过你那时候的小黑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这会子又看不清,还能吓着我吗?”
说着就用一双深情的俊眼细打量她的脸——玉儿猛地推开他,生气地甩扭着自己的身子,像耍性子的小孩。楚天河反而高兴了,过去搂住她——
“听话,山里冷,你身子弱,我给你暖暖。我保证把眼睛闭上不看看你的脸好吧!”
其实,以他的目力,早已看清玉儿的脸,虽然下半边还遮在黑纱里面,但那秀美的眼睛熟悉的含着星星的眼神,他怎么能看不到。他心里的激动无以言表,不是因为玉儿依旧很美,更因为久违的感觉回来了。
玉儿不再不挣扎,也不做声。
“黑夜都遮不住你的美,你的美在我心里。”
楚天河有点贱贱地说。不料听了这打趣的话,玉儿却忽然啜泣起来——
“怎么啦?就这么点出息!才夸上你一句,就喜极而泣了!”
天河一边说,一边赶紧又要伸手去替她拭泪,玉儿突然一把又将他推出去,口里道:
“谁要你碰,都臭死了!”
天河一愣,跳起来,自己用力嗅了嗅自己的袖子又闻了闻腋下,果然有点酸汗和牢房里发霉的味道。心中叫苦不迭。哎呀!忘了这茬了,待我去墨英湖洗个澡,再给你挡风。说着便要往那边去。玉儿扯住他衣角——
“傻了,刚烤出汗,去找什么病呢!”
天河只得回来,在玉儿身后,略远点的地方坐下。两个人又都沉默了。篝火烧的正旺,照见他们对面的一个墓碑,墓碑上写着“绿玉儿之墓”那几个字随着火苗的跳动明明暗暗,仿佛有了表情。玉儿突然笑起来,先是仰着头轻轻的笑,又把头放在膝盖上埋在胸口里笑——双肩颤抖着起伏着不能自已。
楚天河有点不知所措,凑过去,从身后用手臂包围起她纤纤的腰肢,大手轻轻掰开她两支玉臂,用温暖的手捏着她的小手,一根根柔嫩的玉指在他温热的大手掌里拨来拨去。
“傻笑什么呢?”他温柔地问,
“没什么,看到这个墓碑上自己的名字,就想起今晚上你们叫我的名字,一会儿绿玉儿,一会儿小月,一会儿又大侠的,弄得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真是可笑!”
玉儿说完又笑,黑纱在她面前呼扇呼扇的,让楚天河有想把它拿掉的冲动。但他没动,因为心在沉沉下坠,他捏着她的尖尖玉指叫了一声玉儿,却不知说什么好。
玉儿不再笑,接着说道:“其实我在给自己立这块墓碑的时候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更不知道给这墓碑题什么样的款,所以你看这个墓碑也是很古怪很可笑。我倒是没什么,只可怜娇俏妹妹,替我死了,我却不能给她立个碑写娇俏妹妹之墓。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天河愧疚地说。歪侧头,把玉儿的小脑袋放在自己的宽肩膀上。
“天河,等明天天亮了,我想重修修坟,把墓碑也改过来,这样才能让娇俏妹妹安息。”
”好,都听你的。”玉儿吐气如兰,才慵懒地歪在天河怀里,不再做声。楚天河像一个大摇篮一样护着她,听她呼吸渐渐均匀,自己却睡不着。他知道玉儿没有按原计划出城,来到这里是意味着什么。重修墓碑意味着什么。她也许和自己其实想到了一处。于是心里一时又愧疚,又心痛起来,仰望着夜空里的星星发呆。今晚真美好!美好的让人忧伤!
过了一会儿,玉儿扭了一下身体,天河不敢动,怕惊醒了她。
“天河你也眯一会吧!”
玉儿欠欠身子,让他拿过另一只腿,也放下上半身躺下来。两个人此刻就紧挨着仰面躺在铺满落叶的地上。闭上眼睛,耳边是一片静寂——
微微风响,墨英湖波动,鸟无语,虫鸣不歇。
“天河,你睡了么?”
“没有”
“你还记得你那次来这里祭奠我的时候吗?傻傻的,看到我还以为见到鬼魂!”
