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朝会除了楚天河当朝拒婚之时,似乎没有什么大事,只见那些老臣上书递折子,纷纷历数罪状,口口声声皇家威严,简直义愤填膺。弹劾,请旨立即严惩,一时间竟有了争先恐后之势。
皇上心里明镜似的,这些人早就妒恨楚天河,此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再看另一些大臣们有低头缩脑者,有摇头叹息者,有的干脆面无表情者,大家保持缄默。暗中忖度的,不过是站队问题。毕竟他楚天河是当下红人,太子新党,不到局面清楚,不能轻易得罪。
至于刘向本,虽然早就嫉妒楚天河,并且妹妹敏若早将楚天河越狱而走之事透漏给自己,暗示自己,抓住机会,但是,他见太子那里不言,刑部那里没报,众人也就佯装不知,心里知道这是一件关乎朝野稳定的大事,不可轻举妄动。原因自然并不是因为楚天河是多大人物,实在是他牵扯了两方势利。既然大家都憋着,不言不语,只等事态发展。他也保持沉默。更何况他又是太子的人,太子没表明对楚天河态度,自己是不好表态。加之擂台上若不是楚天河暗中相救,自己必是里边重伤,外面儿丢脸,这份人情他还是要记的。
对于这一切,皇上也揣度十之八九,皇上也佯装不知,虽然面沉似水,威严自现,却也不表任何态度。只叫递折子的把折子递上来,保持沉默的,也不去询问。一句“再议”,打发了群臣,便散了朝。
他想看看太子究竟要怎么做?皇后究竟要怎么做?满朝文武到底会怎么做?当然云霓公主的幸福,自然是他最关心的,但毕竟皇上家没有私事,公主的婚姻又怎么能不牵扯政治!
一下朝,稍作休息,皇上就朝仁德宫来了。他惦记皇后的病,毕竟二十几年夫妻,皇后贤淑简朴,仁爱克己,宽和谨慎,母仪天下赢得仁德之名。
看见皇后的时候,太子已经在那里,亲子奉汤药于床前。皇上见了,心中宽慰。皇后病体不支,勉强在床上行了礼。皇上赶紧扶住。问候几句,便提及就侯爷探视之事。
皇上道:“柳侯爷最近身体也是欠佳,特意来看你,你何苦不见他?他的性子,恐怕会伤心生气。”
皇后瞥了眼身旁的太子,又望了望皇上,最后说“怪就怪吧!臣妾这个样子,不见也罢,空自伤感,不忍相看。”忽而铄铄而起,正襟危坐道:“皇上,恕臣妾不识大体,难舍亲情,我们柳家人丁不旺,近来屡遭不幸,我如今以残病之身请求,如若有去了那一天,恳请皇上看在臣妾与你共度二十多年的情义上略略照抚柳家,保他们世代安稳。臣妾死也瞑目了。”
“皇后何出此言,偶尔生病也是寻常,你就是思虑太重,伤了身子。”皇上安慰她,“柳侯爷跟我南征北战,朕岂能薄待了他!”
“谢万岁隆恩!”皇后闻言,于床笫上扣头,声音颤抖高声谢恩。
身旁太子忙扶住她摇摇欲倒的身体,不料,皇后此刻猛然抓住他的胳膊,双目炯炯地盯着他的双眼:
“太子,我的儿……”话说到这,却不知怎么往下说,就被一阵剧烈咳嗽淹没了……
……
皇上和太子一起走出仁德宫,皇上对太子旷问:“朕闻言楚天河昨夜越狱跑了,可真?”
太子不慌不忙回答:“的确从刑部大牢离去,不过并没逃走,我觉得他只不过是出去料理这事情,或者有点没想清楚,躲起来想想罢了。”
“哦!你就真么了解?这么自信?”
“回父皇”,不是儿臣自信,实则儿臣已经派人暗中监视,掌握其行踪。”
“那就好。对楚天河的处置你怎么看?”皇上点了点头,紧跟着又问。
“楚天河是难得的人才,又刚刚在擂台上建立新功,特别是在百姓心目中也有口碑,若因妹妹婚事获罪招诛,恐怕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皇上皱了皱眉,“那么依你之见要怎样处置才好?”
穆旷叹了口气,“这的确有些棘手,他在朝堂上表现的确是罪不可恕。孩儿也没了注意。若是他能有所悔改,还请父皇从轻处置。”
“他会悔改?恐怕他那性子是九牛不回吧!”
“如若不能,也求请父皇开恩,从轻处置。”太子掩饰自己态度的求情。
“我就知,你必是向着他的。就不怕人家说你袒护结党?”