“怎么会忘呢!那时候知道你还活着,我也像重生了。”
“那么说来,我们好像已经经历了一世了一样。”
天河没有接她的话,心里却说;“我们是生生世世。”但没有说出口。望着头顶上的两颗最近的星星,想着,那要是他们俩该多好。
“有时候,我很害怕死的,因为我从很小就目睹过死亡,不,那也许不仅仅是目睹,而是真正经历。母亲在我面前含笑而死,她像很高兴能那样追随父亲,可是我却害怕极了!后来又以杀死别人为目的活着,可是看到别人面临死亡恐惧的眼神,我的心里同样很害怕。只有那次,我真的杀了人,杀死了那个满脸恐惧的畜牲,我很痛快!可是过后的我,却好像把自己也杀死了一样,没有了活着的生气。那时候我发现我很懦弱。我常问我自己,我为什么活着呢?复仇?还是爱你?复仇的理由早就不存在了,我也许只为了爱你而活,我知道这样的我并不值得珍惜。因为我,没有了我。其实爱不能填满整个人生的。天河,你不应该只为了爱我而活着。至于我,现在一点都不惧怕死亡,因为那对于我是一种圆满,为了能够以值得活下去的理由去死,是幸福的。其他的,不过如此,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她说着这些,神情却是显得异常恬静。
“所以,——”她转过脸对着楚天河,用略提高声音说:“是我害了你,害你偏离了你自己的路,闪闪发光的道路。”她说完快速地把脸转回去,依旧朝着夜空,不在说话。
“不是这样的,那不是一条闪闪发光的路。我和你一样,除了爱你的理由,其他的理由都不存在,因为人生不过如此!”许久,他抓住玉儿的手依旧望着天空说。
两个人都看着头上的夜空,有两颗星星闪了闪坠落到他们眼睛里,又从眼底涌出来一路奔跑着在脸上滑出一条湿湿的轨迹……
云霓木然地坐在云霓宫的廊外台阶上,望着夜空发呆,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想他们决然而去的背影。眼神渐渐飘渺……
虽然二哥说她们不会离开。但她清楚,她和楚天河不会有未来了。因为她确定她还活着。而且一直都活在他身边。想到这,她也有些许安慰,毕竟她并不是败给一个死去的人。然而当她再想想自己从前的行为,又多么愚蠢可笑了。她此刻越看出自己的可笑就越感觉到耻辱。她还活着,一直冷眼看着自己扮演一个可怜的感情的乞讨者。他爱的是她,尽管她是个可以毁掉他前途的刺客,甚至是个没有了身份“死人”,这些都不算什么,就连她毁了容,也不能动摇他的爱。为什么?要知道面对一个面目狰狞的爱人,要比面对一个亡人要难得多啊!他们怎样互相面对?难道她云霓公主就这么不堪?绿玉儿,她究竟有哪里比自己强?让一个公主这么卑微地败在她脚下!对绿玉儿她自然只有恨。
那么楚天河呢?她下意识地从花瓣一样双唇里吐出这三个字。既然你不爱为什么要替我出头?如今那些擂台下的感动都是讽刺,那些甜蜜都是内伤。早知如此,还不如让我去那蛮荒之地自生自灭!也好过这样让父母蒙羞。如今这样我该怎么办?一想到母后她的恨又增加十倍。她如何向母后交代?楚天河你们最好不要回来。她狠狠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直到咬出血来。飘渺的眼神一下子充满了血色的亮光。
现在并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恨,她发现原来不是爱的越深恨的俞甚,而是恨,从爱的末端开始,当你开始恨就代表放弃了爱,放弃把从前的美好还当成美好,不,一切都变了,那是屈辱,那是欺骗,那是伤痛,那是仇。云霓的眼底堆积着的眼泪,一拥而出,她不去擦拭,任由它流淌,那是最后的宣泄,也是对自己这份感情的最后祭奠。
她抿了抿嘴唇,站起身来,却又一阵茫然,夜色凉如水,庭前海棠落尽芳华,香气还在,只是叶子的清香在夜里才能感觉得到,就如她不为人知的情感。她走过海棠丛,来到兵器架旁,,十八般兵器,安静的发着幽幽的光,原来没有一件是她趁手的。傲慢的没有了阳光下的飒爽英姿的云霓,现在,她驾驭不了这里任何一件兵器。
她走过兵器架,觉得身后有一种幽光随行,幽灵般的,越来越强得逼过来,直到笼罩着了她——“要他们死。”一个声音尖锐地说,她没回头,快速地疾步跑进宫门里,自己被这个声音吓坏了!
一直立在门口一动不动的两个宫女此刻才敢动弹,赶紧跟在她后面轻轻关上门。门里的人影也晃动地都活了,一阵悄无声息的忙碌之后,终于熄了灯,但,夜,并不安分,三更的更鼓响起,一重一重宫殿静默地听着,一重一重私藏起自己的心事。
……
当黎明收起烟雾般的夜影,晨曦之光羞涩而坚定地升起来,熟睡的青螺山醒来了,醒来就是那么光艳照人,姿态旖旎。鸟儿清新婉转的鸣叫在晨风里飘荡流转,让青螺山的妩媚多了分俏丽的生动。
篝火早已燃尽,热量在灰烬里也散去最后一丝。楚天河绿玉儿做起来,一夜野外露宿让他们体内侵入很重的湿气,于是各自打坐调息。还不到深秋,只有零星的落叶随风而落,飞到他们身边便猝然下跌,他们周围晨风不入,微动敛止。
当身旁的墨英湖上的晨雾全部收起,阳光在上面划出万千银丝,青螺山在湖面上展颜一笑。整个世间的忧愁仿佛一下子就褪去了。两人的影子也出现在湖面上,他们以湖面为镜子,简单地整理了自己的妆容。楚天河还特意跳进水里洗了个凉水澡。用功力让满身蒸腾了热气。绿玉儿想起昨晚他的表情不仅忍俊不禁,奚落一番。趁着天河去洗澡,自己却只将玉手在水中洗了洗,把帕子浸湿擦了擦脸,偷偷换了蒙面纱巾。
两人收拾完毕便用心将娇俏的坟修整清理好,玉儿插草为香,换了墓碑祭奠了妹妹。这一切完毕,二人心中稍安。于是迎着朝阳向青螺山脚下轻装而去——在那山脚下,有一所茅草屋,炊烟正袅袅升起。老婆婆已经起来了。
二人加快脚步!像两个远方归来的游子。当他们接近木栅刚要伸手推开松散的柴门,忽然闻得一声马儿“咴咴”嘶鸣。
“清风!小火苗!”玉儿惊喜地叫着,眼里露出难得的天真活泼。随即就看见从茅屋后边的山坳里颠儿颠儿地跑出来两匹马儿。青马打着响鼻,把脖子伸给楚天河,红马羞涩地在玉儿跟前踏着碎步抖动着漂亮的马鬃。一股田园气息扑面而来,二个人不由得笑着拍拍它们的头和脖子。
“哎呀呀,你们可回来啦!”草屋的门突然推开,老婆婆有几分跌撞地出来。嘴里不住地叨念,满脸皱纹都乐开花。
“这两个东西东有灵性,从昨晚就不安分,我就寻思会不会是你们,果不其然你们就回来啦!”她一面说着,伸出干树枝一样的手,抓住绿玉儿的小手,那硬邦邦的关节给了玉儿异样但很真实的感觉。
老人又将另一只胳膊努力伸张去招呼楚天河,天河哈下腰钻进她的胳膊底下,让她拥抱。婆婆虽然年老但也很细心,见二人风尘仆仆,天河的衣服还潮湿着,赶紧叫二人进了茅屋,找来先前他们撂在这儿的衣服叫他们换了。玉儿和婆婆一起煮了简单的饭菜,三个人一起吃了饭。天河有点惭愧地说:“婆婆,这次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给你买粮米和添置的东西,不知您老的用度还够不够?”
“够够够了,上回你们撂这的还有呢!况且你们不是隔一段时期还打发人送来吗!”
天河和玉儿纳闷,自己是有事打发人来送过东西,但并没有固定每月按时,难道还有人来照顾婆婆?又一想必是婆婆随口一说,也不理会,既然没拿东西来,就给婆婆干点活吧!天河见茅屋有点破旧,今天又是秋高气爽,正是修缮的好时机,就将袖子一挽,衣襟一掖干起来。打来干草把屋顶修葺好,秋日过后马上就回冷了,加固泥墙,腻严窗户,火炉和小炕都修好,又打了许多备用的柴禾。
玉儿头上扎了个小方巾,把老人的被子都拆洗一遍,一会在好爽暖和的阳光下晒干,马上又给缝好。老婆婆忙前转后欲言又止。只劝他们歇息,他们哪里肯!恨不得干完所有该干的活。偏晌午的时候他们停下来,喘口气,简单吃一口婆婆烧出的饭菜,见舍后那两匹马儿吃了几回草,不住地绕着他们踏脚,已经急不可耐了。于是二人知会婆婆,跨上马儿,让马儿撒开蹄儿恣意驰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