“儿臣不敢。儿臣完全出于公心。”穆旷嘴上如此惶恐说着,表情却没有一丝惶恐心虚,反而神态磊落坦荡。
皇上面色温和,“公心,私心的都可以理解,人嘛!总归是有感情的。楚天河能干,又救过我的驾,还有他那些新政的主张,的确有见地。这样的人有点脾气,也不是不可原谅。但,皇家的面子总得顾及。你妹妹的伤心也总得挽回,特别是你母后——”说到这里皇上深深看了太子旷,“跟了我这些年来不容易,她的想法很重要。你们——不可做得太过分,恃宠而骄,很不好。”
“儿臣明白,云霓也是我最疼爱的妹妹,自然不想让她伤心。”
“你知道便好。”
皇上说完,大步向前走了,太子诺诺对着他的背影躬送。
皇上心中哼了一声:“小子,还算诚实,说的话还算让朕舒服。”他提了提嘴角,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自得——楚天河你就作为一块试探的石子也是不错,至于那些朝臣们两派势利的角逐,闹就闹去吧!制衡之术是每个君王都会的。
“清风”和”小火苗”非常放松惬意地奔跑在“关雎洲”上,马上的人心情虽然复杂,心情却也跟着也舒展起来。往日的情景重重叠叠地与现实叠在一起,真是忽而甘之如饴,忽而追之不堪:真是:春花杨柳,陶醉了那时节,秋风落叶惆怅了这黄昏。
两个人一阵催马驰骋,却是默默无语,天空无一抹云丝,澄蓝欲滴,旁边的墨英湖碧波荡漾,粼粼弄影,青螺山山色青翠,暖阳照着丽人一般妩媚。关雎洲不大,不过方圆数里,由于是水淤积的沙洲,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稀疏的灌木,和桃杏梨树生长,所以春天花开花落落英缤纷,此时初秋,却是青果羞涩隐藏在深色的叶丛里,不显光华。倒是这满地荻花秋草在这晴好的秋日里迎风摆动,别有一番瑟瑟韵味。
“清风“和”小火苗”沿着沙洲小跑了两圈,所到之处,惊起藏在树丛荷盖下的水鸟,忽而飞起,忽而又懒懒地敛翅降落,回到自己的暖巢里休憩。天河玉儿默默旁观着,不觉感动于心:其实,天地如此疏阔随意,生命还是很耐人依恋的啊!
两人跳下马,天河走近玉儿,自然地伸出手,玉儿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臂拉在一起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托起迎面的那束阳光,阳光从他们两个之间穿过,给他们两人的身体描出金色的轮廓。此刻两人什么都不去想了,只管享受这恩赐的一刻美好。
两个人站在湖光山色里对望,把彼此装帧到水阔天高的美景里。
过一会儿,天河忽然结下腰间的玉箫,目含秋水,口纳清风,轻启双唇信口吹了起来……
玉儿聆听天河吹奏的曲子:疏阔清朗,忧思若水,志气如云,哀而不伤,寥而不颓,正和这眼前的情景。不由得感动于心,化千言万语于歌喉,于是轻轻与之相和——
唱曰:秋水伊人,沙洲蒲草,晴空阅尽底心事,斜阳唱晚,箫声疏徊,唱不出清歌离合,风华绝,青果烁烁,苦香瑟瑟,知天意冷暖,楚天寥落,执子之手,生死契阔。
曲罢人相依,无需言语。
……
老婆婆送出来,终于问了一句;“孩子,你们还回来不?”一双混浊的双眼满含期盼。又嘟哝似的说“我那儿,也是这样走了就再也没回来。你们……”
这次回来,老婆婆已经看出来他们不同往时,两个人都有点怪,特别玉儿那么好看的小脸竟然用个纱巾遮住,连吃饭也不摘下来。只说感了风寒,也不好深问。可是老人饱经风霜,看得出来,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绿玉儿拥抱祝她,叫一声:“婆婆!您保重。”天河冲她一笑,“婆婆,下回来给你买米。”“保重”
二人说完,望了一眼山边肯草的清风和小火苗,对老婆婆挥挥手,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回头。
……
太子回来一直都在书房里摆弄那个玉鼎,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冷笑。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去打扰,这是他的一种习惯,每当思考问题的时候他不愿任何人走近他,除了那只鼎。
这一天时间他在赌,而且赌资很大,所以尽管胸有成竹,但还是不由得紧张。他不能放楚天河和绿玉儿,起码此时不能。他需要他们。他也看到有人早已按耐不住,幸灾乐祸,甚至跃跃欲试,很好,形势越乱越好,有人想趁机起事,就让他们来,最好从暗处都跳出来。
太子为什么断定绿玉儿和楚天河不会真正离开京城?自然是知道他们有舍弃不了的人。于是在楚天河他们消失在视线里那一刻之后,他就把早就暗中布置好的人都派了出去。派到哪里,除了他,没有人全部知晓,因为手下被派出去的人也是互相不知情。但是,他知道,他做这一步楚天河绿玉儿知道。
所以,他在等他们回来的消息。
傍晚的时候,终于有人来报:他们果然回来了。一个回到芙蓉楼,一个回到了双星客栈。穆旷立马从书房出来,伸了个懒腰,叫人更了衣,轻装简从地出去了。
